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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星旋书吧的兼职从这周五开始。
周四放学之后,祝媛陪喻星旋一道去了趟书吧,提前了解下她第二天的工作。
晓婷姐让她只负责收银,如果不工作的时候她都可以在柜台写作业。
喻星旋欣然接受。
离开书吧,两人去了公交站牌下等车。
九月初的长南,空气中还有闷热的燥意。
“你广播站竞选的事怎么样了?”
“下周一公布结果,我觉得赢面很大!”
祝媛偏头看向喻星旋,发现她从某个瞬间开始像是走神了。盯着站牌对面的校门,只有眼珠轻轻移动。
她好奇,顺着喻星旋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不同年级的校服。
有人步行,有人骑车,半天也没法确定目标。
“你在看谁?”
男生的身影彻底汇入人群。
喻星旋转了转因为长久盯着一个方向而干涩的眼睛:“没谁,好像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好吧。”祝媛吃掉最后一口甜筒,望眼欲穿地张望公交车来的方向,“唉,咱们的车怎么还不来啊。”
刚才的那一幕,还在喻星旋脑海挥之不去。
校门口密集的人群,人来人往,但她一眼就辨认出他。
陈嘉授在校门口跨上车,骑车远去,蓝白校服的背影在林荫道上穿梭。天色未晚,一路有细碎的绿色光斑落在他肩头,让人觉得周围的暑热都清凉了许多。
决定跟陈嘉授保持距离后,喻星旋说到做到。
除了收发物理作业不得不经过他桌旁,她再也不让自己跟他产生什么交集。
她学会了克制自己,不再在体育课散场时在人群中寻找他。教室外有人叫住她让她帮忙喊陈嘉授出来,她为了不跟他说话,便推说自己忙,让他们找别人帮。
可她已经坚持了这么久,却还是不自觉被他的身影吸引,这未免让人有些懊丧。
“喻星旋。”
一道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喻星旋转过身:“施秦?我记得你不是住校吗?”
“嗯,出来买点文具。”施秦过马路前,似是犹豫,问喻星旋,“你们吃过饭没,要一起吗?”
祝媛的目光就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喻星旋无奈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了,我今天去她家蹭饭。”
施秦离开没多久,公交车缓缓进站。
回去路上,祝媛问:“刚才的人怎么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天做完演讲后晕倒的男生?”
这列公交上有许多长中的学生。想到他们中肯定有人目睹过那一幕,喻星旋有点于心不忍:“他也蛮倒霉的,别再提这回事了。”
“这事闹那么大,不提都难吧,我们班都议论好几天了。”祝媛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班女生的话题倒也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喻星旋心猛地一跳,像被戳穿心事。她既庆幸祝媛不知道,又忍不住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他,心上那个小洞不断向外漏气,让头脑都有些微缺氧。
“哪一个?”
“后来跟你一起帮他做急救的那个。”
“……”
“对了,你跟他关系怎么样,最近总有人打听他联系方式,都打听到我这儿来了。”
“一般。”喻星旋顿了顿,总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自然,“……而且他有女朋友。”
祝媛不疑有他:“我就说嘛,那么大一个帅哥怎么可能是单身,也不知道他们能在一起多久。”
就好像长相优越的人,理所应当的是薄情、浪荡、不用对别人的感情负责的。她跟祝媛其实都默认了这一点。
但当这个人是陈嘉授时,她却无法做到完全事不关己。
陈嘉授会分手吗?喻星旋对他们的过去一无所知,但想到这里时,却清晰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就算陈嘉授明天就分手,她大概,也再也回不到心无旁骛地观望他的时候了。
周五放学。
放学铃声一响,喻星旋就背起书包,站起来向外走。
她得提前一些到书吧做准备。
她刚走到班级门口,教室从靠近走廊的窗边为圆心,忽然爆发出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班长,外面有人找——”
“咚”。不知从哪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被投进深湖,缓慢下坠,直至沉底。
沈艺棠俏生生地站在班级外面。
看到她的一瞬间喻星旋就明白,这段时间以来的压抑、自我欺骗、刻意忽略,全都是自己骗自己。
她在意,就是在意,非常在意。
耳边不断传来其他同学的议论。
“她是谁啊?”
“班长女朋友咯。”
“你怎么知道?”
“这还不明显吗?”
……
喻星旋向后门边瞥了眼,隔着重重的人,沈林风似乎在推他,拉开后门去走廊上跟沈艺棠说着什么,而陈嘉授四平八稳地坐着,任凭议论滔天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喻星旋骤然意识到一件事。
其实他一直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冷漠。
朋友也好,女朋友也好,他其实一个都不在意。
吵架了,也是高高在上地要她低头,还把她一个人丢在走廊上,承受全班同学的围观。
想到这,她复杂地看了眼沈艺棠,哪怕她们互不认识,可她像是跟她感同身受了一般。
喻星旋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朝她走过去。
什么都好,至少找个理由,暂时结束她的难堪——
而就在这时,陈嘉授推门而出,喻星旋的脚步被迫停在原地,看到他朝沈艺棠走去,眉眼间的不耐要溢出来。
他远远停下,连靠近她都不肯:“沈艺棠,我还没跟你说清楚吗?”
沈艺棠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厌烦,鼻子猛的一涩。
陈嘉授从前从不会对她这样,也不会对别人这样。
他虽然性格傲慢,待人却算有礼,不会当众让人下不来台,包括那些爱慕他的女生。
其中,就包括他性格乖僻的初中同桌,薛虹。
她当时父母闹离婚,偶尔精神不正常,谁都不敢跟她坐在一起,陈嘉授却不介意。
他随手的善意却被薛虹误解,以为他也对她有意思。后来,薛虹对陈嘉授表白了。
再后来……
沈艺棠眼眶湿润,此时此刻,她在别人心里的形象,一定也跟当时的薛虹差不多。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你以前……”
后面半句,喻星旋没能听清。
她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离开。她觉得她像极了一个清白的胜利者。
他住在她的思维里,一举一动都能引起她无穷无尽的发散和猜测,仿佛她跟他已经建立了多么深度的关联。
而他所有的爱恨纠葛、感情迷雾,细想之下全都跟她没有丝毫关系。
但这样也不错。
她现在不能忽略他,不代表永远都不能忽略他。
她早晚有一天,要对他脱敏的。
…
…
只是没想到,她的报应竟然来得这么快。
就在十五分钟之后。
接待了几位书吧的顾客,喻星旋从书包中拿出试卷跟笔,准备写题。
店门口悬挂的风铃摇动,又有客人推开门进来了。
喻星旋抬眼,表情霎时间像是被冻在脸上。
他们三个人,外加一个面生的男生。
沈林风和沈艺棠径直走向里面的卡座,在一张四人的空桌边坐下。
陈嘉授显然看到她,目露一丝诧异,什么都没说,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喻星旋瞬间扭开脸。
跟他们一起的男生却格外殷勤,趴在柜台上跟她说话。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高高壮壮,笑起来露出一对洁白的虎牙。
“同学,我是三班的白峥,开学典礼那天是你吧?你叫什么名字,咱们能不能交个朋友?”
“喻星旋。”她不太习惯别人这样殷勤,“你朋友是不是在等你?”
“差点忘了。”白峥拍了拍脑袋,“我等会儿再来找你聊天!”
过了会儿,白峥又来找她。这次是带着点单的任务来的,他们好像要谈什么事情,白峥点了几杯饮料后就马上回去了。
喻星旋忍住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提笔在试卷的空白处写下物理符号。
晓婷姐不知什么时候晃到她身边来,语气似乎了然一切:“同学?”
“刚才点单的那个?”喻星旋以为她问的是白峥,“不是。”
“没说他,我说的是最帅的那个。”
喻星旋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用力地记住这一幕,一直到眼眶发酸。
“晓婷姐,你今天怎么没去约会。”
“谈恋爱又不是上班,哪需要准时准点。”
“……”
黄晓婷听出她转移话题之意,继续逗她:“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应该有不少人对他有意思吧?”
“他有女朋友了,旁边的就是。”
“那你呢?”
“我……”
喻星旋没来得及回答出声,因为忽然之间,前方传来一声桌椅摩擦地面的巨响。
喻星旋猛地抬头,看到沈艺棠气冲冲地往外走。而那个靠窗的卡座边,陈嘉授站着,脸色很不好。
桌上一个翻倒的饮料杯,和一叠全被饮料浸湿的试卷。
刚刚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喻星旋第一次上班就碰到意外,有些手足无措。
黄晓婷第一时间过去处理,对她说:“保洁姐姐不在,闪闪,你帮我把拖把拿过来。”
喻星旋过去的时候,晓婷姐已经给他们换了张干净的桌子。
陈嘉授正指使沈林风:“你去跟着她,别让她出危险。”
明明生气跑出去的是沈艺棠,喻星旋却不知生起了哪门子气。
黄晓婷和白峥跟她要拖把,她一概装作没听见,负气一般地擦起了地上的饮料污渍。
下一秒,手里忽然一空,拖把被人从旁夺走。
他似乎总是喜欢强势地表示好意,不顾别人想不想接受。
借给她校园卡也是,帮施秦心肺复苏那次亦然。
陈嘉授拖完一遍,又去水池里涮了拖把。直到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带了些歉意开口:“给你们添麻烦了。”
就像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喻星旋心情复杂地看了眼窗外,声音很低:“……你不追?”
听不出一丝后悔或是犹豫,陈嘉授靠回椅背,双手抱臂反问:“为什么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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