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与霄在楼下找了一圈,都没见到宋良朝的身影。月色下,他气息略有不稳。
星子撒在天空,薄云浮动。
灵光一现,陈与霄想到了个地方,他脚下步子加快,跑回酒店。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像心跳声一样。
陈与霄走出电梯,顺着仅一人能过的楼梯,走上顶楼的小花园。
宋良朝坐在石凳上,指间夹着支点燃的烟,空气中暗香沉浮,酸苦不已。
陈与霄视线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放轻了步子,唯恐惊到他一般。
随着喉结滚动,喉间后知后觉的涌起一片烧灼之意。
但此时陈与霄实在无暇顾及。
他垂眼的瞬间,宋良朝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抬眸与他相视。
夜色里男人眼底的情绪,陈与霄很难看的真切,可他依旧蜷了蜷手指,开口想要说句话,声音却干涩。
“如果我知道你看清之后是这样,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察觉的。”
“我以为……”他没在说下去,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对不起。”
如同等待审判者昭告罪行的犯人。
陈与霄垂着眸,沉默不语。
宋良朝掐烟的手,在听到陈与霄的话时顿住,他似乎有些费解,陈与霄为何会流露出这种神情。
风静静地吹,广场上热闹的喧嚣声持续未断。
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
“陈与霄,你现在不适合想这些。”宋良朝张了张嘴,半天吐出这样一句话。
少年睫毛微颤,堪称为脆弱的表情映入眼帘,宋良朝止声。
陈与霄抬眸,与他对视:“是时间不对吗?”
“不对的不止是时间。”宋良朝收回视线,不在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你说你喜欢年长者。”陈与霄喉结滚动,继续说:“所以那个叫庚净洄的男人每次靠近你,你都不会拒绝。”
“还有你不在国内的那个男朋友,他也是那样的,对吗?”
宋良朝听着陈与霄口中说的这些,他蹙了下眉:“所以刚开始你对我产生的抵触情绪,这些就是原因吗?”
他看着突然沉默了的陈与霄,继续问:“你以为新来的色彩老师是个风流浪荡、不务正业的男人?”
“不是的。”陈与霄突然抬头,打断宋良朝的话。
“我没有那样想过你。”
“陈与霄,我跟那个所谓的男朋友早在回国前就分了。”宋良朝看着陈与霄说:“至于庚净洄,现在他只是我的朋友。”
“什么叫‘现在只是’,那以后呢?”陈与霄抓住他话语中的漏洞,抬眸问他。
“陈与霄!”
宋良朝没忍住抬高音调,他简直要被陈与霄的反问口吻气笑。
“你现在最应该跟我解释的难道不是,你在明知道我有男朋友和暧昧不清对象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对我产生这种想法?”
他说完这句话后,面前的人果然再次沉默了。
“说话。”
“我喜欢你应该怎么解释?”
陈与霄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僵住。
四目相对,陈与霄喉间酸楚,可他心中却抑制不住的生出几分悲愤。
“我要怎么说我喜欢你,哪怕明知道你可能有男朋友还是会被你吸引?我又该怎么告诉你,我对我的老师产生了可耻的非分之想?”
陈与霄声音平缓的向宋良朝说出这些话。
看着宋良朝逐渐震惊的表情,他竟有种隐秘的快感。
“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些的。”
良久,宋良朝说。
薄雾散尽,一轮圆月悬在夜空。
宋良朝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周围有些安静,两人都沉默着,如同较劲一般。
“我就当没听到过这些话。”宋良朝最先败下阵。
陈与霄听到这话,抿唇偏过脑袋,一副不愿与他沟通的表情。
宋良朝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子,灰眸朦胧失神,片刻后,他起身。
陈与霄以为他要离开,冷邃深眸紧紧凝视着眼前人,他不甘心的说:“这对我不公平!”
“宋良朝,你不可以剥夺我喜欢你的权利。”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又似乎是因为别的,宋良朝听到陈与霄的这句话时,下意识的攥紧了手。
圆润的指甲陷进软肉里,竟也牵扯出几分痛。
他回头,对上少年的那双如受伤的幼狮般黝黑固执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陈与霄,如果我之前有做出过什么让你误会的举止,我郑重地跟你道歉,对不起。”
“也希望你不要越界。”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开了。
陈与霄看着男人冷酷薄情的背影,沉声质问他。
“越界的人从来都不止我一个,你凭什么要求我。”
宋良朝脚下的步子并未因为他的话停留。
陈与霄看着那道逐渐被黑暗吞没掉的身影,他自嘲一笑,转身走向最边缘的围栏处,垂眸下望。
广场上灯火通明,篝火已经被点燃了,熊熊烈火照亮夜空,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瞧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可那团火照不到陈与霄身上,他转身离开。
房门被打开,屋里亮着灯,阳台上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接电话。
陈与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坐在床尾,盯着地面走神。
“行,我等会儿下去。”
挂断电话之后,宋良朝转身,灰眸望着床尾躬身坐着的沉默少年。
他问:“于野找你,要一起下去吗?”
陈与霄动了,但是走到开着的行李箱前,弯腰捡起睡衣,然后径直去了浴室。
啪一声轻响,宋良朝看着合上的浴室玻璃门,无言片刻。
房门被人轻声关上。
陈与霄洗完澡出来时,屋里早已没了人影。
凌晨十二点,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打开。
房间里一片昏暗,宋良朝借着光,看到单人床上鼓起的轮廓。
视线一扫,摊开的行李箱已经被收拾好,跟封紧的画框一并立在墙角。
他脚下的步子放的更轻,止步在两床之间的方寸之地。
灰眸自上而下垂落。视线里,少年侧身背对着他,戴着眼罩,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睡得很沉。
房间里一片安静,耳边却有道不甘心的声音叫嚣着放大。
——越界的人从来不止我一个,你凭什么要求我。
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被黑暗吞没。
凌晨二点,宋良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第二天一大早,大巴车就停在酒店楼下。
宋良朝起来的时候,身侧的床早已空空荡荡,他下床洗漱。
写生最后一天,云韧集体师生要去附近的一个景区,也是本次写生的结束地点。
宋良朝一上午都没碰见过陈与霄,倒是在到达景区之后跟于野见了一面。他看起来是睡了一路,脖颈里戴着U型枕,头发乱七八糟的炸着。
“靓靓老师!”
“怎么就你自己?”宋良朝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他周围。
“他们都先去吃饭了。”于野说。
宋良朝:“你怎么不去吃?”
于野:“我回去看看霄子。”
“他怎么了?”宋良朝听到后,也忘记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两人一路往住处走。
他们只在这里留一晚,所以所有学生都住在一个园林里面,他们穿过拱门。
“我也不知道,看起来挺正常的,但是又觉得他情绪挺低的。”于野想了想,接着说:“他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过话,本来我还以为他是坐车不舒服。”
“但刚才下车他招呼也没打就走了。霄子只是看起来很拽很高冷,他做什么事情都会跟我们说一声的,所以有点奇怪。”于野一口气说了很多。
宋良朝听完后还有些意外。
于野扭脸:“对了靓靓老师,你怎么没去吃饭啊?”
宋良朝一顿,他说:“我不怎么饿,走吧。”
老师们的房间在一楼,宋良朝看着于野拎着箱子上楼。
下午学生在园林里自由活动,园林很大,全部逛下来需要四个小时,里面也有很多其他的过来旅游的游客。
有些学生,还会随身携带上便携画板,在附近采风写生,然后几个人合伙就地摆摊卖画。
宋良朝跟着几位老师一块转了转,就回去了。
一直到晚上,园区亮灯,他才又出门。
刚从餐厅出来,就在附近一棵古榕树下的休息区碰到了于野他们,几个人围成一圈坐在木椅上,桌面上摆放着卡牌,应该是玩游戏。
宋良朝看了眼临河坐着的少年,他戴着冷帽,树上缠绕着很多的醺黄的星星灯,照亮陈与霄高挺的鼻梁和薄唇。
他看不太清,但能却依旧能感觉到他情绪不高。
肩膀被人拍了下,宋良朝回头,邱永铎和汤涵两人站在他身边,同样看到了他们。
邱永铎:“走,咱也去凑凑热闹。”
于是,宋良朝就被邱永铎拉着走了过去。
“靓靓老师。”
于野和葛蒙楚两人跟他们仨挨个打过招呼。
宋良朝漫不经心的点头,往河边扫了眼,又看了周围一圈,他问:“张晓筠和陈润呢?”
于野:“听别班的说前面那条巷子里有家精品店的小猫,老板让随便摸,她们就过去看了。”
宋良朝点了下头,在邱永铎身边坐下。
“呦呵,在哪买的酒?”邱永铎拿起桌上的罐装啤酒,又扫了眼他们面前的,“玩什么游戏呢?需要用这个?”
“嘿嘿铎哥,果啤,喝不醉人的。”于野讪笑,又将桌上的几罐推过去:“老师们也尝尝?刚好我们人手不够,你们要不要玩一下?很好玩的!”于野竭力推销面前的纸牌游戏。
最后一晚,三位老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一罐都是不同的口味,宋良朝拿起面前的那罐看。
于野瞧见,说:“靓靓老师你拿的那个苹果口味的,霄子喝的也是,他说味道还不错!”
宋良朝一顿,他朝陈与霄在的方向看,他手边摆着的果然跟宋良朝手里拿着的那罐一样。
陈与霄低着头,小小一方光照亮他冷而窄的半张脸。从刚才他们坐下,他就在玩手机。
宋良朝拉开圈环,清新浓郁的苹果味扑面而来,他低头尝了口。
味道确实挺不错的。
于是他将那罐果啤放在手边,参与到他们的桌牌游戏中。
一局游戏时间还挺长,等结束的时候宋良朝手边的果啤已经空了,他戳了下身边的邱永铎。
邱永铎看了他一眼,又给他拿了一瓶。
邱永铎凑过去:“你悠着点。”
宋良朝打开:“好久没喝过这种果啤了,还挺好喝的,放心我不会醉。”
两人低声说着话。
坐在最里面的陈与霄身后就是一条人工河,有船驶过,噪音很大,陈与霄指腹短暂的在手机上端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