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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羊女

假山连着水底密道,松鹭与林抱墨在互相搀扶下,艰难地爬上岸边。

里头寒气森森,与外界的初夏天光迥然不同。

松鹭颤着身子,脚步依旧虚浮。

林抱墨勇于打头阵,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回头时险些没把松鹭吓出个好歹。

“我……”小林公子还想对自己的形象做出反驳,经她这样一提醒突然灵光一现,“水鬼索命?那矿洞……”

松鹭则眯着眼,否决他的想法:“矿洞水鬼有三人高,你见过有谁修习功法能练成法相天地的?”

“三人高才好解释嘛,”他兴冲冲地坐到松鹭身边,“说明根本没有水鬼伤人,一切都是三个小毛孩闹出的祸患。”

“那么,请问松墨大侠,”草舍主笑眯眯地看着他推演,“如果没有水鬼,谁会丧心病狂到杀三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呢?”

好一个丧心病狂,好一个不谙世事。

他的猜测不无道理,她的想法也是基于事实。

林抱墨放弃了思考,又随口嘟囔一句:“罪行累累者,许是天收。”

松鹭眸下神色一暗,不再多言。

天,高坐世外为天,七情断绝为天。

天,没有一双慧眼。

但人有。

修整过后,林抱墨提议往深处探探。

原因无他,寻常宅院有一条密道便足以引人深思,何况关寿为富不仁,侠义之心作祟,他也想救更多的人。

就像他救松鹭那样。

当然,如果代价是被人轻薄的话,他还是需要再斟酌斟酌的。

毕竟……

他侧目,余光扫过松鹭耳廓。

又是他先败下阵来,红了两边脸颊。

日暮时分,一辆载着活物的牛车行过山间,车夫满脸惬意地催动牲畜快些,车身载着几条羊皮袋,是熟悉的款式。

初佩璟就在其中,闭目塞听,浑然不知外界情形如何。

但她算准了时机,在一阵急停后从人堆上滚下,借力挣脱开绳索。

与此同时,有人解开布袋活扣,叫她得以重见天日。

暗卫刀鞘上刻有“越”字,显然,他们是越王初景礼的部下。

“郡主,属下失职。”没有过多言语,却轻易暴露了初景礼的小心思。

龙游县怪案频发,思女心切的王爷自然需要有所防备。

在初佩璟刚到达县东地界时,她便已经察觉。

长越军的功夫不说一脉相承,也是师从一人,他们骗得了敌军,却骗不了小郡主。

“无妨。”初佩璟起身,掸去身上尘灰,又命众人助牛车上的姑娘们脱身。

至于这加害者……

她侧首,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车夫身上。

这套招数不是她第一次见了。

她便不禁要问:“花家和石贯元,是什么关系?”

车夫在一众刀枪的威胁恐吓下被迫说出实情,他坦言花家的脂粉生意虽然红火,却远远不及锦绣商行的入会水准。

于是,花奕找到了彼时已跻身上流的好友关寿。

而这位昔日至交传授经验时只说了一句话:

“时值乱世,人命最不值钱。”

他说错了。

人命不仅值钱,还暴利。

暗卫带她一路过关斩将,杀进花奕书房。

经过粮仓一事后,小郡主又购入十册话本,专门研习暗室说,如今对于这种程度的机关,已是信手拈来。

而花家众人,便也只能在暗卫擒拿下对她俯首。

“辛酉年五月六日,售卖羊女十八只。”

“辛酉年五月十三日,售卖羊女十五只。”

“辛酉年五月二十日,售卖羊女二十二只。”

……

初佩璟翻阅着账簿,每看一页,眉头便紧一分。

而在六月初五那页,她看见了关寿的名字。

“赠好友”。

朱笔红字,醒目异常。

她想,她找到了其中关窍。

将石贯元引入歧途,也当有花奕一份功。

那刘舜在其中,又会是怎样的存在?

宗冶大抵已经有了想法。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摆脱这位咋咋呼呼的女侠。

“我叫温冶,家住白虎山上。”

“温冶?”少女眼眸亮晶晶的,“好耳熟的名字,我好像听阿兄提起过。”

这话可听得宗冶一头雾水:“冒昧问一句,令兄是……?”

提起她的兄长,少女脸上顿时露出欢喜之色:“家兄乃是龙游公手下第一幕僚,胡滦石。”

果真是,老熟人。

宗冶扯着嘴角硬笑两声,脱口而出一句:“那姑娘你是?”

“若要问江湖名号,我名仙姑,你便叫我胡仙姑吧。”胡锦华笑意盈盈,这取名的随性倒是与林抱墨一脉相承。

宗冶现在相信她确实追随紫槐门了。

没等他们闲聊多久,外头的动静便传入府中,甚至还波及到了二人的藏身处。

胡锦华还想探头查看,宗冶却是眼疾手快地将人捞回,言明她现在出去是乱上加乱。

“我瞧那些人破衣烂衫,闯入刘府许是穷途末路之举,”她不满,指责他受人之托却畏首畏尾,“若侠客仗剑不为百姓,那你为何举剑?”

话是很有深意,可宗冶举的是长枪。

殊途同归嘛。

“前头乱了,后方也不会安静到哪去。”宗冶心念一动,转头提议道,“不如我们现在去擒了刘舜老贼,叫他吐出些什么。”

胡锦华双眸微瞪,问他:“刘贼欺压村民已是事实,你还要验证什么?”

“有件事,需要刘舜活着告知真相。”他忆起此行目的,又想到王衍连胡滦石都不愿告知,其中定有用意,便未多言,只身潜入人群,“你且待在此地,等我回来!”

他做事似乎从不留后路,如今也一样,一人一枪,单刀赴会。

胡锦华看着他的背影,嘴上功夫依旧不饶人:“莫名其妙。”

但她还是乖乖听话,没去掺和外头纷扰。

刘舜还在堂中来回踱步,浑然不觉已经有人提枪站在他身后。

遽然回身时,他虎躯一震。

下一刻,枪尖抵上死穴,吓得刘舜瘫坐在地上。

“你,你是何人?”

真是神奇,分明是案件苦主,宗冶对他却生不出一丝怜悯之心。

他蹙眉,厌恶二字已经摆到面上:“真是可惜啊,刘老爷,这偌大的家业,从此便后继无人了。”

“你!”提及子嗣,刘舜立即翻脸,愤恨地指着他,活像是见了此生宿敌,“你是那个女人的同伙?!”

虽然这个帽子扣的大,但宗冶并不在意,反而从中提取到一丝不寻常。

“你认识她?”

不是疑问,是肯定。

宗冶肯定,刘舜知道些什么。

比起他,关寿和花奕更像高高在上的操盘手。

而他,不过一条乱吠走狗。

他逃不掉的,与人同流合污的报应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她是关寿的第十七任通房,是脉春院的歌伎。”刘舜瘫坐在地,将所知和盘托出,“那个女人我见过,她与一个人生得极像,她有那张脸,不可能得不到关寿的宠爱。”

他的话语模棱两可,宗冶眯起眼,问:“为何?”

刘舜面色一僵,嘲弄道:“她,她生得极美,勾魂摄魄。”

……答非所问,真是叫人抓心挠肝。

宗冶已经快没有耐心了,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前更是仗着身份,言行大胆。

委身草舍多日以来,他险些要忘了该怎么提审疑犯了。

眨眼间,利刃刺入刘舜腿腹,血花四溅。

他的面容在一瞬间扭曲,五官纷飞。

其实他与林抱墨很相像,分明是豺狼窝里养出的凤子龙孙,却要在落魄时硬装纯良以搏上位者一丝怜悯。

或许松鹭乐在其中,但宗冶自认,他们不会聚在一起太久。

目标不一致的两人,即便是挚友也走不到永远。

若松鹭只是松鹭……

宗冶不敢想。

初佩璟也不敢想,所以她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确认,这位自称隐世高手的女子,究竟有什么来头。

“她是谁?”

初佩璟冷眼看着五花大绑的花奕,将账簿丢在他面前。

“若你还缄口不语,本姑娘可就不敢保证,在这间狭小的密室里,”她抬眼,扫过一片,最后才把目光落回花奕身上,扬唇轻嗤,“又要多出几条冤魂。”

暗卫下手可没个轻重,初佩璟的长鞭正在他们手下盘旋蛰伏,跃跃欲试。

自家郡主险些成了羊女,要是他们再不将功折罪,回去可不止是几十军棍这样简单了。

“我,我说!”

晚了。

第一鞭落下,钝器刺入皮肉的声音,与他的悲鸣合在一处。

他们最懂怎么伤人最痛,在花奕隆起的大肚腩上,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贯穿左右。

仔细看,那红艳艳的皮肉下,还有一层脂白。

花奕疼得冷汗直冒,连话也说不出半句。

“小姐问话,你竟敢不答?”暗卫眼中一凛,扬手,落下。

破空声震彻天际。

这一鞭落于双股,力道极重,怕是连筋带骨都断了。

“我,我说……”在意识到不吐露真相就会死之后,花奕竟奇迹般地忍住了伤痛,咬着牙,将事情娓娓道来:“这只羊女……”

“这只?”初佩璟凝眉,暗卫立即会意,又一鞭甩在花奕脸颊。

黄牙混着鲜血簌簌涌出,疼得他浑身战栗却不敢不言,甚至以头抢地:“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泪水止不住的落,甜腥与咸涩混在一处,他已经分不清咽下去的是血还是泪。

初佩璟俯身,再问:“她是谁?”

“她,她是麦里关逃来避难的。”花奕忍着疼痛,却也不敢不口齿清晰,“她说和家人走散了,求我给她一条活路,我给了!但是关寿那老小子,非要将人纳入房中,还用权势相胁。”

暗卫蹙眉,侧首扫过主子神情,见后者未发话,便按捺下挥鞭的手。

“她应该去杀关寿的儿子,凭什么要拉我的董儿下水,凭什么!”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刘舜与宗冶二人互相对峙。

他的哭诉并不惹人心疼,相反,宗冶脸上厌恶更甚。

长枪震地,宗冶启唇,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毕竟他们这种恶人,从来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然而,他不开口,自然有人现身说法。

“我为何要杀他,刘舜,你当真不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