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卫生中心的门诊医生是个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为了避免当场被抓去楼上,或者直接报警,谬君生非常谨慎地挑选了讲述的部分。
医生听到最后,手上开始无意识地按笔,谬君生听见他小声自言自语:“不典型啊……哪个都不典型……”
经过嘀嘀咕咕的自我肯定与否定,医生总算抬起头来,他拉下口罩,露出一张凝重的脸。
“检查报告我也看过了……你确定这个室内监控是装不了的,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一起住段时间进行观察哈?”
那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说我的第二人格其实是一个木马病毒会销毁所有的影像记录。
谬君生面不改色地点头,并额外附上了可信的解释:“我家是老居民楼,墙上没有预留电源。对不起啊医生,这个确实是……”
“没事没事,”医生嘶了一下,“就是你现在这个情况很不典型,知道吧,我没有办法现在就给你下确诊。”
“这样,症状还没有很影响生活,你就先回去,后面呢约复诊再来一趟,我们做一个访谈形式的诊断评估。”
谬君生又带着一个新的预约出了诊室。走廊里挨挨挤挤地坐满等候的人,见他拉开门,不等呼号叫到下一位就急着往里进。诊室入口处并不宽敞,谬君生被推搡得往前冲了几步,抬眼看见长椅上坐着的人。
似曾相识的情景,似曾相识的脸。是那个工装风短外套年轻人,不过今天穿的是长款,兜里鼓囊囊的。
谬君生没有打探别人**的癖好,也没兴趣以“好巧啊”开始一段对话,他在心里飞快地想了一下原来这人也有精神障碍,便准备转身离开。
季存青没有精神障碍。就算有,也该找管理局内的精神科医师处理。他今天来是为了排查ACA-7012的潜在接触者,衣服里塞的全是吸入式记忆删除剂。
上次那个死者到处打电话讲述自己被虐待的记忆,细节实在是太过真实,以至于听电话的人都产生了精神问题。机动特遣队刚刚给他们扎了一针,就要赶来处理被他们倾诉过的医生。
季存青当然注意到了被从诊室推搡出来的男子,他的记忆力并不是特别出众,但一副好皮囊的确会让人印象深刻。他甚至能回想起之前被撞上时肩膀的受力感。
出于经年和异常项目打交道的直觉,季存青认为有必要同这名男子聊一聊。
“好巧啊,”他客气地点头示意,“在这里遇见你了。”
突然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脑子里滑过去的三个字,谬君生愣了片刻。
“……你好。”他把已经拧过去大半的身子转回来,应付完招呼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现在上班真累死了,是吧,如果不是要赚钱还不如辞了。”
季存青自认选了个不会出错的话题,但谬君生正巧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于是嗯嗯嗯地胡乱应声。
啧。季存青在心里咂舌。太内敛了,他不太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管做什么都很麻烦。
他不依不饶地继续:“唉,我在个小破公司做程序员,老板什么都不懂还非要提要求,不知道怎么是个头啊。”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回点什么就不太礼貌了。谬君生感叹着这人像狗一样自来熟,只好含糊其辞:“很辛苦啊……我是做,嗯,自由职业的,除了休息时间不太固定,其他要好一些……”
不是被工作逼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季存青把准备好的话堵回去,心想,那就是原生家庭的创伤。
“不瞒你说,我也想不干了去做自由职业,”他把话锋一转,“但是家里实在是不同意,没办法啊,你家人挺支持的吧?”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起承转家里人。谬君生略带同情地看了一眼这年轻人,平淡开口。
“我家人都去世了。”
季存青噎住了。
等那股朴素的人类道德感缓过劲,他暗暗地想果然如此,果然是原生家庭的创伤。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别往心里去……那个,你是做艺术的吗?看气质有点像。”
到这里就有点像搭讪了,谬君生警惕地往后撤开半步:“算不上,还是要看甲方的需求。”
他刻意摁亮手机屏幕,匆匆道:“我打的车还有两分钟到楼下,抱歉,得先走了。”
季存青没有阻拦,等人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他把右侧鬓发掀到耳后,露出一直处于通讯状态的耳机。
“季队,查到了,网上有人发布关于他的帖子。这个人是《晚叶》文学杂志的供稿画师,笔名叫‘谬’,荒谬的谬,真名没有公开。”
季存青嗯了一声,低头打开队员快速整理出的资料。
的确是这么个人,标志性的白色渐变染发,客观上的容颜俊秀,但画风与本人相去甚远,透着一股古典拙朴的味道。
接下来是签售活动的照片,季存青辨认过字形,同时发现谬是左利手,顿时失了兴趣。
“季队,需要为他申请继续调查的许可吗?”
“不用。”
季存青干脆地否决。
“他和局……和ACA-7012没有什么相关性,受到感染的人不会是这种表现。”
等待复诊的几天,出乎谬君生意料,没再有常理之外的事发生,他好像从不知哪个瞬间起就回到了从前的生活。
买菜,做饭,画稿,交稿,最后他把监控都拆下来,挂在墙上盯着自己总觉得不舒服。
直到周日晚上,预约的前一天,谬君生甚至有些惴惴不安。如果那个东西不会再造访,那么他是真的经历过这一切,还是大脑错乱的臆想?
毕竟他是一个病因不明的失忆患者。
谬君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他想得睡不着觉,半夜从噩梦里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谬君生想不起来自己后面是怎么睡下的,但他居然休息得还不错,醒来不觉得头脑昏沉。时间是早上七点,有充分的空余让他煮个早饭洗漱出门叫车。
天气也很好,春日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怎么下雨,云层都是浅淡的,宜去精神科。
和定位掰扯了一番,谬君生总算坐进车里,他并不着急,离预约时间还有很久。
但司机师傅着急,他不等乘客坐稳,一脚油门到底,给谬君生甩了个七荤八素。
车内皮饰,以及其上附着的低价香薰与二手烟气味,让谬君生的胃部逐渐绞痛。他一边摁开车窗一边有气无力地提出申请:“……没事师傅,我不赶时间,慢慢开就好。”
“哎哟小伙子你不知道,”司机把方向盘打到底,一手换了个档,“工作日这个点开到那边堵得很!”
“昨天周一嘛,比现在还早的时候,就已经堵到路口喽。”
昨天周一。
谬君生好像被劈头盖脸地砸了一棍,滚热涌上脸颊,颅骨里嗡鸣作响。他整个人僵硬无比,点开手机仔细阅读了三遍日期,突然弯下腰开始干呕。
司机给吓得不轻,赶紧踩刹车。
“没事吧?你没事吧小伙子?我开慢点啊,开慢点,你缓缓。”
“……不,”谬君生死死捂住口鼻,从指缝里一点点吸气,“师傅,我赶时间,麻烦您开快点。”
毕竟我要赶一个昨天的预约。
谬君生冲进C区大楼,他跑得像是ICU里躺着至亲家属,以至于没有人敢挡他的道。
推开诊室门,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呼吸在喉间带出辛辣的血腥味。
“对……对不起,我昨天……”谬君生拼命咳嗽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去,“我昨天好像犯病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
“谬先生。”
医生没有等他说完,抬手打断。
“你昨天是按时来的。”
医生的表情并不意外,他接手过很多这样反复无常的病人。于是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耐心地掰开来解释:“我们一起做的评估,你重新整理了最近的症状记录拿过来。
“然后呢目前不认为你有精神方面的问题,考虑是逆行性遗忘的并发症状。”
谬君生能听清医生说的每一个字,但他完全无法理解,只是愣愣地看着。
也许是他的目光看起来太过可怜,医生叹了口气,拉下口罩。
“这是正常的,你可以放松一点。昨天给你推了个心理咨询的老师,你记在纸上了,回去找找应该是有的哈,然后多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没有。谬君生知道没有,不论是那个记着心理咨询的纸条,还是休息放松就会好起来的可能性。
医生在谬君生肩膀上拍了拍,视线落在他的发尾,忽然有片刻迟滞。
如果季存青此时在场,就会立即反应过来,作为具备精神科学识的专业人士,近期吸入过记忆删除剂,又直接与相关个体接触,这位医生已经短暂地拥有了一种管理局会称之为“模因抗性”的特质。
仿佛某处无形的薄膜忽然破裂,医生眼底本该湮灭的记忆闪烁浮现。
“对了……”他无知无觉地打了个冷颤,“不是还剪了头发吗,你昨天来的时候,把染的地方剪掉了。”
谬君生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头发,它散落在肩上,尾部渐变成几乎半透明的雪白,和谬君生记忆里的样子,也就是它应该有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从这往后的记忆谬君生想不清楚,他确信自己没有断片,但周遭一切都浑浑噩噩地离他远去。他应该是为打扰到医生说了抱歉,说自己会去看心理咨询,然后在关切的目光下转身走掉。
等到意识终于从抽离中恢复过来,谬君生已经站在了公寓门前,这就是肌肉记忆的好处。
谬君生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兜才找到钥匙,对准锁孔的时候手指抖得吓人,正反两面翻来覆去地试,没有一次成功插进去。
他垂下手,把脑袋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控制自己的前额叶。
手。
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不属于谬君生的手。
它贴覆上来,握着谬君生的手指,将钥匙稳稳插入锁孔。
身后投下阴影,将谬君生单薄的影子淹没。近似于消毒水的气味环绕上来,然后是失去温度的拥抱,分明紧得快要窒息,却只能让谬君生觉出刺骨寒意。
他感到有什么坚硬的材质碰在耳垂上,接着轻轻擦过颈侧,仿佛某种非人的存在攀附在那里,将要吸吮他的血液。
“为什么抛下我……”
混杂着奇异嗡鸣的声音发问道。
像是知道不会有答案,他没有等待谬君生回应,语气中带上轻蔑的笑意。
“现在你找到我了,你永远也不可能甩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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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对奇怪的人应当提高警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