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沙沙地响了一阵,随后传来站点主管的声音。
“再确认一遍,璧山美术学院水彩画系,有十数名师生声称回想起在校区内见过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黑色风衣,实为管理局外勤制服的外套。
“他会主动与他们攀谈,表示自己曾经是这里的学生,并询问他们是否还记得自己。部分教师称对他有熟悉感,但无法在事后想起他的具体形象或身份。
“对此的猜测为,缺少一个帮助他们触发回忆的关联点。但目前还没有找到这个关联点。”
季存青说了声明白。
主管旁边的研究员凑过来补充:“请记住,ACA-7012是模因实体,受害者不是真的见过他,而是记忆被感染导致的错觉。
“我们认为他通过这种方式扩散以及强化自我,处理受害者的时候注意防护,适时对自己使用记忆删除剂。”
季存青结束通讯,动身往璧山美术学院的大门过去。
他和其他队员的身份是社区民警,因为接到学生财物纷争的报案而前来调停,计划是将记忆删除药剂溶解在饮用水中,诱使ACA-7012的受害者喝下。
同一时间,李启明在街边找了个小店吃晚饭。他决定等下不回学校了,画室里的研究生应该已经下工,不如明天再把书带过去。
谬君生坐上地铁,车厢里明亮的灯光不能让他感到任何的心安,到回家还有十几站,他想要做点什么缓解恐惧。
他打开很久不用的社交平台,试图寻找璧山美术学院学生或者老师最近发布的帖文,是不是能看出“自己”存在的痕迹?
可能是这种小事完全不值得发帖,也可能是谬君生实在不熟悉搜索机制,他什么也没找到。反倒是发现用户回归的平台算法开始推送内容。
谬君生看见首页有好几条《晚叶》二十周年签售活动的repo。
「终于见到谬本人了!感觉比镜头里更好看怎么回事,而且特别有礼貌一直在说你好谢谢!
「还有就是,有朋友注意到谬是左撇子吗?好萌哦……」
帖子里有一张谬君生签名时的照片,因为拍摄者太过激动,有些模糊。尽管这样,评论区买到票没买到票的网友还是十分活跃。
「帖主这老乡一般的拍照技术」
「真好啊呜呜,我去的时候已经排太长了只能遗憾离场」
……
「哎不对吧,是不是照片镜像了,我记得谬是右手握的笔啊?」
谬君生不知道该做何想法,他点开这条评论下折叠的回复,心里已经有些预感。
「是层主记错了吧,我这里有动图,你看看」
随即这人贴了一张live图上来。
画面拉得很近,正对准谬君生的手,不管镜像如何翻转,从写字的方向判断,的确是左手书写的。
「还真是左手,但感觉我不会记错啊,因为我是从自己右边把书拿回来的,不然不就和谬撞上了嘛」
「说不定是左手签累了换换右手呢hhhhh」
「笑死,左手偏商务,右手偏生活」
网友们开着玩笑把这点小插曲揭过,层里又换了个话题方向。
「你们都是中文吗?谬老师给我签的是英文诶,M开头的什么」
「真的假的还有多语言版本!给我们看看」
「看看看看」
下一条回复隔了好十几分钟,大概是那网友在翻找书页。
「啊不好意思……好像是我记错了,我的也是中文来着」
一张附图,笔迹很清晰,能看出是一个修长飘逸的“谬”字。
谬君生猛地关闭软件,熄灭手机屏幕。
他是左利手,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时候就是,想来以前也一直是。在他存量不多的记忆里,自己没有用右手写或者画过任何东西。
他的笔名是“谬”,只是“谬”,没有后缀,没有其他语言的写法,今天也不可能签出任何拉丁字母。
如果说自己是一个逆行性遗忘症的病人,一切都情有可原,都符合常理。
那么这些读者呢?
列车到站,谬君生逃似的下了地铁,凭着肌肉记忆找到路走回公寓。
门口保安正在往茶杯里冲开水,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眼:“谬老师这就回来啦。”
这保安从方言里带来的习惯,对着谁都喊老师。至于后面那句“这就回来啦”,自己已经够惊弓之鸟了,还是不要再抠这个字眼为好。
谬君生木着表情点点头算作回应,便往楼梯间过去。
“……谬老师,谬老师!”
一连叫了好几声,直到最后一声谬君生才猛然反应过来,顿住脚步。
可算是喊答应了,保安差点就要追出来拉人。
“谬老师,你走的时候让我提醒你一下,”他露出难怪如此的表情,“洗手间镜子坏了,还没收拾,你说怕等下回来忘了直接踩上去。”
看着保安深信不疑的眼睛,谬君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重,震得他头晕目眩几乎昏厥。
我什么时候出去的,穿了什么衣服,带着什么东西,还说了什么别的话吗?
这些都是此刻该问的问题,但谬君生觉得自己实在是心力交瘁,承受不起任何答案。不论是在哪种类型的恐怖片里,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立即打车去最近的警局,或者医院急诊。
然而谬君生只是回以又一个熟练而麻木的笑容。
“啊……是的,谢谢啊,我还真是忘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几秒显得格外漫长,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谬君生一把拉开门。
外面的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灯光从走廊照进来,他死死攥着门把手,一点一点打量屋内的陈设。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沙发上堆放毛毯的褶皱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这还不如看见一个混乱无比七零八落的房间。谬君生静默地走进去,他没有开灯,抬落脚轻得像幽影,绕过地上的家具与兰花。
卫生间落在昏暗里,但这完全不影响谬君生看见镜子没有碎。他伸手细细地摸索,也没有任何裂痕。
谬君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怎样,他把头发扎起来,打开水龙头,俯下身去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颧骨流下,在领口洇湿一片。谬君生抬起头,然后在模糊昏黑的镜中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
眼睛,眼睛,眼睛。
眼睛,眼睛,眼睛。
六只猩红的如同孩童信手涂鸦的眼睛,攒聚在苍白的面具之上,注视他。
近似于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尖,裹着漆黑皮革的手指自幽深中伸出,扼上谬君生的咽喉。谬君生条件反射般颤抖起来,随即彻底丧失意识。
M接住怀中滑落的身躯,实在是单薄,仿若几张文件纸的分量。他摘下怀中人的眼镜随手搁在一边,指腹抵在眼尾,慢慢地摩挲至唇边,像是验查一件货物。视线透过面具上细窄的缝隙投下。
多么熟悉的,久违的,自己的脸。竟然能显露出那样脆弱而无能的神情。
“叛徒。”
M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隔了一层面具,变得听不出音色,混杂着奇异的嗡鸣。
机动特遣队正在救治他亲切的老师与后辈,记忆即将消去,M能停留于现世的时间并不太多。既然是这样珍贵的久别重逢,似乎不该浪费。
M把谬君生抱起来,走去客厅扔回堆放的毛毯里,意识不清的人软绵绵地陷进去,被垂落的织物覆上面庞。
看了两秒,M突然伸手捂住谬君生的口鼻。
隔着柔软的毛毯,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他施加的力道越来越重,将另一只手按在谬君生胸前,感受着肺部孱弱不堪的挣动。
谬君生无法醒来,求生的本能让身体开始反抗。手指拼命地抓挠,却无法在M的手套上留下哪怕一丝划痕,眼球在紧闭的睑内翻起,脸颊逐渐泛上濒死的红晕。
在红晕转为青紫之前,M松开了手。
生理性的眼泪不断往外冒,在脸上糊成混乱狼狈的一片,又被另一人随意地擦净。
房间里满是谬君生断续沙哑的喘息声,沙发旁边有一叠古典音乐唱片,M挑了张放进唱片机。
谬君生睁开眼睛,随即被明亮的顶灯晃了视野。
他记得自己是摸黑进的屋,意识停滞在镜子前,应该是看见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他想不起来,大脑似乎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唱片机勤勤恳恳地转着,正播放到“你升上高天”,《弥赛亚》第二部的其中一节。
谬君生看了眼钟,看不清,才发现自己脸上没有眼镜,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摸到手机按亮屏幕,距离他到家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有余。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很难说服自己只是太过困倦半睡半醒间产生的幻觉。
不用再耗费精力去找什么地方还有变动,答案就放在谬君生眼前。厨房的水槽壁上还挂着水珠,他嗅见潮湿的带了油烟气的暖意。
一碗清汤面放在桌上,盖着煎蛋与翠绿的小青菜,已经不再散发热汽。
直到此刻,谬君生才想起自己忘了一顿晚饭,胃部终于开始微微作痛。筷子就放在碗边,他拿起来,挑起泡得软烂的面条送入口中。
不太好吃,可以想象到,口感一团稀碎,调味是谬君生也能尝出来的生涩。生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精准的念头。
吃了两口,谬君生骤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把剩下的汤面整碗倒进垃圾桶。
系上垃圾袋口,他坐回沙发上,心惊胆战地等待可能的毒发或者致幻效果,把右手死死摁在上腹,甚至想到怎么把那些都吐出来。
他太过紧张,连着干呕了好几下,但到底什么也没发生,人还活着。
谬君生撑着自己站起来,去书桌上拿了便签纸和钢笔。他斟酌半晌,还是只写下最不容易出错的问题。
「你是谁?」
按照通常的家庭惯例,谬君生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
他其实不想再经历一遍意识消失的恐怖,但他发现自己又很想等到这个问题的回答。为此,他甚至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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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也不要在恐怖片里当笨蛋、炮灰、愣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