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M的威慑之下,谬君生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只是临时的,并且需要在至少两名研究员的监视下使用。这点要求算不上什么问题,他和Robin的聊天记录没有任何值得隐蔽的地方,问题也不出在这里。
可能是失忆的缘故,谬君生一直认为自己是属于那种情绪淡漠的人,可以不受外在环境干扰地生活。
但现在看来,人类性格能够造成的差异果然还是有极限的。他没办法继续绘画了。
当然,已经习得的技艺并没有被精神类药物剥夺,受到影响的是谬君生操控手部肌肉的能力。他提不起劲,握笔的手指颤抖不止,只是这些倒也可以忍受,更糟糕的是,幻觉依然阴魂不散。
很多时候谬君生明明已经按照自己的构想绘制草图,但旁观的研究员始终坚称纸上那些只是毫无意义的断续折线。在幻觉消失的间隙,谬君生很遗憾地承认,他们说的是对的。
他认真努力了一段时间,坏消息是从来没有完成过足以交付的稿件,好消息是,他编造出了一个完美的身体不适的借口。
至少《晚叶》杂志社现在不会试图报警找回失踪人口,黎主编着急就着急去吧。
“还是没有完整的画作?”
站点主管翻阅过所有人形收容项目的例行报告,在最后一份文件上停留了片刻,随口问道。
“没有,”周河说,“并且我们做过测试,与之前的实验结果相同,他绘制出的产物不具备任何异常效应。”
主管点头将这几页纸翻过去:“既然被试表达了明确的意愿,就继续提供相应物品吧。作为舒缓情绪压力的手段,并无不可。”
周河背在身后的手指敲了敲,他已经酝酿了很久,希望面前的上级不会有所察觉。
“还有一件事……”周河知道自己演戏很烂,所以干脆遵从内心表现得犹豫,“他在接受催眠时仍然抗拒问询,拖延下去对我们两方都没有收益。”
“因此……研究组申请加大药物的单次使用剂量,希望道德伦理委员会通过审批。”
站点主管没有立即接过申请书,她抬眼看向周河。被试如此不配合,他居然一点也不焦躁,这有些反常。同样反常的还有季存青,最近针对ACA-7012的追捕毫无进展,而他完全不显得沮丧,甚至隐约地振奋。
“不用递给道德伦理委员会了,”她低下头,拿起一份新的文件翻开阅读,“我不批准。”
他们加大了药量。谬君生不是傻子,他当然能察觉出来。
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真实的身体反应,注射器里那截液体推入血管的时候,他几乎立即就能产生窒息感,然后迅速被拖进意识涣散的深渊。
至于动机,如果只有周研究员,谬君生会想这大概是做学术的某种固执。不过季队长,谬君生现在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与职务,他也参与了进来。很神秘,对于谬君生而言,季存青是一个更容易看穿的突破口。
是因为M。
谬君生完全能够确定,两位并没有刻意折腾他的念头,就算之前他与他们不那么对付,现在也已经不足挂齿了。那么剩下的一切都是为了以未知方式依附在他身上的那个存在。
尤其是季存青。非常非常显然,他认识M,并且只想见他、只想和他交流,越久越好。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则是季队长大概不会纳入考量的范围。
搞得好像自己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寄身容器,谬君生觉得愤懑,但并非因为被忽视。大部分时候他不知道M和两人说了些什么,他甚至都没见着M,这才是不满。
这样的不满像一根刺,越扎越深,直到谬君生疼痛难忍地从催眠中提前醒来。
周河与季存青没有预见到这种情况,因此谬君生赶在他们之前强行扯下了输液针头。
“我有异议。”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指尖沾着点血,在脸上触目惊心地抹开了一道。
“可以让我和杜研究员聊一聊吗?”
周河用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站点主管的姓氏。谬君生用的是问句格式,然而语气其实非常肯定,他绝对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可是他怎么会在这方面如此敏锐?
“抱歉,她的职级特殊,”季存青还是反应更快,“常规情况下,不会亲自接触异常项目。并且你的威胁等级不高,她需要处理更多其他事务。”
谬君生已经习惯被不同的研究员称为异常项目,但那并不会让季存青的话显得不荒谬,这算什么破借口?
他随手将针头扔在地上,听见一声折断的脆响,然后撑着床沿护栏站起来,说话的口吻又冷又慢,像是能结出冰碴子:“安全与伦理审核的证明在哪里?你们总该有个负责这些的委员会,你说过的,给我看一眼签字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是吗。”
周河短暂地愣了一下,谬君生猜得很对,异常收容管理局内的确有这么个组织架构,并且也的确叫做什么什么委员会,完全正确。不过他和季存青十分默契地决定对此闭口不言。
“……如果你愿意转变一些态度,配合我们的工作,”他换了个话题,突然显得莫名的疲惫,“那么将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状况。”
谬君生没有立即回应,他仍旧是那副冷冽的态度,安静地投去视线。
周河是这样说的,也当真是这样想的。在他的逻辑里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太难理解,虽然听起来很不思议,但他的确与谬君生有着完全等量的困惑,这整件事怎么能搞成这样啊?
好吧,这是个其实没办法交流的人。谬君生的视线移向季存青……很糟糕了,这位显然更加缺乏耐心,并且抗拒交流。
于是两个被判断为不宜交流的人发现谬君生不再说话,渐渐把目光放得远了些,直到处在濒临涣散的界限上。
“真是荒谬。”他喃喃地说。
不管怎么想都是对此情此景发出的自言自语,周河当然不会接这种话,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
谬君生当然也没指望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能给出什么反应,他所看的、所问的并非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M。
不知道是不是催眠被强行中断的缘故,他又能见到他了,真是恍如隔世。
M算是被谬君生指着鼻子骂了一句,却没什么激烈的反应,苍白的面具轻轻偏转一个角度,似乎在避开视线。
这套操作流程当然不符合实验规范,也不可能经过道德伦理委员会,想都不用想的事。
很不凑巧,有些东西就是没办法达到普世的道德期望,而异常收容管理局恰好非常需要这些东西,不然世界就会爆炸。因此他们同时需要一个负责做出这些抉择的角色,向来都是M。
如果谬君生在那里,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毋庸置疑,毕竟这是他亲手在规则里设下的漏洞。
他利用它谋害了许多行为上完全无辜的人,如今这套方法被季存青学去,又落到自己身上,其实并不荒谬。
“为什么不回答我?”谬君生质问道。M甚至仍然和自己隔着一段距离,都不愿意走两步过来,这算怎么回事。
他相当地理直气壮,事实上,最先不回答问题的人是他自己,每次都是。
季存青忽然无法忍受下去了。他不喜欢谬君生现在的眼神和语气,非常不喜欢,尽管这可能只是精神类药物发作的症状。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但哪怕谬君生注视的就是幻觉,他也无法忍受。
一股令人焦躁的冲动涌上心头,季存青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躯壳里这个伪劣的灵魂现在立刻被赶出去,然后迎接他一直等待的那个回来。
谬君生的注意力都在M身上,只有余光隐约瞥见季存青突然蹬开椅子站起来,随即冲到自己跟前。颈侧传来熟悉的刺痛,视野开始模糊扭曲,他几乎是应声倒下。
季存青在周河惊惧的目光里收起镇静针,这是机动特遣队Mike-6会随身配备的常用品。他表情平淡得吓人,仿佛这一针是扎在他自己脖子上。
“周博士,继续完成催眠吧,意外已经解决了。”
谬君生简直怀疑自己现在对这款镇静剂的成分过敏。他浑身发冷,然后是发颤,手指捂住口鼻,或是摸索着扼上咽喉,都没办法让自己顺畅地吸气。眼前的一切事物不断盘旋,忽然放大又缩小,让人感到恶心。
按照往常的经验,这时候他其实已经快晕过去了,只要再忍受一会……谬君生干脆屏住呼吸,睁着眼睛等待。
“呼气。”一个混杂着嗡鸣的声音说道。
眼睛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盖上了,很快谬君生意识到那是M的皮质手套。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遵从指示,微凉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灌进肺部,不适感逐渐被一种如同灵魂抽离的漂浮感取代。
“你来……”谬君生晕乎乎的,咬字也含混不清,“……为什么?”
M有几秒的沉默,他当然能从支离破碎的语序里听出谬君生的意思。为什么之前亲手把自己送进这个地方,现在又故作关切援助的姿态,真是反复无常,对吗?
接着他叹了口气,不像在解答疑虑,倒像是自问:“这要我怎么回答呢?”
谬君生并没有听清M的话,耳鸣还在持续不休地纠缠着他。眼前一片漆黑,而意识又尚且清晰,这让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照片……”于是他顺着心意把所有细碎的念头都说了出来,“柜子上面……”
M的声音很低:“还在那里,机动特遣队没有动它,Juliett-2不认识他们。”
“还有花……我的……”
“‘你的’那些大概活不成了,”M慢慢有了点笑意,“不过可以把这里的都还给你。”
不知道是不是总算能听见了,谬君生不再执着地说话,终于平静下来。他的睫毛还在不安地颤动,细微的震颤透过皮革,忽然给了M一些错觉。
那颗仅仅在认知中拟态出的、不应该存在的心脏好像随之也颤抖了一下。
他停滞了片刻,没有再感受到同样的错觉。好吧,M俯下身,抛出个轻飘飘的问句。
“该我问了,谬君生,你想离开这里吗?”
谬君生模模糊糊地咕哝了一声,大概都不是真的在回应。M权当作这是同意了。
“好,”他自顾自地承认下来,“现在睡吧。”
周河与季存青根本没注意到谬君生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他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忙着吵架,把那些小杂音都盖过去了。
“这是非常危险的操作尝试!”周河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催眠是意外中断的,ACA-7012的实体很可能仍然在周围,鉴于他对待谬君生的特殊态度,我们没办法预判他会产生怎样过激的反应,甚至可能导致新的异常现象!”
季存青指着不知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谬君生:“现在你看到了,没有多余的事发生。那就继续完成这次的催眠,不要拖延浪费。”
“不是这样的,季队长,很多时候变化不是肉眼可见的,我建议应当立即中止,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再决定是否继续。”
“你们只做办公室研究的就是很麻烦,等到观察出异常已经晚了,明白吗?”
“但是从概率上讲……”
周河突然停住了,因此“讲”字的尾音急剧下坠,直到陷入沉默。
好安静。当人声消失之后,周遭变得异常安静。但这里本来应该是有其他声音的,辅助催眠的滴答声,还有捕获网运转的嗡嗡声,都理应存在于此,毕竟他们吵起来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分心去关掉这些设备。
季存青终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抬手敲击自己的耳机,又拿出通讯终端不断地点按,但它们好像都变成了玩具模型,没有传出任何反馈。
“是电磁静默。不,不对……”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站点应该会发送静默指示词。所以……这是异常事故?”
周河原本挺害怕的,但他现在只想耸肩摊手,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能补一句“你看吧”。
站点主管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其实是砸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穿透良好的隔音层让里面的人听见。
站点主管的第一反应是有些不悦,办公室门口以及整条走廊早已修改了通行权限,标明这段时间内任何人不得擅入。
紧接着的瞬间,理智迅速接管身体,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脸色沉得不能再沉,连叹气都顾不上。
坐在对面的人慢悠悠起身,从挂钩上摘走自己的帽子,一丝不苟地戴回去,同时向站点主管点头示意。
“去吧,杜主管,”他说话也笑意盈盈的,“无法使用通讯传达,不得不采取这样风险的举动,站点内部恐怕出问题了。ACA-7012的事,我们稍后再继续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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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人类能够承受的一切都有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