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老师，可以的话，我们就开始了？”
问话的年轻女子在对面坐下，习惯性跷起腿。过分明亮的补光灯侧照过来，谬君生很不习惯这样，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好的，”他慢慢地点头，“请开始吧。”
年轻女子向摄影师比了个确认的手势，便挺直腰背，对镜头露出工作状态的亲和笑容。
“久等了大家，下午好，下午好……这里是《晚叶》二十周年特别企划的第三期，我是编辑相星。
“那么，还是像之前一样，猜猜我们今天来到了谁的家里吧？”
《晚叶》虽说算作文学杂志，不过以类型小说为主，因此受众多是爱好相近的年轻人，这几分钟直播间里已经挤了不少观众进来。
谬君生用余光去瞟，屏幕上弹幕滚得密密麻麻。
「相星老师美美美！！」
「准点空降！好多人啊.jpg」
「哇塞给我带哪来了，好有家张力的房子」
「我宣布这里是我家了，从我家里出去！」
「点了，感觉好好住，暖暖的很贴心」
「哈哈哈哈哈前面的是被主编家的雷霆大痛屋吓到了吧」
「那谁能绷住啊，没有人会收集恐怖片周边摆阵好吗！」
「今天应该也是作者老师吧？」
「难说，感觉晚叶的作者搞不出这么温馨的房子啊」
相星笑够了才挑出几条弹幕回复。
“‘审美终于好起来了’吗？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们的作者老师！……‘兰花花盆好好看有没有链接’，这里不让卖货啊，主编会攻击我的，我们等会偷偷地问……
“不过大家其实猜得很对哦，今天确实不是作者啦。”
“当当——让我们欢迎本社御用画师，谬！”
画面缓缓缩小、左移，重新对焦的模糊后，坐在相星对面的人终于出现在镜头里。
弹幕忽然消停了，直播间里一片空空。
谬君生不太了解直播的生态，也还不太适应在屏幕上看见自己，此时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是……网络卡顿了吗？”他下意识就想起身，“我去检查一下路由器……”
「卧槽别别别别别走别出画面！！」
「没卡没卡没卡你快回来——」
「都忙着录屏切片是吧，都忙，忙点好啊」
「可恶啊被看穿了」
快要走出画面边缘的男子似乎被骤然铺满的弹幕惊了一下，只好又坐回原位。本就松垮搭在肩头的毛呢外套往下滑了几寸，被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按住，往上拢了拢。
他留着及肩的碎发，灯光半侧着落在脸上。镜框的银丝泛起流光，鼻骨与眼睫投下浅淡的阴影，仿佛一幅静默无声的画作。
「卧槽你到底是谁？？？」
「看画风不应该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吗这是谁我问你这是谁！」
「天呐我心碎了需要谬老师安慰」
「这个天气穿这么厚是不是身体不好啊，来我怀里暖暖……」
「前面的，算听响了」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啊啊啊」
「对不起了相星老师我要在墙头立定跳远」
「这就回去给晚叶冲销量……」
相星嘻嘻一声，挥手让摄影给谬君生摇了个更近的特写：“初次见面，谬老师来打个招呼吧？”
谬君生还是局促，他别开视线不再看胡言乱语状若癫狂的弹幕，习惯性地抬起手指轻轻触碰左耳垂。
他的笑像他本人一样瘦削单薄，仿佛能轻易地被风吹走。
“你们好，下午好。我是《晚叶》的供稿画师，笔名‘谬’。”
「谬老师好——谬老师我爱你——」
「诶好潮啊谬，发尾染的渐变白哎」
「这就是艺术生的品味（肯定）」
“谬老师，弹幕说你是潮人哦，”相星有意帮谬君生放松下来，把话题往简单轻快的地方引，“头发染得很艺术呢？”
其实黑色才是染的，谬君生心道。
但说出来就会让一切都变得复杂而难以解释，于是他只是顺着相星的话往下：“啊谢谢……是我自己弄的，其实仔细看会有一些瑕疵。”
「……？」
「笑死了这要怎么接啊！」
「谬老师，擅长插画，不擅长插话」
相星的确不知道怎么接，她到底也不是专业主持人，但好在这只是个闲谈的特别节目，只要呃呃呜呜把这一段混过去就好了！
“嗯嗯哈，嗯，直播间的大家都很喜欢谬老师的家，在布置的时候是怀揣着怎么样的想法呢，是不是在这样的空间里会更有灵感？”
镜头随着她的话语移动，简单地带观众环视一圈。客餐厅是可以自由拍摄的区域，在之前就已经沟通好了。
「好亲切啊，好像看到好多东西闪过去了……」
「那是走马灯了！」
「我去不早说！」
「是哎，这样一看难怪觉得好温馨，感觉我以前家里也是这个装修风格，最近都不流行这样了」
相星把这条弹幕念了出来。
谬君生其实并不觉得这些陈设有什么特别，关于家的情景就像他脑子里大部分其他记忆一样流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模糊不清的感觉。
他垂着眼睛想了想，开口道：“大概……是受我家人的影响吧。也许因为我们家是本地人，之前住的房子是更早时候留下来的，应该是这样的风格对于我会比较舒适。”
他说得太不确定，言辞里充满了猜测般的表述，没有一条落到实处。但没有人会认真追究口头的闲聊，更不可能捕风捉影地想到失忆这种过于戏剧的桥段。
相星听得专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谬只是稍微有点社恐而已，社里更严重的比比皆是！
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到某处，她忽然诶了一声：“那这是谬老师和家人的合照吗？”
摄影师适时地把画面给过去，一张装裱过的照片，立在餐边柜上。
相纸有两道交叉的折痕，看上去曾经被折起来保存。
是在湖边拍下的。站在后面的男女亲密地靠在一起，像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身前则是一名年轻的女子，以及尚显青涩、带着点学生气的谬君生。
四人都向着镜头微笑，是那种很适合定格的拍照笑容。
“嗯，”谬君生轻声道，“十年前拍的了。”
这是他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时候，身上为数不多能找到的东西之一。其他两样分别是璧山美术学院过期的学生证，和折断的门禁卡。
照片背面有手写的落款，因此谬君生才得以知道拍摄时间和地点。
那片废墟寂静得可怕，他不怀希望地找过好几遍，没有任何其他人幸存，甚至见不到血迹或遗骸。
后来谬君生从新闻上得知那里是震中，有好几处都形成了深不见底的地裂，搜寻很难进行。
相星觉得自己终于找准了方向，连忙接上：“我知道有很多作者会说，童年和家庭都是创作的源泉。谬老师选择保留从前的陈设，和家人的支持也有关系吗？”
直播间有观众忽然品出了什么，弹幕急匆匆地刷过去。
「等下等下相星老师等下啊！！！」
「谬也是璧陵市的吧……」
「不要不要不要……」
话脱口出去，相星才看见这几条弹幕，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但来不及了，谬已经出声回答。
“他们因为地震离开了。”
完蛋。
相星自觉捅了个大篓子，慌慌张张地找补：“不不不不不谬老师我不是……”
两年前的璧陵市大地震，她在心里拼命地扇自己巴掌，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犯糊涂没想起来啊！
“没关系的。”
谬君生摇头，眼中笑意不见苦涩，反而更加柔和。
就算什么也不记得，拿起照片的情绪却骗不了人。他想上天的确是眷顾自己，送来美满的家人，又在收走时将记忆一并拿去，便不会有太过惨痛的悲伤。
“我知道他们很爱我，这就足够了。”
「要哭了……我也是璧陵人，谬真的好温柔……」
穿着白大褂的女生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点击发送弹幕。
她看起来实在是太热泪盈眶，以至于旁边的同事蹬着转椅滑过来看了几眼。
“就知道你在摸鱼，”同事不出所料地哼哼，“在看什么啊，是明星吗？”
女生警觉地检查桌上小镜子，发现主管没有注意这边，这才嘀嘀咕咕：“不是不是，我不是追《晚叶》的连载吗？搞的周年企划活动。这个是他们的插画师来着。”
同事点点头：“哦哦，那叫什么名字？”
“叫‘谬’，荒谬的谬，”女生拉过草稿纸写下这个字，“应该是笔名吧……哎？”
“哎什么啊！小声点小声点！”
女生一把抓住同事，另一只手指在屏幕的角落。
“你看这个花，是不是和我们这里的一样啊？”
同事觑着眼睛才看清楚那个花盆，耸肩道：“是倒是，但是这有什么奇……”
骤然响彻的警报声淹没了后两个字。
整个站点的所有灯光全部强制开启，照得房间里几乎没有影子。警报一声比一声急促，门外的走廊传来错杂接续的脚步声，以及配件互相碰撞的摩擦声。这是机动特遣队。
女生才入职异常收容管理局没多久，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紧张之下她的手腕不自觉地颤抖，关掉了直播间的网页。
她没有注意到，同事也没有注意到。
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屏幕里的谬突然看向了镜头。
站点主管快步向门口走去，经过这张桌子。
同事腾地站起来：“发生什么了？”
主管向干干净净的显示屏上瞥了一眼，语速飞快：“站点的休谟指数突然上升。”
丢下这句话，她径直推门出去。
“这不是说明现实更稳定了，”女生不太明白，“不是好事吗？”
同事慢吞吞地坐下来，眉头皱得死紧。
“不，”他说，“完全相反。”
“我们是个收容站点，而且项目的威胁等级都不低。正常来说这里的休谟指数应该略低，也就是说……”
“……有异常跑到外面去了？”女生睁大眼睛。
“对，”同事有些焦虑地搓手指，“应该还是个很重要的异常。”
“很重要啊……”女生登入站点数据库，开始检索异常列表。
一墙之隔的走廊里。
“泄漏的是ACA-7012？能确认吗？”
“能确定，”研究员肯定了站点主管的疑虑，“那时候它出现了，我们正在进行观测。之后它突然消失，同时指数急剧上升。”
主管的脸色变得更比任何人都难看。
ACA-7012，一个智能模因实体，通过记忆与认知扩散，至今没有被有效地收容。
有些员工会违反站点规定偷偷称呼它为：
前局长“M”的鬼魂。
准时抵达，开文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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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魂与异常都可以顺着网络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