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和我在一起。”
崔泓微微偏头,将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夹在肩侧,一边把找回的零钱逐张放进钱夹子,淡声说,“嗯,吃完饭我看看把她送回来吧。不麻烦,没事……”
讲两句,陈介然又问他崔湛的事。崔泓收了钱包站正,抄走服务台上的的冰饮,往楼上包间去。
正值饭点,楼下餐桌几近满员,否则,他不会单独请女生进包间吃饭。
门半掩着,菜品差不多上齐,纪明禾拆了筷子但还没动嘴,坐在面对门口的位置,低着头在发消息。
“先挂了。”他切断了与陈介然的通话。
女孩听到声音,缓缓抬眸,告知,“菜齐了。”
“好。”
仍然让门开着,凉丝丝的冷气从缝隙悄悄儿往外溜,崔泓坐她对面的位置,葡萄汽水往桌边磕开,很自然往她那边推。
“看你总喝这个,”他刚才只是说出去接电话,补充解释,“碰巧这里有,顺手就……”
她几乎一点都不怀疑他别有用心。
“谢谢。”透明吸管在女孩下唇压出一道轻痕,她低下头,两颊因为吸吮而微微陷下去。
紫色液体滚过喉咙,她小啜后即松开吸管,唇瓣沾着一点儿靡艳的水光。
相识数年,但要说与她多熟悉,其实不然。崔泓让她不用客气,闲聊似的,“其实之前你让我帮你找学姐,我挺惊讶的。”
纪明禾坦然,“我只认识你一个清华生。”
但在互联网时代,要找学姐带研并非只有找熟人介绍一种办法。
纪明禾愈发坦然,“很麻烦,在网上的话,也可能遇见骗子或不靠谱的人,我想着先找你,你不帮忙的话我再想别的办法。”
“想过我可能不帮忙吗?”
“毕竟我都删除你好几次。”
这话耿直到让人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崔泓低头笑了声,“应该不是你本人操作的?”
在七中的那次是账号被盗,后来两次有点稀里糊涂,似乎记不清楚。不管是谁吧,很感谢崔泓没计较。他把宋瑟介绍给她,这一年多就少走很多岔路。
“以后不会了。”不说现在单身,往后也不会再把账号随意别人了。
她和柯朗的那件事崔泓略有耳闻,但随意和女孩提私事似乎不太礼貌,他随口揭过了,举杯玩笑似的,“行,那谢谢你?”
他们碰了下杯,纪明禾肚子饿,不客气地动筷子。
都是实务派,吃完摸肚子,对面的人也几乎同时搁下碗。
“吃好了?”崔泓站起来,“送你回去。”
纪明禾都有点不习惯,她吃饭速度很快,但无论蔚心蓝、陈介然、柯朗或者——或者,或者?她脑子卡了下,似乎忘记谁的名字,算了——反正很多人喜欢细嚼慢咽,她形成了吃完之后坐在原位等待至少十分钟的习惯。
“怎么了?”崔泓想了想,又慢慢坐下来,“要么,休息下再走。”
“不了,”还很多人在外面等位置,她把手机揣口袋,想起一事,说,“刚才是不是陈介然给你打电话?”
“嗯。”
楼梯挺窄的,他们一前一后往下去,端着盘子的服务生正巧快步爬梯,崔泓拿手虚虚地帮纪明禾挡了下,“他很担心你。”
担心她为什么不直接打给她?
“出门的时候和他们打过招呼。”
蔚心蓝不敢拦她,期间打了两个电话过来。她也给她发了消息,说在和崔泓吃饭。
但陈介然没动静,反而打给崔泓,像移交责任般的。
“他拜托你照顾我吗?”
“嗯。”
纪明禾皱了下眉。
“烦吗?”崔泓说。
她疑心自己不慎将心里话说出口,往下瞥了眼,“你有读心术?”
没记错的话,他是学数学的,不是什么心理学专业之类的吧。
“感同身受罢了,”他顿了下,“这个词能这样用吗?‘感同身受’?就表达我与你有相同感受。”
纪明禾说“行”,又说,“随便了。”
不过是朋友之间随便聊天,也不是写论文,摒弃咬文嚼字的辛苦吧。
崔泓随在她身旁,“像小时候出去春游,总有家长在一边嘱咐,这里不能碰,那儿也不能去?”
虽然这样确实很烦,但崔泓应该不会不知道她没有父母吧,纪明禾勾了下唇,“你和陈介然不对付吗?”
“……不,”崔泓否认,“怎么这样说?”
“不知道,”纪明禾说,“感觉吧,就像我不说你也感觉出我很烦,我就感觉你不喜欢他。不过——”
她想了下,“他这个人的确不讨人喜欢。”
“是吗?”没有恩怨的话,很难说陈介然不讨人喜欢吧?
“他喜欢封闭自己,然后随意地解剖别人。”
这就是说到点子上了,自己竖起高墙,又想当所有人的神父吧。
崔泓笑了声,没接话。
继续向前,走在这条来过无数的小吃街,道旁依稀有乐声,似乎某个琴行中有人试弹吉他,很熟悉的曲调。
她侧耳,是近年出道的一位偶像歌手的新曲,唱遍大街小巷。
“你一会儿还有事儿么?”纪明禾问。
“怎么?”
事总是做不完的,崔泓也没什么别的兴趣爱好,没事在实验室泡着,几乎把那当成家。
“想去学校附近看看房子。”纪明禾顿了下,“你平时住哪?”
“宿舍。”
她“呵”了声,有点指责的意思,“你们怎么不能给搞计算机的学生分两间宿舍?”
崔泓失笑,学校不为专硕分宿舍,但这事儿他做不了主吧。
“算了,”纪明禾指展春园的方向,“坐630。”
“这时候去怕有点晚。”崔泓跟着她,实话实说,“华清嘉园早两个月就没空房了,荷青苑不往外租,西门那边远点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但都老房子也不方便。”
“都先看看。”
“行。”他答应一声,想到她忽然改变行程的诱因,问道,“一会儿陈介然还打来,我接不接?”
“随便你。”
意思就是不想他接了。
崔泓有点不明白她与陈介然之间的关系,就像那夜他们对彼此的关系语焉不详的那句“朋友”。
公车人挺多,又找不着连坐,他临时把位置让给一老太太,往后边走,手臂挂在纪明禾座位旁的杆子上,得了她一句由衷的感叹,“你真高啊。”
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崔泓微笑,但细想想,逐渐收敛神色。
她身边优秀的男人太多,他可能是排不上号能得她的打量。
到了嘉园问一圈,果然没有空闲的房子,崔泓给管理员留了手机号,他们又去西门乘车。
这回车子稍微空闲点,他们并排坐在后排。这边路也不平,车子摇摇晃晃,把纪明禾瞌睡都摇出来。
她眼睛渐渐闭上了,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咚”一声猛地撞在玻璃上。
清醒了,不满地揉着发红的额头,又拿手机出来看。
“陈介然给我打电话了。”崔泓说了句。
她“嗯”声表示听到了,也不问他接了或者没接。
这边的选择就太多了,但纪明禾还是觉得价格有点贵,想和人合租,找了几位房东,都问有男租客行不行。
“算了。”纪明禾最后放弃,并且接起了陈介然的电话。
“玩够了?”他的声音淡淡的,“晚上回来吃饭么?”
有他也并非不好,至少在数年之内她没有为住房问题奔波过,纪明禾回答,“要回来的。”
那边声音冷静,“现在在哪?”
他们不接电话,估计陈介然就开着车在清华园附近打转,切断通话没五分钟,他的车就停在了东里居外边。
“谢谢你请我吃饭。”她拉开后车门,和崔泓告别,“开学再见。”
陈介然也下车,先冷着脸问纪明禾是不是把他当司机,等后者怏怏坐进了副驾驶,才会有空闲理会崔泓。
和蔼地在他肩上按了下,笑容完美,“谢谢你照顾明禾。”
说什么照顾,崔泓淡笑一声,“同学之间,应该的。”
等松手之后才觉出这人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至于么,崔泓扶住酸麻的肩膀,轻轻嘶气。
回去的路程不幸运,次次都遇红灯。他们前边停着大货车,连数秒都看不见。等了有一分多钟,真疑心前边那车是不是坏在路上。
显然后车也有这样的疑虑,“哒”一声长喇叭,探脑袋大骂。
货车才惊醒似的,轮子转起来。陈介然踩油门,不紧不慢跟上去。
“你为什么不按喇叭?”纪明禾忽然开口了,这是她上车之后的第一句话,“明明都不耐烦了,为什么不按喇叭催促前面的车?”
这么不耐烦了,还要来接她。
陈介然没任何兴趣和她说哲学道理,手压在方向盘,一眼不眨地看向前方,“市区禁鸣。”
又是红灯,显然陈介然心情暴躁,直直开到白线前才猛地刹停。
她被惯性带动稍稍向前扑了下,手上的冷饮杯滚落,黏巴巴的汽水顺着小腿皮肤蜿蜒,钻进凉鞋。
陈介然攥住一旁的纸巾盒,掷到她怀中。
有病,纪明禾冷笑,“你最近停药了,是吗?”
极度嘲讽的语气,显然不为关心他的现状,只为他的打扰而生气罢了。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服他的管理很正常,就算是心蓝,不也一样经常不听话么。
陈介然尽力地平复心情,“你应该接我的电话。明禾,病情才刚刚好转,你单独出门,我和心蓝都很担心。”
“你可以直接打给我,而不是选择打扰崔泓。”
哦,打扰崔泓。陈介然嗤了声,交通灯转绿,他起步。
纪明禾又说,“你知道你像谁么。”
“有次我带心蓝逃晚自习,他爸妈就像你现在这样,开着车在路上到处找,等逮到人了,不由分说把她往车子里塞,对同行的我好一顿说教。”
“哦,”陈介然冷笑,“怪我,我不该管你。”
“崔泓没义务一直接你的电话。”纪明禾说,“我打了招呼要出门,我发了消息说和朋友在一起,你的不放心不是打扰我和别人来往的理由。”
“所以你在生气?”
“是。”纪明禾别过脑袋,“我不喜欢你这样。”
他明明可以直接打给她,但他没有。
“我怎样?!”陈介然几乎气笑,莫名的烦躁在此刻达到顶峰,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变得任性。
说什么“不喜欢”“不喜欢”的——
他忽然噎住,握在方向盘的手慢慢攥紧。
纪明禾更不明白为什么吃得饱饱的胃里依然空洞,反正,她生气地说,“我不喜欢你交待别人照顾我。”
所以让崔泓不要接他的电话,故意延迟回家的时间让他担心?
陈介然抿住唇,过了会儿,才说,“再两天我会离开北京,明禾,我……没有办法一直照顾你。”
纪明禾微微一怔,睫毛低垂,不再响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1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