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心蓝要出走,但她没有想过要取走银行卡里的存款。
不说她从来没把那张卡里的钱当成自己的积蓄,单只性格中无所用处的清高也无法容忍自己任性时仍享用着家族益处。
一贫如洗又怎么样,李衍景这种王子病都能自己打工赚钱,她未必不能够。
决心在看见银行卡冻结短信之后更加坚定。
伤心到极点,也消除愧疚,甚至产生丝丝缕缕恨意。
在妈妈眼中她是这样没有骨气的人吗?还是说妈妈迫不及待地要给她教训?
无论如何,蔚心蓝接受挑战。
她放出已经去北京的消息,但在502静悄悄地住了一个月。
七月中,各校录取结果陆续放出。
忘了这几天打开过多少次网页了,总之一空闲下来就查。
太多人往这里挤了,线路几度崩溃。
锲而不舍地刷新、登陆、验证,她用键盘无数次地输入自己更改过的密码。
究竟结果出来了没?
页面缓慢地加载,她盯着正中央的空白,忽得一只手按在背脊上。
空调风嗡嗡地吹,女孩温热的气息均匀撒在耳边,纪明禾指着浏览器最上方,低声说,“看这里。”
界面卡顿,但标题栏已经刷新完毕,她缓缓向上转动眼珠,看上面的文字。
但屏光好刺眼。
白色背光板,彩色滤光片,肉眼所不能见到的像素块似乎在瞳孔中胡乱散开。
她感到晕眩,甚至分辨不了文字的意义。
【恭喜】?
“恭喜。”
是“恭喜”,在人生最得意的金榜题名时,朋友用这个词语为她祝贺。
她偏头过去,女孩纤细的手臂按在她的身侧,桌沿上,掌弓撑起流畅有力的弧度。
“我——”
界面上完整的录取信息展示出来,像一万种情绪——狂喜,激动,酸涩,庆幸,解脱,委屈,愧疚,层层叠叠像海浪一样扑向她。
蔚心蓝猛地站起身,后边的女孩猝不及防,被她撞到下巴,捂脸退开两步。
“对不起,我……”她失去语言能力,哽咽着,让成分复杂的眼泪爬了满面。
她捉住了未来,也仍遗憾,她最爱的人不会为她被第一志愿录取而欣喜庆贺。
“没事啊,”纪明禾哭笑不得,只好抓住她的肩,手掌在她蓬乱的卷发上顺了下,拍拍她的背。
“你呢?”蔚心蓝好一点,迫不及待地说,“我帮你看看?”
她们选了同一个学校,一定是同一时间出结果的。
“我来看吧,”纪明禾下巴微扬,示意她看中厅的保温盒,“你先吃饭。”
此一个月来她都没有出过门,假期姑不回来吃午饭,等潇潇睡午觉了,纪明禾就端饭到楼下。
是纪明禾的手艺。蔚心蓝肚子超饿,“昂”了声,一步三回头走出了房间。
估分之后,是否成功录取北航对纪明禾来说已经没有悬念。
她选了智能科技,蔚心蓝是新闻学。
至于李衍景……
“他怎么样?”
“建院。”纪明禾说,“调剂到工程造价了。”
这么一来,他们三个九月份一起去北京已成定局。
蔚心蓝咬住筷子,拿手机给刘梦琪发信息,想问问她怎么样。
点亮屏幕,原来纪明禾问了她睡午觉没有,可能她太紧张没有注意。
寥寥几个对话框,陈介然的名字也在其中。
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出走的那日,陈介然问她“成了”没有。
她回:【成了,但暴露得太快,离家之前忘了给电脑杀毒。】
为了这场大戏,她在高考之前央求陈介然编写病毒脚本,植入电脑之后,只要输入志愿填报网的地址,就会自动跳转到他安排好的钓鱼网站。
情非得已,要骗过妈妈的眼睛,她只能这样做。
病毒留在电脑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陈介然必定同谋,他在那边笑,【那我可不回江城了,等九月份,我们北京见。】
北京见。充满希望的三个字。蔚心蓝微微笑了,点击切换账号。
刘梦琪给她发来许许多多的图片,差点把她手机卡到宕机。
点开看看,都是在她问别人录取学校的聊天记录截图,最后一条她在发怒,质问蔚心蓝为什么不理她。
蔚心蓝低头打字,【刚才没在线,你呢?】
又是一张图,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被北京某所高校录取的截图。
L:【嘿嘿,梦琪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真好,蔚心蓝笑起来,一边翻开她发来的其他图片。
同学们的努力都得到了应有的回报,那些为分数为难题彻夜埋案的辛苦都不白费,他们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以这个小城为起点,飞到全国各地。
翻动的速度太快,她的手机卡了一下,停顿在某张图片。
南城大学。
她抬头看对话人昵称。
司翊去南城大学了。
按着他的成绩,大可以往上海那边试一试的。
她很快划走图片。
“吃完了?”纪明禾从厨房出来,“洗洁精没了,碗我拿上去洗,你一会儿出去么?”
“你要出去吗?”蔚心蓝收拾餐具。
“嗯,”纪明禾说,“李衍景下课了。”
有优秀毕业生的头衔,又有以往成绩担保,他很快找到家教工作,收好几个学生,每天忙个不停。
蔚心蓝也想像李衍景一样立即出去找事情做,凑学费,而非接受陈介然的好意借款。
到学校就好了,等通知书到了她就走。
钢琴等级证书揣上了,自己贴广告做家教,或者去琴行坐班都是可以的。
暑假期间太多需要补课和上兴趣班的孩子了。
李衍景今天上午是去给新学生试课。
“初二学生,每一科都差得离谱,”江城的七月热得像大蒸笼,李衍景骑单车从河东赶到沿江路,整个背都打湿透了,额上全是汗。
刹停车辆,他松开车闸,拽住白t下摆扇了几下风。
完全平复不了烦躁的心情啊!
“差生又怎么的?”纪明禾说,“没有咱们衍景哥哥教不会的学生吧?”
话是这样说,李衍景长腿一抬从单车跨上下来,四处看看,克制地握了握女孩的手臂,把人拽到身边。
他低下脑袋,叹气,“成绩是差了点,但不是成绩差人花钱请家教做什么,孩子不笨,学习态度也还行,交代的功课勉强做完,也能听得进教导。”
那不都稳了么。
李衍景也是这样以为的,结果呢,他比了个“二”的手势,“没要我,就给这点辛苦费。”
“为什么啊?”纪明禾不明白。
试课是满意的,孩子也能接受假期上课,但家长最后担心会出别的问题——这男生实在长得太帅,和明星似的,怎么放心他每天到家里面来给女儿上课。
最后咬咬牙,把人劝退了,说想找个女生。
女孩应该找女老师。
李衍景也能理解,不,理解个屁,打电话的时候不就知道他的性别了么!什么意思!
地方又远,他骑车在新大桥来回穿两趟,差点被太阳晒化了。
二十块么,还不够给纪明禾买一个冰淇淋球。
他从车前蓝里拿出铝箔袋,献宝似的递给她。
“哪儿有卖这个啊?”纪明禾吃了一惊。
江城主城区都挤在河西,他们很少往尚未开发完毕的河对岸去,李衍景不知道那边什么时候开了一家新的冰淇淋店。
难得路过,就买下了。
“有三个啊。”她想把其中一个盒子递他。
“我不吃了。”三十块一个的冰淇淋球对现在的李衍景来说太奢侈,外面热,他不想留她在这里白晒着,“回去吧,拿给潇潇和蔚心蓝吃。”
并非多在意其他两人,但如果只买一个,纪明禾大概率只吃三分之一,或者干脆都让给潇潇。
那他不白跑一趟?
“下次不买了。”纪明禾低着头,把每个盒子打开来看一眼,挑了李衍景喜欢的口味,一手举高,送到他嘴边。
冰爽的香气扑鼻,李衍景笑得眼睛微眯,垂首象征性地咬了一口。
薄薄一层绯色奶霜沾在唇角,他微微偏头,舌尖往那处轻轻蹭了下。
“录取结果出来了。”纪明禾看着他。
忙到把这事儿忘了,李衍景立即取手机,一边问,“怎么样?”
他很紧张。下意识地吞咽,线条利落的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一轮。
冷白修长的脖颈侧边,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分明。
“我们的约定达成了。”她说。
是真的,他也已经抵达了信息页面。浅浅的笑意慢慢汇聚在眸中,他捏紧手机,十分轻快地侧肩向她,“宝宝——”
下半句话被柔软的唇堵回去,她按他的臂膀覆上来,吻他的唇角那一点冰凉的绯。
李衍景只愣了半秒,手掌按住她的脑袋,低头加倍回馈。
他们有了一个草莓味的吻。
“约定达成……”他轻轻喘息,向她确认,“那以后,我是你男朋友了?”
纪明禾点头,把自己从他身上撕下来,“我回去了。”
后悔了,他压根不想再放她走,去他的什么家教课。
牵着人不肯放,天气再热比不上他发烫的心口,那里好像有岩浆在滚,烧得四肢百骸都要沸腾了。
“再陪我一会儿嘛。”李衍景俯身重新抱住她,低声乞求着,“好不好?”
“可是冰淇淋要化了。”
烦死了,他没事买什么冰淇淋啊,李衍景气鼓鼓的,“化了再买啊!”
纪明禾闷闷地笑,脑袋垂在他胸口,轻声说,“我不好让潇潇一个人在家里。”
这倒是个问题,李衍景叹了又叹,不舍地把人放开。
罢了,来日方长。
“那我,想发个合照,好不好?”手机收藏夹里面不知道多少张合照,选来选去也不知道哪一张适合公开。
“当然可以啊,”再选下去天都黑了,纪明禾看一遍,随手指,“就这张吧。”
是在南城拍的。
金色灯光描摹古建筑雕梁飞檐,江面落满碎星,流光绚烂,少年微微昂首,琥珀色瞳孔盛满璀璨的烟火。
纪明禾侧头看他,唇角噙着安静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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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