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期待就会有失望。
蔚心蓝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
幼时有段时间,旁人疑她是空心人,否则怎么会有人在生辰日得到整套公主娃娃而面不改色。
但有谁连续六年得到相同的生日礼物能够开怀,妈妈劝她,说爸爸工作太忙,能记得她的生日就是爱的表现。
那时年纪小,对爱的期待过高。她太不懂事,当面露出失望的神色。
妈妈像被刺痛,一手拍走她手中的玩具。
钝声落地,有人尖声回击,话语像细小的针穿过耳膜。
她被迫与另一块大陆上吃不饱穿不暖的儿童对比,她被质问为什么要爱她自己的爸爸,她被批判成不懂感恩的某种野生动物。
无数的诘问像绳索系紧在颈上,她呆滞住。
“妈妈……”
“别喊我!”妈妈指着门的方向,“滚出去。”
父母在电话中争吵,用最难听的话语攻击彼此。
她不敢听,也不敢靠近,比之流离失所,她更怕被对战波及。
她是诱因,是恶果,是没办法在父母之间做出任一选择的、连接风雨摇摆中的婚姻唯一的绳索。
于是僵硬地拾起礼物,躲进院子的灌木丛里。
夏日的太阳晒出满身热汗,有虫子沿着腿脚爬上来,粘稠的触觉刮过耳道。
愈是拼命地摇头想躲,毛骨悚然的“簌簌”声愈往脑袋里钻,强烈的耳鸣声催人欲吐。
“怎么了,心蓝?”
不应该期待,更不应该违背规则提前窥视答案。终于被真相击溃了,她呆立着,像回到了童年的灌木丛里。
“妈妈……”
她希望自己发出质问,但此刻质问的后果她是否能够承受?
秋光微露,正人楼外全是来报道的学生与家长,四周是希冀与欢乐组成的噪杂,如果出现质问,得到的只会是大庭广众之下不亚于凌迟的教训。
因此放声哭泣,然后成为学校名人,就像从前在二中那样。
胆怯,犹豫,顾及脸面,终于放弃了对不公的追诉,她油然生出自厌的情绪。
脑袋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她说,她不能像对待室友那样对待妈妈。
因为室友是暂时的,阶段性的,而她与妈妈根系一处,从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依偎在同一片生命之地,血肉里镌刻斩不断的亲缘。
吵嚷一顿,只会让狩猎者更加警醒。
她应当蛰伏,像陈介然那样,等一个绝无仅有的时机,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让所有人瞠目。
想象这些,让血液沸腾起来。她预示自己将在高考结束的某一个夜晚更换掉那个关于人生至关重要的密码,填写心之所向,把自己送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最好是,她直接拿到纪明禾的志愿表,照样子一个个抄写。
最好是,她们坐上同一辆列车,将一切抛诸脑后。
最好是,任所有人惊掉下巴,对她哭诉所有期待付诸东流。
而她,会将曾经得到的羞辱与比喻贯彻落实——翅膀硬了,不懂感恩地离开。
另外,再不会对除纪明禾之外的任何人说“生日快乐”。
而另外一个她却倏尔微笑,在来不及也不愿意阻止的冲动中昂首,问身边的人,“是你么,妈妈,你找了肖老师把纪明禾调换到隔壁班去了。”
柳钰没打算承认。
上学期任由两个孩子来往,一是提防着蔚心蓝会像陈介然那么极端,二则是因为她们又不是一个班的,交流实在有限,纪明禾成绩也算过得去,暂时不会拖蔚心蓝后腿。
但在一个班就不同了。
那个纪明禾很叛逆,身旁还有个男生整天缠着,不像是好姑娘。
潜移默化间,可能会带动蔚心蓝也想早恋。
而蔚心蓝会在这里与她对峙,让柳钰更加确信,纪明禾带来的影响很负面,开始让女儿不顾场合地发起反抗。
“你不能因为我想和她做朋友,就擅自更改别人的人生!”
孩子的义愤填膺令人侧目,“心蓝,”柳钰和煦地垂眸,“你知道的,早几年上边就发文整治掐尖招生,分层编班的情况了。”
想让那个女孩消失在蔚心蓝的世界只是举手之劳,到如今程度,已经是她在让步。
“妈妈!”脑海中争议的吵声一瞬归零,蔚心蓝浑身发凉。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是不是?”柳钰微笑。
轻易亮出弱小的底牌,螳臂当车。
应该蛰伏,到了某一天,只等那一天。
*
高二不用做什么准备,把寝室拾掇好,下午开完班会排座位、上课。
蔚心蓝在排队选位置的走廊上遇见纪明禾。
后者排在九班那群人当中,脸上淡淡的,有人和她搭话,她也没怎么理会。
盯着自己手上的新课本看,像是一只误入人类社会的悠闲舔毛的猫咪。
“……你不是说纪明禾在十班么?”低沉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李衍景黑着一张脸,幽魂似的,满脸是怨气,“蔚心蓝,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啊……”
下一秒领口被人拽住,司翊面无表情,“李衍景,你排错地方,过来吧。”
李衍景被勒得想吐,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后边走。
实验班卧虎藏龙,就算是纪明禾过来也暂时只能排在中间的位置,李衍景的成绩稍低给她,想要前进仍需努力。
蔚心蓝不再想把妈妈做的事放到明面上来讲。
最后反而是纪明禾来安慰她。
“有什么关系,”纪明禾说,“九班比十班更适合我。”
九班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侧重在数学这一科,她到了这里,很受薛老师的重视。
后者特意把她之前的竞赛卷拿出来看,想让她针对性地做一些训练,看看能不能到十一月的时候直接参加冬令营。
道理蔚心蓝懂了,但,“我还是有点不高兴。”她趴在栏杆上,眉毛低低的。
“我也不高兴。”李衍景压在纪明禾另外一边的栏杆,朝着空气打了一套拳。
靠啊,一个暑假都在白高兴,这下真的天各一班了。
“很近的啊。”两个班就挨着的,哪里天各一方啊。
而且要走到十班去上课,一定会路过她的窗户。
纪明禾唇角弯出温温的笑意,左看一眼,又转过来,试图消除他们俩个的负面情绪,“我选了靠窗的位置。”
虽然主要是因为名次太后,靠前的位置不多了,才迫不得已选在这里。
“可我想和你一个班啊!”李衍景埋怨道,就差以头抢地。
“就是。”蔚心蓝难得附和,低声对纪明禾说,“你都不觉得什么……”
纪明禾冤,但又没什么底气,“哪有……”
“没有?”李衍景怨懑冲天。
好吧,相对于一左一右两朵恹恹的祖国花朵,纪明禾确实平淡很多。
九、十班共用一批老师,其实她觉得在哪个班都一样——甚至说因为没和李衍景同班,心里还带些庆幸。
他实在太黏人了。
就这暑假,几乎每个傍晚他都要她家楼下来。一前一后出了小区,在江畔绕上一两圈。
天黑了,磨磨蹭蹭不肯走,极大地浪费了她的学习时间。
但,拒绝他需要很强的意志。
“当然没有,”纪明禾摸了摸鼻子,“我回去了。”
语调生硬,借口也不找,心虚到要马上跑路的感觉。
“喂!”闪得太快,李衍景抓了个空。女孩堂而皇之地坐回位置,他则一头抵在玻璃窗上,哀怨地盯着。
有和他熟识的男生在里面隔着玻璃往他额头上敲,玻璃哐哐响,李衍景被震得发懵,捂额退回来,嘴里还在怪纪明禾翻脸无情。
但分班的事已成事实,他们再怎么也没办法更改。
纪明禾在实验班适应得很好。
任何人不会在某同学抓紧下课间隙背书读题的时候发出莫名其妙的嘲讽。
力争上游,不惧野心,她让自己融入这样的气氛,学习变得更加地有趣,且带来更多成就感。
也可能学习任务紧张,蔚心蓝不再给她写信,也不再与她一起散步了,唯一的交集就是中午二十分钟吃饭时间。
第二次月考结束,纪明禾进入年级前十。
她在午饭时间被问起心仪的学校。
李衍景得意得要命,看来纪明禾没和那个蔚心蓝说过要去北京的事。
他趁纪明禾忙着咀嚼,挑过去一个不怎么友好的眼神,“哦,你不知道纪明禾想考的学校?”
“你知道?”
李衍景“哼”了声,没答话,抬脚往纪明禾那边轻轻踢了下,后者好似才从香喷喷的茄子盖浇饭里醒过神。
“哦,对了。”纪明禾先侧过身,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个信封递过去,然后回答,“去北京,或者上海吧,其实是重点就行……”
最好学费也不要那么贵。
“啊?!”李衍景吓一跳,这和他们说好的不一样啊!“什么呀,你不是说去北京么?”
总不能到临了也不和他说实话吧。
一惊一乍,像只被气球贴住皮毛的惊慌的小动物,纪明禾笑眯眯地撑着头看他。
蔚心蓝的思绪则被手里拿到的东西打断,“这什么?”
“陈介然的信,”话完了,莫名其妙被身边的人瞪了一眼,纪明禾皱了皱鼻子,继续对蔚心蓝说,“给你的,寄到沿江路来了。”
从前是陈介然当她们两个信使,现在投桃报李,轮到纪明禾为他和蔚心蓝传信。
这样久没消息,一来就是厚厚一叠照片。
蔚心蓝翻了两张,“欸”一声,眸中聚起雪亮的光,“你看。”
她把照片移到中间,展示给纪明禾。
陈介然像瘦了些,穿很休闲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冷锐的眉眼带浅浅的笑意。
照片的背景是一幢十分巍峨的白色建筑,式样和大会堂类似,其前方坐落红砂石雕刻的铭牌。
名家书法,写“北京理工大学”几个大字。
或许这一年陈介然游遍了北面的几座城市,到达目的地,没忘了参观当地名校。
她们喊得上名字的学校都在照片里。
大都是晴天,但四季景色都在。鲜艳的彩色照片,他给她们展示许许多多五彩缤纷的未来。
照片背后字迹苍劲。
“心蓝,保持快乐。”
奇怪的祝福,让她一瞬鼻子发酸。
纪明禾及时递了纸巾给旁边哭得惨兮兮的女孩,顺便用指甲往对面这位浑身冒着酸气的少年脸颊上轻轻刮了下。
“哼。”李衍景冷笑别过脸。
啧,纪明禾头好疼,怎么这两人都好像很难哄啊。
抱歉,明天也更。应该59章会到大学—都市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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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心&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