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冲刺下月初的期中考试，学校在周六早上加设了课程。学习节奏骤然加快，下课时间实验班几乎都没有人出去走动。
蔚心蓝前面两位同学趁十分钟间隙讨论试题，意见相左到差点站起来大吵。
思路被迫打断，蔚心蓝视线从试卷拔除，福至心灵般地从桌肚摸出手机，屏幕正好亮了一瞬。
昨天才寄信的么，没道理陈介然今天来信息呢？蔚心蓝忙低下脑袋，打开了收件箱。
妈妈：【放学了在桥头等我，今天回爷爷那吃午饭。】
又去爷爷家？蔚心蓝想起上回遇见的那几个唐家人，以及那场气氛怪异的饭局，暗暗叹气。
手指在九键上无意识地敲击出个“好的”，刚想按发送，目光无意看到抬头上“妈妈”两个字，忽得惊出冷汗。
——妈妈交待过，不可以把手机带到教室使用，现在回复短信是不打自招。
蔚心蓝懊悔自己不谨慎，也有一点怨恨，妈妈这时候发消息，或许也存试探的意思。
平时如果要接她，会选择在放课后打电话的。
咬着牙把手机扔回桌肚，再提笔，纸上解了一半试题好像突然变成了天书，密密麻麻的字符和公式茫然地撞进眼睛，绕得人头晕目眩。
蔚心蓝接着便把笔搁下了，两只手掌压住太阳穴，指尖陷进微卷的发间，使力按捏，想要安抚肺腑间风起云涌的焦灼。
“怎么了？”少年清冷的嗓音从上方轻轻落下来。
司翊停在了她的座位前方，“蔚心蓝？”
蔚心蓝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司翊总是要在她心情低到极点的时候出现，然后发散他那点没用处的善意——喝止那些说闲话的人，在别人询问篮球为什么飞那么远的时候缄默不言，或者自以为是拿走那个讨厌的李衍景的稿件——她并不需要谁来维护她，也不想欠任何“恩情”。
“没什么。”她保持基本礼貌，嘴角弧度微勾，“有个题想不明白。”
司翊落目在她面前的试卷——思路清晰，步骤准确，再写两行就能完美收官。
显然不像“不明白”。
他看得出来蔚心蓝近来心情不佳，就是不知道是否与七班的“那位”有关。
“好。”司翊一顿，说，“对了——”
蔚心蓝微微抬眸。
“上周教务处不是查处了艺术班一对情侣么，”司翊说，“昨天那个女孩割腕了。”
“……什么？！”蔚心蓝心头一跳，惊得一下站起来，“人怎么样。”
“发现得及时，人没什么事，”司翊的神色看不出该有的同情或者嫌恶，他只是陈述，“但校方很重视这件事。肖老师说可能下周一早读课在班级开个短会——关于防早恋、心理健康之类的，让我们周末先想会议章程出来。”
哦，防早恋……蔚心蓝既错愕于艺术班的女生决绝极端的行为，又兼之想起明鹤君在信中写道她去人民医院看望“同学”的事，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知道了。”
司翊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拧，手掌进一步压在她桌上叠放的教科书上，“那，你周六或周日能出来么？我们见一面，花点时间商定这个事。”
蔚心蓝随口说，“可以电话里商定，你把电话号码写给我。”
“我没有手机。”司翊坦白说。
就算没有手机，家里总归会有座机的，她这样想，“那家里的号码呢？”
在司翊沉默中，她的眼睛有了自己的想法，目光轻轻地落在少年微微卷开的袖口，而后极快地掠走。
眼睫扑闪，蔚心蓝觉出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冒犯。
“你的号码写给我。”司翊说，“周日下午两点钟打给你。”
他仍然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好。”蔚心蓝呼吸放轻，很快拿出便利贴，写下一串号码，撕下来，递上去。
上完最后一节课，她仍然没从这种无法剖解的愧怍中回神，等司翊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她还慢吞吞地磨蹭了一会儿，和本来就慢吞吞的刘梦琪一起回宿舍。
预估着差不多了，她调好手表时间，给妈妈回复短信，然后开始拆被单枕套。
车子在十二点四十到达校门口。
爸爸开车，妈妈或许刚刚从某个会议离开，仍穿着灰色制服，亮晶晶的国徽别在胸口。
“爸爸，妈妈。”
“嗯。”柳钰答了声，还在阅读腿上一叠厚厚的资料，“上午的信息怎么不及时回？”
果然问了！蔚心蓝镇定说，“对不起妈妈，我没看到，手机放在宿舍的。”
柳钰微笑，让蔚海下去给她放行李。
蔚海从驾驶位下来，绕过来把行李箱送进后备箱，问她，“怎么样，这周学习有没有进步？”
蔚心蓝“嗯”了声，一边拉开后车门，“周四有个化学随堂考，成绩我发给妈妈了。”
柳钰没抬头，“还算行，但粗心的毛病没改。”
蔚海回到车上，嘱咐蔚心蓝系安全带，又问，“怎么说？”
“很简单的一个判断题，题干上的‘是’和‘否’看反了吧，选了A下边的选项都没检查，扣了两分。”柳钰有点不耐烦，“再认真看一眼肯定就是满分。”
蔚海听了直叹气，“可惜。”
蔚心蓝早习惯了，漫不经心浏览手机网页，一直到柳钰发现她在看手机，扭头提高语调，问，“你在做什么？”
“查资料。”蔚心蓝没抬头，手机上晋江文学城的logo慢慢加载出来，她把狂放的章节标题滑出在屏幕之外，认真答道，“周一班级要开一个心理健康的会议，肖老师让我和副班好好准备。”
七中号召各班开展心理健康会议的事柳钰略有耳闻，很快转身回去，冷笑一声，“现在的学生真是被那些网络小说、日本漫画祸害了，年纪小小就满口什么爱情、爱情，爱到连自己小命都不要了。”
话完，后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带点儿轻快，也像是得逞，反正坏得不像乖女孩能够发出的响听。
柳钰狐疑地回头，女儿正襟危坐，手里的机器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她拧着眉，是一种认真思索的神色。
一如从前。是她听错了。
“七中艺术班的那件事吧……”蔚海一顿，忽然问道，“艺术班是哪个班？”
蔚心蓝答，“十二班。”
父母观看过本次运动会录像带，又结合本次事件，询问道，“没记错的话，运动会播报员里面好像就有个是十二班的？叫什么梦梦的？”
蔚心蓝说“是”，想一想，又说，“叫曲梦梦，她同时是咱们七中的广播员之一，负责在大课间、中午时候给大家放歌。”
柳钰忽然问，“你和她要好？”
“什么？”蔚心蓝很快摇头，“一面之缘，但曲梦梦挺优秀的。”
会画画，又经常做主持，人缘也好。
柳钰无所谓地笑笑，“嗯，优秀。”
优秀何必走艺考？
“……”蔚心蓝听出妈妈言语中的蔑视，她也反省，自己往日对司翊的态度，是否与此刻的柳钰如出一辙？
这次的饭局，唐家人果然都在。
但陈介然没来。
期间爷爷接电话回来之后，脸色沉得像浸水的棉絮，饭桌气氛降至冰点，唐家人终于不耐，提前告辞。
他们都走了，蔚心蓝一家没道理留在这儿等着挨骂，寻了个由头离开。
好像快下雨了，云层压得极低，蔚心蓝吃饱了犯困，裹着毯子昏昏沉沉。
前排的二人瞥见她睡过去，便不再刻意回避话题。
“你说陈介然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柳钰摇头，明明是个人都知道结婚之后唐家人能让他一步登天，“我真不理解。”
蔚海笑了声，“年轻人嘛，脑子转不过弯很正常。”
哪里正常，柳钰说，“他不该做出这么离谱的事，”三番五次推拒唐家邀约，到了后来干脆失联，总不至于去单位找人吧，可没哪家能这样上赶子！
“难道……”她一顿，先回头确认蔚心蓝仍然睡着，才开口，“他真有女朋友了？”
蔚海不确定，“看样子不像，但王文藻言之凿凿，说见到他买礼物。”
柳钰不屑，“王文藻这种人说的话有可信度么，我看陈介然搬走是对的，和这种人住一起迟早被带坏。之前心蓝也是，和普通班的住一起，学校那边死心眼不肯调节，说什么怕影响别的学生，后来还是陈介然出面，他们看在唐主任面子才让步。”
“……”
柳钰又把话题转回去，“买的什么礼物？”
“随身听？或者什么电子产品吧。”蔚海答，“说是什么美少女战士的牌子，粉粉紫紫的。”
柳钰笑他跟不上潮流，“什么牌子，那叫联名款。”
他们聊得兴起，全然没有注意到后排那孩子轻轻颤动的睫毛，蔚心蓝捏住毯子的一角，愈发用力地拧出纠结的褶皱。
鸣鹤君没在信件中提及过她的新随身听，但纪明禾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学校贴吧留下痕迹。
无所事事的人探讨李衍景和那个姓江的打架的原因，揣测李衍景和纪明禾的关系，还有他们在八百米终点摔成一团的照片……
以及她寸步不离的美少女战士联名款随身听，是紫色的天王星。
柳钰问，“他现在不住宿舍，那搬到哪里去了？”
蔚海答，“还能哪，沿江路或者临港大道呗，老爷子把那的几栋房子都过给他了。”
［To：夜溪君
……我搬家了，现在租住在沿江路的一栋房子里，三圈内。我即将离开学校宿舍，之后的信件就请寄送新地址吧。
来自：鸣鹤。］
蔚心蓝力道倏然加重，尖锐的情绪揉杂在一起，柔软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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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心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