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去了多媒体教室后面的沿廊。
广播体操的号令响彻校园，纪明禾第三次掀开杯面盖子往里面看。
“还没熟啊？”李衍景的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
“昂。”趁着大课间去小卖店吃杯面的学生太多，热水严重供应不足，纪明禾从暖壶里倒出来的水虽然冒着气儿，但预估只有六十度。面条溶溶地沉在碗底，一副半生不熟的模样。
塑料叉子伸进去拌两下，纪明禾叹口气，又把盖子合上了。
再偏头往旁边看——李衍景人在另一根立柱下，离她足有八丈远，他向外坐在台子上，身形微微前倾，两手撑在身侧，百无聊赖似的看着前方。
平时他是这样么？纪明禾觉得有点怪。
“你——”
“那天——”
他们同时开口，李衍景歪着脑袋看过来，礼貌请她先说，纪明禾张了张嘴，一顿，实话实话，“被你一打断，我都忘记我想说什么了。”
李衍景嗤了声，“饿糊涂了？”
确实挺饿的——为了能够接送纪明潇上下学，姑姑现在已经不在绣心纺织厂上工，而是换了一家只有白班的私人小作坊在做，虽然底薪和计件费都要低一些，但胜在时间相对自由。
七中七点半到校，附小八点半才上学，纪明禾想让纪淑芳多睡会，早上没在家里开火，起来洗漱好，拎了书包就溜了。
纪明禾两手抱在肚子上，试图压住肠胃嚣张的叫嚷。
这么饿的么？李衍景没法，撑手从台子上跳下来。
“喏。”
整版的进口巧克力，还没拆封的。纪明禾眼睛亮了下，“给我啊？”
不然咧，明明都送到她面前了好不好，李衍景催促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等那女孩真的伸手来接，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勾了下手把巧克力送回掌心握着，手臂扬高。
纪明禾很意外地扑个空，鼻子微微皱了下，极快地抬眸瞪他，像极不慎放跑猎物又不服气的猫。
李衍景暗暗笑了声，三两下剥了包装袋。东西递过去，一边不经意似的问着，“去年运动会跑八百米，你不是还特别针对我，不肯在我这里领水么，现在敢吃我的东西了？”
去年运动会？去年运动会她也参加八百米了么？哦，是了，这个项目常年没人肯报名，班长下定决心收买班上最好收买的人，自掏腰包请纪明禾吃了一礼拜五毛辣条。
但她有不肯接李衍景的水么？纪明禾眼珠轻转，望着天，特别疑惑地咀嚼着，“怎么会针对你啊……”
李衍景唇角还来得及勾起来，又受到此人接连暴击，“那时我都不认识你吧李衍景？”
“……”不认识？可闭嘴吧，李衍景冷哼，都遇见很多很多次了，“那天呢，九月三十。在炒菜馆的时候，那人打着你了？”
纪明禾摇头，“躲开了。”
李衍景松一口气，顿了下，还是解释，“江睿聪他们不是我喊过来的。”
“我知道啊。”纪明禾说，“之前你就说过了。”
“啊？什么时候……”
“九月十号早上，”纪明禾提示，“在公车上的时候。”
哦，九月十号，他去花店取花，又在公车上偶遇了纪明禾，她不高兴说他和江睿聪很闲，于是他脱口而出说是他自己要来找她的……
所以她知道了么？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二路公交车上么？
李衍景抿住唇，视线刚落下去，说时迟，那时快，纪明禾忽然伸手紧紧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李衍景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顺着这股不容拒绝的力道，趔趄向后倒。
纪明禾又往前两步，把他困在立柱之间的死角。
距离骤然拉近，他甚至看清楚她耳尖上一小簇细细的绒毛。
灿烂晨光从叶间倾斜而下，她的眸子亮若碎星一般的。
而他正囿于其中。
这一幕好似梦境颠倒，自己狂乱的心跳比头顶的广播体操进行曲更加震耳欲聋。
李衍景情不自禁地垂眸，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纪明禾……”
“嗯？”
“这、这是学校……”
纪明禾终于把视线从沿廊尽头收回，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这是学校。”
知道她还这么大胆？李衍景不受控地攥紧衣摆。
纪明禾后知后觉掌下似擂鼓般的心跳，她略微抬眉，“有必要这么紧张？”她问他。
当然，这、这是他的初次好不好！“我……”李衍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么？”
说的什么啊，语无伦次的！他懊悔地咬紧牙。
“是什么？”纪明禾没听懂，凑近了些，盯着此人忽然爆红的脸猛看。
算了，总之——李衍景心一横，紧紧闭上了眼睛。
“……？”纪明禾松开他，疑惑地挠了挠头，“别怕啊，人都走了。”
臆想中的剧情却并未发生，李衍景缓缓睁开眼，那个该死的纪明禾已经回到她那该死的杯面旁了，垂着脑袋取那该死的叉子，自言自语，“应该好了吧？”
“……你干嘛？”他面无表情。
“吃面啊？”纪明禾叉了一坨面送到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嚼嚼嚼，“你干嘛？”
“你刚推我干嘛？”李衍景继续面无表情。
“哦。”纪明禾说，“刚风纪委员晃过来了啊。”
还好她反应快，不然差点被抓了。
“……”李衍景持续面无表情，“我们有任务在身，被抓到也没什么吧。”
纪明禾难得笑了声，不好意思似的，“习惯了。”
习惯什么了习惯了，突然把人推到墙角，他都以为……李衍景狠狠阖了阖眼，丢下一句“A栋楼下等你”，急匆匆地就跑了。
什么啊，别别扭扭的，纪明禾咬住面条，腮帮子鼓了好几下，才勉强把这完全糊软的面团吞咽下去。
吃完又想呢，刚才在沿廊一晃而过的那个值日生，是蔚心蓝么？
果然是蔚心蓝。
蔚心蓝就是这礼拜的风纪委员之一，她是不愿意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的，但没奈何这周就是轮到她了——大课间、课外活动课、晚自习时到处闲逛，去抓多媒体教室后面逃操的，抓操场上打篮球的，或者抓小树林里早恋的，无聊透顶。
老天啊，她是没想到会在多媒体教室后面看见纪明禾，脚刚踏上阶梯，纪明禾正揪着个高个子男生往墙上按，蔚心蓝立刻就转身了，拉开后面跟着的另外一位值日生，压住心慌意乱地说谎，“这没人，你去长宁道看下吧，我还往正气廊。”
“好吧。”值日生没多想就答应了，摆摆手和蔚心蓝分道扬镳。
而蔚心蓝呢，停在花坛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纪明禾和那个男生离得好近好近，她恋爱了？是他们班的那个李衍景？！
男生穿着校服又背对着她，匆匆一眼，蔚心蓝实在没认出来。
真该死，他怎么能诱惑纪明禾早恋！？他不是有个朋友喜欢纪明禾么？难道他故意哄骗纪明禾——就像那种三流小说里一样，因为他兄弟追不上人家，故意自己上阵耍女生玩？
蔚心蓝一直恍恍惚惚的，等回神，恰好看见李衍景捂着脸从沿廊蹦出来，就是他吧！看个头应该就是刚才和纪明禾一起的那个人！
没多久，纪明禾也出来，和刚才李衍景是同一个方向走。
为什么特意分开一前一后出来？蔚心蓝心里凉了一半，下意识地揪自己袖子上的红章，跟着过去，一直走到了宿舍楼楼下。
上课期间，宿管是不会轻易给学生开门的，但纪明禾和李衍景进去了，两个人并排站在宿管室门口。
好一会儿，两人又一起往外边走，蔚心蓝往灌木丛边卡了下视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她觉得此刻李衍景脸上表情特别阴沉。
她的确没看错，李衍景觉得自己碰到鬼了。
和纪明禾去宿管那顺利做了交接，再去行政楼一趟就算完事。拿了文件转身，宿管又喊住他们，说有纪明禾的信。
是明信片。
李衍景看见纪明禾手上拿着两张一模一样的海风明信片。
一张当然是他精挑细选后从海南寄回来的，而另外一张——
“是你那个笔友？”
“对啊。”纪明禾把夜溪君寄来的明信片翻转过来，仔细阅读她的文字。
啊，原来夜溪君十一去了海南度假，还用了这样漂亮的一张邮票，明信片盖着海南的地标印章，颇具收藏意义。
李衍景冷冷笑了声，“你们关系倒是挺好的。”
好么，纪明禾没否认，“她很优秀。”
“那你不住宿舍的事也会告诉他？”李衍景知道那个人也在江城，善意提醒，“随意给陌生人家庭住址不太好吧？”
纪明禾随口说，“不是陌生人啊。”
而且那个地址夜溪君说不定早都知道了，本身就是她小叔叔的房子。
纪明禾把两张明信片叠在一起。
“我的信呢，”李衍景不满，“你不看？”
急什么？这会儿广播体操都结束了，不快点走怕赶不及在铃声响起之前到达行政楼，纪明禾“嗯”了声，“等会儿看吧。”
李衍景猛地顿在原地，像有人在他前面切开了一万颗青柠，涩意顺着鼻腔肆意地侵袭，绵绵密密的酸涩灌入五脏六腑，滞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垂着眼，说了句，“给我。”
“什么？”纪明禾则完全不明白。
“明信片给我。”李衍景面色阴冷。
哈，纪明禾有点不爽了，无视他突如其来的狗脾气，扭头就往前走。
下一刻手中倏然抓空，李衍景抽走了明信片，快速地扫了两眼，毫不客气将其中一张揉进掌心，捏成团状。
“李衍景！”纪明禾音色压得极低，像常年平静的湖泊忽然结满冰霜，又像长青的树木落下叶片，总之，他听出了她话语中暗含的怪罪。
认识她四年，从来没有见过她为了谁真正的动过气。
那个人就这么特别？！
李衍景冷笑一声，把剩下的那张塞回她手中，“两张一模一样的明信片要来干嘛？”
他看着她。
他很快发觉了她在看到夜溪君寄来的明信片完好无损之后如释重负的微表情。
骄傲的自尊心在此刻像易碎的玻璃一样重重摔下，李衍景下颌骤然绷紧，别过脸去，眼眶迅速染上薄红。
“我还有事，”他语速飞快，“晚点让邱正带你去行政楼。”
纪明禾余光微转，瞥过灌木丛旁那抹干净整洁的衣角，心不在焉“哦”了声，“行。”
李衍景深吸一口气，率先快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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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