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爸:
我很想写点什么,在十多岁二十多岁的时候。起初是觉得自己年龄不够,经历的事情那么少,能写什么呢?身边的事物好似十年不变,又有什么可写的呢?
之前看过的无数本小说里,总会有光辉的一面来给予生活光亮。当生活被描述得贫困暗淡、人物刻画得充满艰辛苦难,这时候总是会有那么一两点好的地方,这样才能写故事,是吗?
可我提笔的时候,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好的地方,比如善良、仁爱、比如勤劳——虽然我家乡的人不可否认是勤劳的,可是,爸爸,如果勤劳是好品质,那为什么勤劳的人大多不能幸福呢?外婆家在大山深处,高高的石头山上连土壤都匮乏,他们就这么用肩膀背了一趟趟上山下山也要把山洼里的土利用起来种上庄稼。那么,是善良吗?村里上百户人家,杀人放火是没有的,但家里穷得赊债过年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善意,村民只会觉得这家人无能。
到底,该怎么写呢?这云贵高原东北方向边境的角落,不是山东高密的东北乡,没有厚重的历史,从民国到改革开放这里并未像发生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这是个存在感很小很小的地方,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个不起眼的村庄,几乎是我的全部世界。
虽是如此,我还是想跟您说一说,我眼中的世界。”
第一章 小寒
“三儿,今天这背篓不见黑啊”,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看见干活回来的三儿子沉着脸,整个人赌气一样把背篓甩在院子里。这院子有三十来年了,老头子为四个儿子盖的红砖房、打的水泥地板,那个年代这个院子在村里是拿得手的,只是如今周围家家盖起小楼房,包围之下这院子显得破旧。
“嗯”,三儿子阿全应了一声,连说话都没力气。他在村后山自己开井挖煤,挖了快一年,背上来的泥堆成了座小山,可挖到的煤还不够装一个小拖拉机。90年代,挖个煤跟挖井一样,不用□□,国家也不管控,挖到了是运,没挖到是命,没这份财自认倒霉。同村的大飞几个兄弟那口井,挖下去不到一米多全是煤,一家四个兄弟现如今都是身家百万,是村里的首富。三儿原本高中毕业可以去县城寻一份好工作,想着大哥是工人常年在外,二哥脾气暴躁时常与二老争吵,小弟爱玩常年不着家,自己再出去了老人没个照应,不放心。于是带着同样高中毕业的媳妇在家里挖煤,现在我们管这叫创业。而三十年前那个几百号人的小村子里,除了自己的父母老婆,都觉得阿全这几年书白念了。
阿全顺手从院子里捡了几根柴进屋烧火,煮了点热水倒盆子里洗澡。没有洗澡间,睡的屋子放完一张床还有个柜子,只够一个人走。就这么在堂屋里盆舀着水洗,洗下来的水常常是浑浊的,带着黄土的颜色。
洗完澡从陶瓷做的缸里舀一碗多米,放火上煮着,叫小林在旁边看着别让水煮干了。女儿四岁出头,小林这名字还是老太太起的。老爷子名祥树,树与林,大与小,乡下人的观念里这是一家。或许是两位老人打心里更疼爱三儿子些,小林自出生便得了爷爷奶奶独有的宠爱。在
饭熟了阿全媳妇孝珍才回到家,这位三十出头确眼角已经明显好几条皱纹的女人自从结了婚,几乎每天都在为财迷油盐奔波。靠着高中毕业的文凭在村里小学谋了份代课老师的职位。像这样编制外的临时教师,一个月的工资48块,而正式老师的工资是两百多。
孝珍在学校总是受气,编内的教师常常叫她去顶课,从不给课时费。心里有些气愤,回到家开始数落小林一身脏兮兮,阿全在旁边皱着眉头,说了句赶紧吃饭,饭桌上小林自己用筷子熟练夹着菜,昏暗灯光下,阿全依旧皱着眉,孝珍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不顺心。
饭罢小林窜到奶奶家,奶奶家有电视,小林家没有。爷爷爱看战争片,小林什么都看,她拿凳子坐在奶奶旁边看得入神,叫她都听不见。九点多的时候孝珍就会大声叫:小林滚回家睡觉!等她回屋看到孝珍趴在门缝里,也在看隔壁的电视。小林还问:妈你怎么不过去看?又被呵斥:娃娃什么都不懂,别乱说话。
多年以后小林步入青春期,懵懵懂懂问父亲,“爸,你怎么没跟妈妈吵架,她总是在抱怨,在发火”。那时候父亲告诉小林,孝珍吃过的苦不比自己少,有什么好吵的。
腊月二十三,云贵高原的北边夜晚零下十度,屋檐上瓦砾缝里结了半米长的冰勾子。小林总是扯些自己够得到的来舔着吃,这时候奶奶奶看见总会说几句,嘴唇会裂开的,开春了嘴巴会疼的。小林没什么零食,冬天来了冰勾子会去舔一下,干净地方的雪也会抓一把放嘴里。手被冻得通红,再去奶奶家相火。冬天了家家火塘都烧起来,在瓦房里不觉得冷。
“过年了,多少还是要买点啥吧?”孝珍吃了饭把碗筷洗了拿个凳子坐火塘边,跟抽着旱烟的阿全说。
“买啥?”
“糖果饮料不贵,买五块钱的,肉家里还有点去年的腊肉,鸡不吃了,家里没人管一直没养鸡,买也没必要”孝珍用陶瓷杯喝了点白开水,说着已经盘算好的过年计划。
“行吧,明天去供销社买点”,阿全抽完旱烟喝了口浓茶,云南人都爱喝茶,阿全喝的是按斤称的散茶,一斤几毛钱。
孝珍把赖在奶奶家看电视的小林叫过来,问过年想吃什么,小林说想吃奶糖,想喝甜饮料。孝珍说,对牙不好,都没给买。
阿全把旱烟放下,把小林拉过来,问小林你最喜欢什么,小林想了半天,不知道。
对乡下的孩子来说,他们的世界只有这方圆几里的村庄,电视里的是另一个世界,过于虚幻。他们最想要的,是太阳下农活早点干完回家休息,是很多糖和甜甜的汽水。倘若忽然问起来喜欢什么,大多孩子像小林一样,是答不上来的。很多美好的事物,在他们的认知以外,若是从唯心主义的角度上讲,诸如游乐园公主裙小玩偶一类的东西,在他们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
看到小林答不上来,阿全也没再坚持。他转身拿过一个本子,把铅笔削得刚好,手把手的教小林认字。
“3是耳朵3,4是板凳4,来你写一个”,阿全用最原始的象形文字方式教孩子,在他们的认知里,学习都是从数字开始。看着小林写下弯弯曲曲的1,一直写到10,阿全有了些许欣慰,让孩子倒着念一遍。对阿全和孝珍而言,孩子是唯一的希望,他们这一代已经深深扎根在这个村庄里,再也走不出去了。
腊月二十九,家家忙着准备过年的饭菜。虽是农村,也极力做得丰盛些。阿全的二哥阿江在大飞煤矿上班,一个月一千五,要比阿全跟孝珍两个加起来都多得多。中午孝珍还在炖火腿,二哥走进屋子,嘴巴里叼着纸烟,问孝珍:“就吃点腊肉了?鸡也没有,你们这过什么年哦”,说完笑了笑,自己拿过杯子,把阿全的茶抓了大半把来泡茶。孝珍眼睛一红,但还是笑着回,“是啊二哥,今年不吃鸡了,鸡有什么好吃的,你们家菜做好了吗?”
二哥哼了一声,没回答,端起杯子就回家了——又顺走了个杯子。
下午三四点,有的人家已经放了鞭炮准备吃饭,小林家每年都是叫来爷爷奶奶一起。按习俗,对着供桌上菩萨和如来磕过头,烧过纸,才能动筷子。饭菜不算丰盛,一家三代五口人却也是有说有笑,小林吃到了奶奶给的奶糖一整晚都是开心的,跟爷爷敬酒,给奶奶夹菜,阿全也拿出平时舍不得抽的纸烟给爷爷,说说今年的庄稼,说说明年的打算,旁边的火塘烧得正旺,不时还有远处的鞭炮声传来。除夕是每个中国人的盛大节日,不论贫穷与富贵,不论年长与年幼。
“三儿”爷爷喝了杯包谷酒,“要不你也去大飞矿上做事吧,我看你挖那里怕是不见煤的,回头我跟大飞说下”。爷爷是上一辈吃大锅饭时候当地煤矿的副矿长,后面被大飞的父亲用六亩庄稼地换了职位,在爷爷眼里,庄稼实在,矿长是名头,年纪大了留着没用,只有庄稼不会骗人每年都能产出粮食,有粮食人才能活下去。
“爸,我再想想,现在挖下去七八米了,我见着煤了,只是不多,看着二十来公分厚“
“行吧,好不容易见着煤了,那你再挖一挖,看后面怎么样”
第二章 谷雨
“大福,家里坐啊”阿全挖了一天的煤刚进村就看在大福站在自家院子外面杵着抽烟,衣服裤腿上沾着不少泥,看这样子刚做完农活没顾得上回家直接过来了。
“三哥回来了,今天咋样”阿福顺手递过一支烟
“不行啊,好不容易见一点煤结果背了两背篓又没了”阿全长叹口气,接过烟点上。两人回屋里大福才说起来,家里小儿子到了上学年龄,三嫂在学校能不能帮忙问问这种情况能不能去学校跟着从学前班开始,能上到哪儿算哪儿。
阿福的老婆到现在都不会认字,一百元跟十元分不清楚。大女儿佳佳**岁了在读三年级,小儿子鱼鱼六岁了还没进过学校。鱼鱼从小患有癫痫,周围二三十里的医生都看了个遍,时不时的还是会发作,发作时一下子栽在地上磕到碰到是常有的事,有时旁边是火塘或者有开水就更严重些,鱼鱼的脸上总是有伤痕,旧的伤疤还没掉又增了新伤。
“三哥,我家鱼鱼很聪明的,他妈都认不清的数字人家自己都知道,不发作的时候还会帮着家里干活,我想着要不请三嫂去问问校长,就让他跟着别的孩子上上学,我在外面守着,一发作我就带他回家”大福说着,阿全在旁边用毛巾还沾着煤灰的脸打盆水洗了洗。
“看了那些医生怎么说没”阿全问。
“没用啊,那些医生有的开西药有的开中药,中药里面蛇干什么的都有,我都不敢给孩子看见,熬好了才哄着他喝下去,可是没效果啊。前几天在路边发作,刚好有车过来,要不是那司机刹车及时,当时差点出事了”大福说话间又抽了支烟。
“那你在学校看着孩子读书,还怎么做事?家里开销咋办?”
“我晚上去废矿堆上捡煤”
“这个事情我也不知道学校怎么考虑,按道理来说有大人在外面看着,应该是问题不大,具体的等她回来了我跟她说说,有什么消息我来你家跟你说”阿全洗完脸给大福倒了杯茶水。
“麻烦三哥帮忙问问,问了过两天我再来一趟,你别跑了”
“行,我晚上等她回来就问,这个可能主要还是得看校长的意思”
“三嫂是个好老师,我知道的,隔壁村的小孩是她教的,人家父母都夸,说她耐心,对成绩差的学生也很好。”大福说到这有了些笑意,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诶,有啥用,一个月几十块钱,教得再好也就这么点”阿全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舒坦的,他知道自家媳妇儿是个好人,只是被艰难的生活划伤才会长脾气。
喝杯茶的功夫,两人聊完孩子又说说庄稼,说说今天的气候。大福平常没事也常会过来,农忙时候换个工是常有的事,碰到阿全这边走不开了,大福过来无偿帮忙干一天的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正拾柴火呢,老爷子过来了,“大飞那里我打过招呼了,你看什么时候准备好直接过去那边上班就行。”
“爸,你啥时候跟他说的,也不跟我说下”
“跟你说啥,你就正月背了几百来斤煤出来,后面就没了吧,我说错没?”
“是倒是,行吧,爸,我把井口封一下就去大飞矿上。做什么他说没?”
“没有,去了再给你安排具体做啥。人家安排什么你做什么,先进去,每个月有点工资总比你现在这要好。你看小林几顿吃不上一点肉,孩子正在长身体。”老爷子抖抖快掉落的烟灰,好生交代着。阿全虽没有大飞几个兄弟有钱有权吃穿不愁早早开上轿车,确是老爷子最亲近的一个儿子,做事踏踏实实,种菜都比女人精细。阿全跟父亲一样,认为天底下没有比庄稼地更实在的了,你好好翻土施肥除草,庄稼地就会还你好收成。你要是假模假式的欺骗他,秋收时稀稀拉拉的玉溪棒子就是他的回应。
那时候小林听着这些道理,觉得天经地义,难道世间一切不都是这样吗?付出难道还能没有回报吗?就算是干旱的年份里,老天也舍一点点雨水让庄稼多少有收成。
照例是快做好饭时,孝珍才回到家。匆忙抓了把干玉米粒喂了鸡才进屋。
“大福今天来过了”阿全说、“说想请你问问小鱼鱼上学的事”
“是该上学了,一样年龄的都在上学他天天跟着大人喂猪种地,也不是回事儿”孝珍扒了几口饭,明显是饿了,“我明天去问问校长,啊那他发作了怎么办?”
“他上学的时候大福在外面守着”阿全答道
“那家里的活咋办,他家条件本来就不好了”孝珍问。
“还能饿死不成,先把孩子的事解决了。人活着就总有办法”
“要不把小林也送去上学吧,四岁多小是小了点。在学校我看着,现在跟鱼鱼也有个伴”孝珍看着旁边对上学一无所知的小林,”要是跟不上就再读一年,总比在家里整天跟着爷爷奶奶上山挖土强”
“小林要不要上学呀”阿全给小林挑了筷有瘦肉的油渣,“上学有很多小朋友跟你一样,你可以跟她们一起玩”
“爸爸,他们不跟我玩怎么办?”小林嘴边沾着饭粒,吃了小半碗饭,对上学的认知仅限于:去上学了怎么玩。
“你主动去跟同学交朋友啊,到时候你会有同桌,会有前后排挨着的同学,他们都是附近的,肯定也有我们村的呢”孝珍细细给小林说着,孩子马上要上学了,对大人来说何尝不是一段新的旅程。
隔天上午,孝珍在校长办公室等编内的夏老师说完事出去了,才上前讲起小林跟鱼鱼入学的事情。
“小林我觉得是没问题的,之前你带来学校我见过几次,听话,能管得住。鱼鱼这个事情不好办啊,我们学校就没有过这种先例,他到时候要是吓到其他同学怎么办,就算家长在外面看着,那也不能保证一发病就立刻带走影响不到其他同学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孝珍没理由反对,喏喏回道“是啊,校长您说的这个我理解,确实是会影响到别的小孩,我跟鱼鱼爸说说”
“嗯,夏老师下个月休产假,她的课你这边帮忙带着,没问题吧?”校长接着说道“小林没问题,你哪天早上直接带着她来上课就行”
“好的好的,谢谢校长。小林懂事,我会看好她的,不会…….”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事”校长挥挥手,示意孝珍先出去。
晚上回到家,孝珍坐火塘边不知道该怎么跟阿全说这个事,阿全回来看媳妇儿闷着头不说话,捡个豆子还唉声叹气的就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小林不行还是鱼鱼不行啊?”阿全倒了杯白开水撒点白糖在里面递给孝珍。
“都能上学”孝珍说,“只是我要多代一个月的课”
“那确实不会免费给你帮忙,这个条件也还能接受”阿全拿过豆子
“但我觉着还不够,应该会有其他要求”孝珍还是很担心
“不行就让大福凑点钱,去趟校长家里?”阿全问,“一百块?”
“去试试吧,不然还能怎么办”
周六晚上八点多,校长一家吃了饭正坐沙发上看电视,大福找着过来了。提了一只三年的陈年火腿,是管阿全家借的。还有一百块钱,村里借了好几户人家凑齐的。
第二周的周一早上一大早,小林被孝珍叫起来,手里拿着大姑家孩子穿不下了给来的毛衣,从头上往下套的时候勒得小林眼睛通红。从家到学校也就两公里左右,走走二十分周就能到。小林一路上都在问孝珍学校长什么样子,上课要怎么办,什么时候放学。孝珍一个一个问题解答着,告诉小林上课不能说话,老师让做什么就要做什么。有小朋友欺负你就告诉老师,直到太阳升起,小林说早上了,要跟奶奶去喂鸡。孝珍告诉她,以后早上起床就得来学校,不用你喂鸡了。小林接着问道,那下午要跟奶奶去山上挖土豆的呀。孝珍回:不用了。已经走到学校门口的小林突然要回家,说不上学,要跟奶奶去山上,要喂鸡,不要上学。孝珍一把拉住小林往教室方向拖,小林用手死死拽着学校的铁门,怎么拽都不松手,哭着喊着不上学不进去。并不是因为这道门一旦进去就得十多年到大学毕业才结束,只是因为她不能再跟着奶奶从早到晚,习惯要改变的恐惧让这个孩子在校门口哭声嘹亮。最后是三个老师合伙起来才把小林摁在教室的座位上。
上完早上两节课学前班的还没放学,孝珍趴在窗口看在小林坐在前面的位子上坐得笔直,眼睛红红的,背着手听老师上课。下午去接小林放学看见鱼鱼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大福拿个凳子坐教室外面一直守着。
阿全去矿山干活了,不用到井下去,地面上运煤,拉煤的车来了得赶紧上货,还是用背篓,只是现在背篓里装满了煤,而这煤不是他的,他只是个搬运工。次月20号领了工资,180元,比孝珍的多五倍。大福平时得陪读,只能周末或者寒暑假去做工。原来安安分分种几亩地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生活,现在干活的时间压缩一半多,只能找临时工而且钱多一点的活儿。看到矿山上拉出来的荒渣里夹杂着少许小煤块,大福想一天能捡一百斤的话,能买个几十块钱,其他的杂活也问了不少,实在是干活的时间太少老板不接受。但这活辛苦并且有风险,得天蒙蒙亮就在矿山的废石渣里等着,有车拉废矿来了是看不到下面的人的,从十多米高的废石堆顶上倾卸而下,稍不注意就有被砸到甚至掩埋的风险。
大福从鱼鱼上学起就在废石堆里刨煤块,刚开始一天只能捡到几十斤,量太少只能卖给村里的人,卖个几块钱。到后面慢慢找到规律了,手脚也灵活多了,一天还是能刨到个百来斤,下午六点多出门,半夜两三点才回家。饿了就在旁边用干柴烧几个土豆,午饭晚饭都是土豆。晚上到家骨头都要散架了一样,脚踝处时常有被刮破的口子,只是当大福看着鱼鱼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写123的时候,所有的辛苦疼痛都不值一提了。
小半个学期上完,鱼鱼已经能写出50以内的所有数字,小林也会写一些很基础的汉子,比如:人、木、天这一类。三月初十这天,刚好是周五,小林放学后看天还大亮着,太阳也没有要落下的意思,玩心大起,而孝珍上着高年级的课还没放学,于是便带着鱼鱼去矿上找各家爸爸。从学校到矿山需要沿着小河走几百米,再爬上一座山,对于小林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情了,这对年纪小小的她和鱼鱼来说,就像是一场勇敢者的冒险。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到矿山那会儿还不到五点。小林带着鱼鱼先找到大福叔叔,大福在树下给鱼鱼用干草垫了个小窝,交代了几句回去接着干活了,而小林则继续往前,她的父亲在山顶矿堆处,她是来过几遍的,能找到路。爬上山顶看见爸爸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烟,小林老远的跑过去。
“爸爸,爸爸!”小林叫着,阿全一回头看见孩子又惊又喜,担心她一个人找来又觉得孩子牢牢记着自己上班的路有点感动,假装生气问小林干嘛来了。小林讲带着鱼鱼来看爸爸。
“鱼鱼呢?”
“在下面遇到大福叔叔了,大福叔叔让鱼鱼坐树下等他”
“哦哦那应该没啥事了,我先带你去磅房里,这里车来车往的,不安全”阿全掐灭手里的烟,拉着小林往磅房走去。
直到六点半已经完全没了太阳只剩余光周遭开始朦胧,阿福才背起背篓叫上鱼鱼转身往回走。
可树下并没有鱼鱼的身影,“鱼鱼!鱼鱼!”大福慌张扔下背篓往四处喊叫着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开始自责为什么要让鱼鱼一个人在旁边玩,突然想到什么手脚并用往山顶阿全平时上班的方向爬上去,可工友说阿全六点就下班带着小林回家了。
“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家鱼鱼?四五岁的男孩子,有没有?”大福心里更着急了,抓着还没回去的工友一个个问,大家都说没看到。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大福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孩子。他踉踉跄跄往两个小时前鱼鱼还坐在那儿玩泥的大树下走。
天色将暗未暗,月亮刚从山的另一边缓缓露面。像是有个声音在呼唤,大福转身看见十来米开外的水塘旁边,鱼鱼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十几米大福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那晚上村里的阿全和几个平时要好的村民都去了矿山,把不说话的大福拖回村里,还有用草席卷着的鱼鱼。这个生命只有五年,虽然脸上常年带着伤,依然好学,依然爱玩爱笑的小男孩。
阿全带着小林来看望大福,让小林给大福跪下道歉。小林看着鱼鱼被白布盖住,吓得不会说话,哭得谁也劝不住。
“大福我先带她回去,这事是我们对不起你。都怪小林调皮,真对不起你”阿全把哭得震天响的小林抱起来,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个信封,里面有一千是家里的全部存款放桌上,看阿福不说话,小林哭得厉害便只能先把孩子抱回去。
过了头七,阿福还是不说话,也不吃东西,眼神空洞沉默着在村里白事先生的指挥下送了孩子最后一程。而他那个媳妇儿,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儿子已经永远告别这个世界,依旧烧饭、喂鸡,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别人说话时她还会在旁边笑。大福正拿着鱼鱼写下歪歪扭扭的1、2、3发呆,煤矿老板也是同村的大飞进屋,拿过凳子坐大福面前。
“大福哥,你别难过了。孩子是发病了,一头栽倒在我矿上的水塘里。你说这事发生了,谁都不愿意,连平时你在那里捡煤块那么危险其实矿上都是不允许的。我也是看你平时不容易,没严格管理,也是怪我,要是早不让你在我矿上捡煤,孩子也不会出事”
“不怪你,孩子的命”,大福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十年前就已经身家百万的煤老板。又低下头。
“说什么命呢,我确实有责任。那水塘去年就有了,我想着又不深,正常小孩子走路的话也就齐小腿,没什么事,就一直没管。鱼鱼这个病我还以为稳定了,谁知道就这么不凑巧呢这。”大飞从包里拿出包纸烟,自己点上抽起来顺手给大福也递了一支,大福接过烟,没点着,放旁边桌上,依旧没抬头。
大飞接着说,“哥,孩子这事发生在我煤矿上,我是有责任的。这样吧,我这有两万,你先拿着,大女儿不是还得上学,你以后也别去捡煤了,这两万好好用把大女儿供出来问题不大”说完就把钱拿出来放桌上,看大福还是不说话,转身走出门开着车走了。
大女儿佳佳走过来,跪在大福面前,她希望父亲能振作起来,撑起这个家,她想继续上学,她想放学回家有口饭吃,冬天有热乎乎的火塘可以取暖。
“佳佳,你放心,好好上学,你念到哪儿,我供你到哪”大福把佳佳拉起来,拿着两万走回里屋。
小林回去后哭了一个多小时,第二天白天还能正常吃饭干活,六点过后天色渐暗老太太正在做饭,小林冲进来,整个人哆哆嗦嗦,“奶奶,我看见树上有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老太太镇定得拉过小林,跟她说不要怕,可能是塑料袋飞上去你看岔眼了。
小林半信半疑,紧紧拉着奶奶的手,身子慢慢才平静下来没再发抖。
第二天老太太就请了个做法事的老先生来屋里,还是六点多,老先生在门口用柴灰画条线,让老太太一起跟着念“小林回来,小林回来”
小林在旁边很是疑惑,问奶奶说,“奶奶我回来了,我在这里的,为啥还要叫我回来?”
奶奶没理她,一直跟着老先生重复念这句话。约莫半个小时这样,老先生才停下,“可以了,小姑娘干干净净的现在,以后晚上睡觉也踏实得很”
老太太让孝珍给先生递了个红包,红包是用红布包的,这是规矩。送走老先生奶奶才跟小林说,“我们是在给你招魂,以后你就不会看见那些东西了”
小林说着好,心里还是有很多问题,没等理清楚就被孝珍叫去吃饭。从那以后,小林确实没再见到什么莫名害怕的东西。但大福跟阿全再没来往。
第三章 小暑
阿全在矿上工作的第三个年头,家里隔三岔五的能吃上肉,孝珍依旧在学校里面代课,因为对教职工的要求越发严格,现在孝珍只能带些低年级的,二年级以上就得移交给正式老师接手。小林已经上了二年级,成绩总是徘徊在第二第三,好像不管怎么学都不可能考第一。
虽处于云贵高原,夏天正午依旧是三十来度,小林总是把早上孝珍给买一个包子的两毛钱收着放学买一根冰棍,再买一根辣条,星期二这天放学回家刚好在进门前把冰棍吃完,在院子的井口旁边洗干净手上黏黏的糖浆才进屋。孝珍头上裹着棉头巾,正在吃红糖鸡蛋。
“妈,这是谁啊?”小林才发现沙发上层层棉布里面裹着一个小孩,眼睛大大睁着,不哭不闹,稀稀疏疏的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楚。
“是你弟弟,以后你就是姐姐了”孝珍一脸慈爱看着沙发上裹得只露出个头的小孩,“你喝红糖水不,拿碗来舀啊”
小林回,不喝。眼睛没离开过这个似乎毫无预兆突然出现躺在沙发上的小小人儿,他那么小,被裹得跟蚕蛹一样,小林碰都不敢碰,趴在沙发边上看得痴,又说不上哪里好看。
阿全父母也就是这孩子的爷爷奶奶,对这个小孙子十分疼爱。满月后老太太常常把孩子抱过去,怎么看都看不够。孙子在旁边,祥树老爷子说话都不敢大声,一个多月的小孩睡眠多,孝珍阿全两口子得上班,常常是两个老人轮番给孙子扇蚊子,守着孩子睡觉。
“小白饿不饿?小白头顶有两个漩涡肯定很聪明”老太太从来不舍得叫大名,孝珍跟阿全不一样,从出生开始叫的便是他们准备好的“野”,寓意自由、辽阔无界限。
孝珍去上班的时候小野都在两位老人家里,母乳不方便的时候便给孩子喂奶粉,有时候阿全忘记买还会被老爷子训斥。
“街上哪家买的,你忙你没空,我去。一天等你这点奶粉,娃娃都饿哭了”老爷子黑着脸,阿全前脚刚进门就被骂一顿。
“爸,跟我上班那个家里有事接班来晚了,我下班就去买了这罐放您这儿”这么多年,阿全面对父亲的严厉依然会心虚,甚至不敢抬头。
拉扯这小野一岁多,跌跌撞撞能走路能吃一点米面。老太太养了几只鸡,隔天地给小野做蒸蛋,或是熬稀饭,用柴火慢慢煨着,快成粥的时候再给里面加点剁碎的小白菜—白菜也是自己种的。
孝珍这边晚上下班回来,孩子有时在睡觉,有时奶奶正在喂饭,相处的时间竟还没有二老跟孩子相处得多。心里不免有些愧疚,周末时便想一整天的带着,可是山上还有庄稼活,老太太又舍不得小孙子跟着去,庄稼地里泥土杂草玉米叶子细细长长的,小孙子不小心被绊倒划伤怎么办。于是周末孝珍上山干活,小野依旧还是跟着爷爷奶奶,再后来孝珍怕奶奶年纪大顾不过来,便安排小林在家里帮着带小野。
眨眼间小野能咿咿呀呀叫妈妈,lailai (奶奶),爸爸爷爷姐姐这类简单称呼。再后来小野会说成句成句的话,但只有奶奶跟小林能听懂。村里的人看见,还说,“婶儿啊,我们都根本听不出来小野在说啥,为啥你能听得这么清楚”老太太笑得很开心,“你听不出来吗?说得很清楚嘛”,小林也觉得这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两年后,小林已经能跟着同村的孩子出去疯玩。常常到傍晚五点多,家里做好饭了,小林站在院子高处喊:“小野、小野,回家吃饭!”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奶奶把中午烧得金黄的土豆剥好,等小野回家连忙递过去。有一次城里的远房侄子来看望二老,奶奶说营养品这些我们都不要,有没有什么玩具带来给小孙子。在二老的张罗下,小野有了很多同村小孩都没有的玩具:玩具车、小玩偶、老虎狮子模型之类。那时候小林觉得这样的童年比自己可真是好太多了。
小野上一年级的时候,小林正好毕业转到山后面的一中,只有周末才能跟小野一起玩,姐弟俩正式开启了聚少离多的日子,一旦开头便看不到终点,或许这辈子的余生都将是见面越来越少的状态。离家不远,小林还算适应初中生活,第一次月考还是第三,跟小学一个样,好像永远也考不了第一,小林自己都不清楚跟第一之前是怎么不可逾越的鸿沟。上学这六年多了,真可谓稳定。初一下学期,一个晚自习英语老师在上面讲单词:never、people、today、home……,老师在上面念着,小林在下面跟读,到home的时候泪水像开闸一样止不住,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在难过什么。直到第二天早上,班主任让小林回家,只是说家里有事。
门口,亲戚围了一圈,孝珍看到小林就把她拉过去,边走边叮嘱一会儿好好跟奶奶说几句话。小林看到正屋里放着一张床,奶奶躺床上,挂着针水,小野还是像往常一样缩在奶奶咯吱窝里睡觉。小林只是听大人的话,走过去,叫了声奶奶。老太太点点头,说不出话,看大人们忙来忙去,小林就先走开了。到晚上小林问能不能回学校了,孝珍说,等等。小林不知道等什么,第二天凌晨五点多,院子里鞭炮炸得像要把这小小的村子震起来。都醒了,因为老太太走了。
老太太姓沈,名留芝。这和善的一生,在2006年划上句点。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强撑着等她的小儿子-阿允。八年前,阿允和街上一家开清真饭馆的女儿谈恋爱,两个年轻人处到情深处没控制住发生了关系,女方的哥哥撞见两人在屋里衣衫不整,拉住阿允就是一巴掌,阿允哪里吃得下这口气,反手打回去就这样两个人越大越凶,直到女方父母赶来,让阿允拿一万块出来把女孩娶回家,否则要告他□□。就这样,阿允被判了十年,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减刑减到八年,终于到了可以回家的日子,可留芝老太太终究没等到。
阿全和二叔杵着孝棍跪在灵堂,不哭不闹,眼圈黑得像很多天没休息。小野在角落里玩他的玩具,看周围人来来往往,自己只是小心的看好小老虎小汽车不被别人踩到。院子里挤满了人,小林过来牵着小野往人少的地方去,孝珍看见过来说,你俩怎么不哭啊,平时奶奶对你们还不够好吗?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哭不出来。有的亲戚说这俩孩子白眼狼吧,平时奶奶带这么多,现在哭都不会哭。
对小林来说,她后知后觉是在第二个周末回家没看见奶奶,上个周末没看到还没反应过来,毕竟有时奶奶会出远门放假没遇到,可是这个周末还是没看到,是不是以后回家都看不到奶奶了,是的啊,她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原来真的会再也见不到。小林整晚整晚的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小林跟孝珍和阿全讲,“昨晚梦见奶奶了”。
“梦里你奶奶跟你说话了吗?”孝珍跟阿全齐声问。在当地有个说法,如果梦见去世的人跟你说话,那是托梦。如果没说话,那只是过于想念的梦见。
“说了,奶奶说好好读书,不要想她”小林回。
“那是奶奶托梦,你好好读书”阿全说。
“小野呢,小野有没有梦见奶奶”孝珍问在旁边自己乖乖端着碗吃饭的小野。
“没有”小野回。
可这是把他带大的奶奶,小野怎么会不想呢。后来的日子里,小野初中简陋的宿舍里、在县城高中的课堂上、在省会城市的大学报到途中,或者这么说吧,他无时无刻不在怀念那个慈爱的老人。
爷爷在那之后两年也去世了,小野超乎常人地记着一岁两岁时候和二老的点点滴滴,那段回忆过于美好,让年幼的小野用尽全身力气铭记所有细节
第四章 秋分
从山里的小学一路考到县城高中,对小野来说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家里。虽然阿全不会刻意在孩子面前强调生活的苦,但总是偏小挤着脚的鞋子、破洞了依然在穿的衣服、夏天吃不到的冰棍、冬天手脚的冻疮,都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能有所改变呀?
只是不断地被推着往前走,中考后有高考,上学来不及想,放假了要干农活太累也没剩多少精力去想。
2017年,云南省理科一本线530,小野考了602。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而他,包括孝珍和阿全,对于报考志愿书上的专业是陌生的。他们几乎不知道厚厚一本指导书里面上百种专业具体是做什么,读出来了能做什么。风景园林是干啥的?电子信息工程具体是做什么呢?他们不知道,只知道医生是治病救人的,老师是教书育人的。最后小野报了省内的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也是村里第一个考上这个专业的。家人为之骄傲,虽然阿全还是一样拎着锄头上山干活,却没那么累了;虽然孝珍依然在入冬后冰冷的井边洗衣服,却是一脸安然。
也是这一年,小林决定去非洲。从广西财大毕业现在两年了,这两年里换了几家公司,四处飘零,最穷的时候生理期都没钱买姨妈巾。她并不是没有认真工作,只是公司总拖欠工资。2017年10月4日,国庆期间晚上十点才下班,回到租住的地方躺在一米二宽的床上时,她迫切地想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直到看见本市一家公司招聘外派赞比亚财务人员。到公司面试,办护照,准备出国,恍惚间已经坐在了通往埃塞俄比亚转机的航班上。
好在这是一家正规的矿业公司,从进厂之后便不能随意出门。六七亩的生活园区内有步道、有篮球场。宿舍里面同住的是一位江苏小姑娘,爱收拾自己,身上总是香香的。新公司的财务领导是四川人,待人和善,对小林也十分有耐心。不会的一点点教,也不发火。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小林给家里寄了大部分,这些钱攒着以后家里盖房子用。孝珍不忍心要,一笔一笔的给小林记着,想着这些钱以后孩子结婚一定要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