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牧雨不清楚船上因为什么而混乱，所以根本没预想过会遇上正常人。
还是没那么正常的正常人。
她不清楚自己的船员制服变得有多显眼，直到被人推到墙上，来拽她脖子上的工作牌时，姜牧雨才后知后觉这恶意是针对船员的。
不像影视剧中一拉就断的项链，工作牌的绳子绞在姜牧雨的脖子上，好像要陷进脖子里去。
姜牧雨下意识去摸武器和通讯器，可惜慌乱中她怎么也摸不到，反而被人把武器和通讯器都抢走了。
工作牌终于断了，有人惊喜地叫道，“这是个高官，她是二副！”
姜牧雨捂着自己的喉咙，竭力藏住最重要的手环。下一秒，她感觉到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爆开，又在向内挤压着她的内脏。
守则还在生效，未遵循工作人员守则而受到了惩罚。工作牌……姜牧雨想动，却根本动不了。
她的视线内开始出现鼓噪的黑点，船上的雨人和水人忽然都变得无限高大，从她畸变的视野中俯视着她。
通讯器滋滋作响，比起行动缓慢的二副，几个乘客显然对能沟通外界的东西更感兴趣。
他们聚在一起，调试着通讯器，可惜通讯器不管哪个频道，都只有无序的杂音。
然后突然在某一秒，调对了频道，从通讯器里传来了一阵扭曲的嘶喊。那并不是人类的声音，粘稠、尖利，让人听了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些声音在姜牧雨的脑海中被放大，震得她耳朵刺痛，几乎要出血。她听不懂那种语音，如果那真的可以称之为语言的话。
可是那些乘客们却似乎听懂了，他们齐齐变了脸色，开始发出无声的尖叫，他们的皮肤肿胀、破裂，渗出水液。
头痛欲裂中，姜牧雨依稀理解了那个声音的含义。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过那本身是一种信息，因为那信息来自于真实的灾难记录。
如果说他们最初登上的佩蕾号是第一层时空，加西亚所在的佩蕾号是第二层时空，那么就还存在着第三层时空，佩蕾号的原型，真正发生灾难而沉船的那一艘邮轮。
信息无法跨越时空传递，第二层的人不可能越过第三层。因为第二层本就是核构建的世界，身处虚幻世界中的人怎么能够理解高层世界中的死亡？
于是乘客就都变成了水鬼。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加西亚对那些信息的传播如此警惕，也理解了为什么听到了外界讯息会选择跳海，可惜她自己好像也快要死了。
变成了水人的乘客没有停下，拼命地找窗户想翻出去往下跳，又因为没摸不到窗户，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挣扎，最后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漫长的窒息中，有一只手越过了姜牧雨，替她捡起了掉落的工作牌，轻轻放在了她的手心。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姜牧雨的大脑里离开，她砰地一声摔倒，身体开始后知后觉地抽搐，像是某种自我防御机制。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陷入了一种神志不清的半昏迷状态，痉挛中，她似乎看到了一缕红发从自己脸庞上拂过。
姜牧雨是被尖锐的全船广播吵醒的，醒来时浑身酸痛，衣服被汗水浸透。她无神地躺了一会儿，起初甚至听不懂广播的内容。
好半晌，她才能控制住自己想哭的心情，慢慢坐起来。她的周围，水人的尸体散乱地围成了一圈，把她圈在了中心，所以附近也没有雨人。
她攥住工作牌，跪坐着查看了一下通讯器，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了。黑色的东西融化，从里面流出来，现在已经凝固在了地上，一看就是坏得不能再坏了。
姜牧雨看着，又觉得有些悲哀。
这些接收到外界信息而死掉的人们，想必恐慌而又困惑。
试想一下，突然有一天，你拨通了电话，对面却告诉你你只是别人世界中的造物，而你的结局早已注定，就是死死死死死，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不会有别的结局了，因为你只会死去，孤独无助绝望地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
过载的信息灌注，只会逼疯这些活在第二层世界里的乘客。
她的大脑还有点昏沉，一时间听着广播逃生，真的本能要往逃生艇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她是要去找加西亚的。
加西亚在哪里？
姜牧雨强撑着，把一个水人拖到了送餐机器人上，让送餐机器人跟着自己走。她失去了和同伴沟通的工具，也不明白外面都发生了什么，怎么已经到了广播准备逃生的地步了。
而且她不觉得那个广播里的人很理智，播出来的内容也不是很有说服力。
姜牧雨还是回到了船员生活区，她把送餐机器人留在了工作通道门口，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下去。
加西亚似乎并不在她的房间里，大副办公室里也没有人，通往机舱的门不知道为什么还打不开了。姜牧雨呆呆地站着，想不通短短几个小时，怎么就天翻地覆。
不只是身体，大脑也迟钝得不得了，似乎是刚刚创伤的后遗症。姜牧雨恍恍惚惚地走去了餐厅，凭本能喝了些饮料。
水分和糖分流进肚子，姜牧雨忽然觉得大脑清醒了些。她抓紧时间，大口塞了点高热量的肉和主食，接着快步向外走。
她还得去找加西亚，如果找不到加西亚，也得去和自己的同伴们汇合。船上很明显氛围不对，危机尚存，如果他们没能及时找到核完成愿望，那就得好好考虑要怎么保住自己的命。
走廊上有点冷，起码比上面多了点凉意。姜牧雨走了两步，发现那是因为冷冻室的门开着，她路过冷冻室门口，朝里看了一眼，意外地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歪斜僵直，手指肿胀，是个死透的水人……是杰森。
另一个正靠在一旁喝着酒，有瓶罐零散地躺在地上，加西亚，全船人都在找的加西亚。
加西亚梳理着自己的头发，见有人停在门口，神色有些迷蒙地抬头看了一眼。
她辨认了几秒，才慢悠悠笑起来，“是你啊，大副。”
见姜牧雨盯着自己，“对，没错，你被擢升成大副了，来这边坐一坐吧，这里还凉快些。”
姜牧雨贴着门边坐了下来，谨慎地看着已经成为尸体的杰森。加西亚用脚尖踢了踢杰森，“没事的，不用在意那个。”
姜牧雨觉得自己很难做到不在意，她抬头看了看还在想个不停的广播，“船上怎么了？”
加西亚摇摇头，哂笑一声，“我哪儿知道。”
姜牧雨吃了一惊，以至于准备好的问题全都忘了个干净，只问道，“可你是大副……不，船长啊。”
“船长休息了。”加西亚疲倦地说道，“他们想折腾，就折腾去吧，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
沉默片刻，姜牧雨问道，“你知道先前停电的原因吗？”
“嗯，因为雨人啊。”加西亚想都不想地答道，丝毫没受酒精影响。
“船上的人都知道吗，是怎么知道的呢？”姜牧雨尽可能让自己的问题不要太尖锐，“雨人……又到底是什么呢。”
加西亚静静地看着姜牧雨，露出了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重复了一遍，“雨人到底是什么呢。”
“对于佩蕾号来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吧。”
姜牧雨心头震了一下，现实中佩蕾号的原型是否因为着火而沉没，对于眼下第二层的佩蕾号来说，确实没有意义。乘客们不需要知道雨人的真相，只需要从雨人手中逃脱。
“那个时候，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驾驶台，正和杰森在一起的呢。”姜牧雨轻声问道。
“因为船员告诉我杰森叫你整理药箱，我猜你应该会乖乖听话去收拾。”
“所以你那时候不知道船上会停电？”
“也不意外吧，船上发生什么我都不意外，不是说末日要来临了么。”
姜牧雨看着她，心中的疑问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这个说法分明是唐思幸的理论，可唐思幸和加西亚没什么交流过吧？
再者，唐思幸一直拿他们当天外来客，可是加西亚对待她，真的只是像对待一个后辈二副一样，仿佛姜牧雨一直在这艘船上工作。
姜牧雨越来越糊涂了，她的头都隐隐作痛起来，她揉着太阳穴，缓缓理着思绪。
“其实我一直在想，唐思齐是个很厉害的人。她的确是天生的决策者，但我并不觉得她适合在危急时刻聚集人心，她足够武断，但少了一点令人说服的亲和力。”
“很中肯的评价。”加西亚不可置否。
“而我又听说……她最初是靠武力说服乘客的。”
“可乘客是不允许带武器上船的，”加西亚接过了她的话头，耸耸肩，“是啊，是我给她的武器。也不用问我为什么，唐思齐说她可以帮我，恰巧，我也是个软弱的人，所以我选择把武力交给她。”
总有哪里不对，一直都有什么地方不对。姜牧雨看着加西亚的眼睛，最终只能试探一句，“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加西亚失神地举着酒瓶，想了很久，才苦涩地叹了口气，“本来应该是有的吧，但现在嘛……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