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说，“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玩密室逃脱吧？”
“喔，好啊。”常元磊应了，打了个哈欠，“不过我等会儿要休息一下，早上起太早，困死了。”
“谁上班能清醒地去啊。”李伟笑道。
两人匆匆下楼梯，李伟下楼梯和上楼梯的速度都很快，脚几乎不离开台阶。常元磊跟不上他，直接放弃了，一口气从最后五级台阶一跃而下。
“你——”李伟想说他，被他直接推到了站台。
早班车的队伍在门的两旁排成长龙，还要提防有人直接插队。不管是哪一站，列车永远是满满当当地来，头脸膨胀的人们挤在玻璃上，像极了罐头。
李伟太清楚一列车能挤进多少个人，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要挤进去，起码还要再等两班车。
“再等两班车，你肯定早迟到了。”常元磊翻他一个白眼，“这时候干脆就做个素质低下的人吧。”
见李伟想说什么，他赶紧抬手打住，“你不行没关系，素质低下的部分可以交给我。”
李伟还不清楚他想干什么，列车门已经开了。常元磊把包扔到他怀里，下一秒就去扯想上车的人后衣领。
排队排得好好的，忽然一个接一个，莫名其妙被人拽出了队伍。队伍瞬间变得一团糟，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着急上车的，着急下车的，全挤在了一起。
刚好给李伟逮了个空子钻进去，他看着常元磊被几个人联手按住。这素质真的有点太低下了，他一边谴责着自己，一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公司给的标准路线要中转一次，中转站靠近市中心，是全市最大的一个站点。大就意味着拥挤和混乱，显然这也是比赛想看到的。李伟被胳膊和腿挤在门边，艰难地用耳朵数着站数。
那些变形的脸庞也紧紧贴在他的脸旁，奇异的，已经不再让李伟感到害怕了。列车加速和减速，他听到那些人头颅里的水声晃来晃去。大家都像困顿的大头娃娃，长了腿的不倒翁，在摇摆中艰难保持平衡，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麻木。
进站播报已经响起，李伟一个激灵，努力摆动着手臂，给周围人一个要下车的信号。车门一开，他一叠声的抱歉，挥着胳膊往外爬，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出来了，剩下的不知道卡在了哪里。
有人拽住了他乱挥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拔了出来。他像个塞子一样被拔出车厢，一跑出来，里面的人也跟着潮水一样涌出来。
赵晗悦抓过他手里的包，帮他扫开路上的人，好让他跑得更快一点。换乘不用出站，但是要先跑上去换线，和他们那天回来时的流程正好相反。
目之所及全都是人，水声响彻在这个地下通道。线路和文字又变成了诡异的乱码，时刻表故障了一样闪烁，显示下一班车将在-3*87e2分钟后抵达，该路线终点站为#过敏反应门诊#，当前有76双袜子在等待清洗，顾客，祝您好运。
阅读那些错乱的文字让人感到恶心，赵晗悦努力闭上双眼，红蓝灯光高频率在旋转，睁开眼睛却又看不见。
李伟显然也受到了影响，眨眼的时候一切就变成混乱的色彩地狱，整个世界混乱得不像话，他们却还要在世界末日上班去公司。
砰的一声，赵晗悦撞上了一堵墙，定睛一看什么都没有，伸手仔细一摸，才能感觉到那面透明墙的存在。李伟拉着她想转身换路，背后的电梯门弹出了黄色的警告：“错误路线！请原路返回！错误路线！请原路返回！”
李伟手脚发凉，屡次改变方向却又频频碰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只是正常的换乘。他干脆闭上眼睛，在炫目的光晕中，让腿带着自己跑。
“出来了！”赵晗悦拍着他的肩，惊喜地叫道。
李伟这才睁开眼，列车已经到站，能够看到车厢门了，但目测这个距离，应该是赶不上了，等跑到车厢门已经要关了。
他放慢了步子，更重要的原因是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很明显挤不进去了，外面排队的人也不再试图往里挤。
正这么想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力。赵晗悦用力推着他，李伟一个踉跄，扑进了车厢。
可是这样也不行，车厢门关不上的，李伟刚想回头跟赵晗悦说。赵晗悦后退小半步，一口气再度撞上来。
“呃——！”李伟只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被撞出来了。
车厢里的人显然也都不好受，本就拥挤的罐头被强塞进来又一条鱼。里面的人都在大声抱怨，想站直身体，把李伟推出去。
红灯闪烁，车厢门开始闭合。赵晗悦死死抵着李伟，直到车门闭合的最后一秒才松手，她用力拍了一下车厢门，大喊道，“你一定要赢啊！我们在公司里等你！”
李伟贴在车厢门上，先是一愣，久久的失语，然后他突然捂住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只是短短一瞬，地铁就到了站。李伟被弹了出来，半秒都没有停，他背着包冲出地铁站，跑到公司，刷卡、签到。他已经吃过早餐，西装得体，没有任何人看出此前的兵荒马乱，他准时到达了公司，又是一个整装待发的职场精英青年。
然后，喝彩声爆发，人群围住了他。
李伟怔怔抬头看，大屏幕滚动，鲜红的文字播报通知。
恭喜上班比赛中李伟拿到了第一名！
所有人都跑上来和李伟合影，他们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赞扬的话，还有人拥抱了他。但李伟始终木木的，他没有拒绝，也并不配合。
他始终转着头，想找到他的朋友都在哪里，但人太多了，他看不到。
他觉得头晕目眩，原来得到第一名后，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喜悦。那些情感，他在路上的时候已经体会过了。
赢得比赛后，忽然间所有人都认识了他，但李伟却觉得很累。他应付完所有莫名其妙的人，走完莫名其妙的流程，最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登记了分数。
办公室里的人也前所未有的热情，但李伟已经厌倦了，他借口身体不适。朱哥破天荒帮他说了话，副经理也二话不说给他批了假。
李伟慢吞吞走出公司，真奇怪，明明没花多久，到公司的时候还是大清早，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四个身影，四人也注意到了他。赵晗悦跑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突然进不了公司了，只能等你出来，但我们在外面也看到了排名播报哦！”
她走近了，才发现李伟的神情有点不对，小心翼翼地收了声音。其他几人也凑过来，一见李伟的表情，常元磊就害了一声，“没完成愿望？那也没必要露出这种表情啊，睡一觉，歇一歇，明天继续试不就得了。”
李伟摇摇头，嗓子有点发紧，“只是有点累了。”
他和同伴们慢慢走着，忽然说，“我以前就觉得，真羡慕你们啊，并不是羡慕你们年轻、有无限可能。而是觉得你们有彼此陪伴，一定不会变成我这样，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朋友的话，如果我也可以过这样的生活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声说，“等下估计要下雨了。”
“嗯？有吗？”孙行知抬头看天，没研究出子丑寅卯，“不过说起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不是也下雨了？”
“对啊对啊，当时你跟个鬼一样，吓死人了。”赵晗悦说。
“你还给人来了一下呢。”常元磊说，赵晗悦立刻瞪了他一眼，又朝李伟吐了吐舌头，很抱歉地笑。
她表情看着半点不抱歉，惹得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李伟笑得尤其厉害，他笑得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 快要走不动。他笑着，看着四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孙行知架在中间，左手推着常元磊，右手推着赵晗悦。
姜牧雨转过身，冲李伟不断招手，示意他快跟上来。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变成了一滩没有期待的死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拼命跑却再看不到终点，努力伸手，抓到的却只有迷茫和虚无。
他也不想这样的，那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想要再体验一次，奔跑时大笑，毫无缘由又肆无忌惮，只是纯粹的快乐。他想要和朋友一起，在只有彼此在乎的世界里，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没有所谓的既定轨道。
聊天打闹也可以，吃饭也可以，什么话都不说，仅仅待在一起也可以。独处的时候会对明天有期待，社交的时候不会觉得有负担。每天还可以有很多新奇的体验，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即便有烦恼，也是很简单的小小烦恼，睡一觉醒来就可以全部都忘记。
他喜欢体验那种活着的感觉，依旧对整个世界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所谓旺盛的生命力。
他想要……想要有人能够在乎他，可以主动问一问他想吃什么，喜欢什么口味，想做什么，或者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想要有朋友可以说些垃圾话，会因为担心他心情不好，所以半夜拽着他一起逛商场，把比赛的失利变成朋友间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第一，就算短时间找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没关系的。只是想在工作中，有人能在意他的想法，哪怕一次，哪怕一句。只是想在家庭里，能够有除了所谓未来以外的轻松话题，比如花草，比如天气。只是想要走在路上被人撞时能够有个道歉，心情不好时能被人慰问一下，因为过劳晕倒的时候，能够有人注意到。
想要假如有一天，在照镜子的时候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只是想……只是想要被人看见。
一次就好，一次就好，他不想再做透明人了。在他被忽视的时候，他这样想着，在很多个瞬间，他都这样想着。直到最后从工位上摔倒的时候，眼泪从眼角落下，他也这样想着。
所以当有人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说，“想要被人看到。”
李伟停住了步子，姜牧雨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上跑得脚痛了吗？”
李伟说，“不是，只是下雨了。”
孙行知也把车钥匙丢给他，“怎么，下雨就没办法走啦？走吧，大冠军，咱们今天非要去选辆车不可。”
“嗯。”李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声音中的颤抖，“抱歉，我可能没有办法再继续走下去了。”
他抬头看天，姜牧雨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跑过来就要拉他。
“没事的，没事的。”李伟安慰她，“今天是个特别美好的日子。”
他明明在笑着，但是看起来却那样悲伤。他的脸上全是水，和他们初遇的那天一样苍白，却也不太一样，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向几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其他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太过突然，所以来不及反应，只剩下惊愕与悲伤。
李伟正在消失，或者说，这场雨正在消融他，他的身体部位正在逐渐消散，和雨水一同坠入地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上半张脸已经消失了，伸开手，手指也在一点点变透明。
“还挺神奇的，是不是？”他举起手，给其他几人展示。
事到如今，反而轻松明了。李伟耸了耸肩，“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把最后能告诉你们的都说了吧，现在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在我死后，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女人……更像某种神或者规则吧。祂问我，我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我想要被人看见。因为做了一辈子透明人嘛，死后总该有点像话的愿望呀，所以现在，你们看到我了。事实上，你们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看到我了，只是这个世界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快要垮塌了。”
“等等，那个女人，是黑发灰色眼睛的吗？”姜牧雨问道。
“我有点不能确定，”李伟想了一下，“因为那更像是某种抽象的认知，但我感觉应该是的。”
他把车钥匙扔回给错愕的孙行知，“也带走它吧，就当我送你们最后的礼物了。离这个世界彻底崩塌，大概只剩下半个小时了。所以快跑吧，开着车去港口的方向，不要再回头。”
李伟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变透明，重新变回透明的雨水，变成这世界的一部分。就好像所有透明的水滴，都是一部分的李伟，沉默又淅淅沥沥，无人在意的循环往复。
“不要难过，本来就是透明人嘛。”李伟倒是笑得很轻松，可惜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了，只有部分残存的躯干站在那里，“能够和你们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们的照顾，我过得很快乐。但你们真的要往前走了，你们的终点并不在这里。”
几个人互相扶着，沉默地看着李伟。李伟笑着冲他们挥手，“再见啦，朋友！”
四人这才狼狈地跑向汽车，也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什么，只好把它们全都想象成李伟，沉默的李伟就这样变成一场倾盆大雨。
最后的最后，李伟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微末的声音顺着夜雨送到车边，“我用尽全力去‘看’了一眼港口的情况，那里的世界和我这里完全不同，那里的雨和我这个世界的雨也完全不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们一定、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淋到雨！”
然后那声音也消散，只剩下滂沱的雨声。四人坐在车上，无言地听了片刻的雨，然后孙行知发动了车子，他们向更深重的雨夜中驶去。
这个世界到这里就结束啦，团伙们正式走进新世界了。可能需要休息2-4天，整体想一下下个世界，以及下个世界会是规则怪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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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透明墙32（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