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风定睛看去,左边那人一身靛蓝劲装,品貌无奇,双手抱臂冷笑;右边那人简单白色长衫,容色清秀,将手放在了腰间剑柄上……这俩人,俨然是在干架的样子。
瞧见师弟往自己身边躲来,谢兰卿眸光微动,迈开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那两人也注意到他们,视线撇了过来,俱各一怔。
白衣修士已察觉道四人中有三名都是金丹期修士,不由惊诧道:“你们……”
“少废话!还打不打了?”蓝衣男子喝了一声,挥出左手直取对方咽喉。
随着一声闷响,二人猝然对了一掌,又各自退开几步。这时酒肆里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皆为修士,身着淡青色衣袍,下摆处绣有精细的龟背纹。
季临风将目光移了过去,正巧和那男子对上眼,后者脸色一凛,忙往女子身旁挪了两步。看他这副拘谨的模样,季临风一下子就知道是谁了——灵霄剑派三弟子,陈时。
白衣男子怒道:“你这人好生无礼!为何要欺辱一个弱女子?”
“哈?弱女子?”蓝衣修士眼里掠过一丝讥诮,指向陈时身旁的女修,“她哪里弱了?你眼瞎吧。分明是她出言侮辱我在先,我不过让她把话吞回去。”
那女子一看到谢兰卿,忙敛容整衣,笑道:“这位道友消消气,是我一时出言不逊了,还请见谅。我叫乔若霜,是灵霄剑派的弟子,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闻听此言,陈时惊恐地看向二师姐。这变脸的速度,真快啊……
蓝衣人哼道:“白木,散修。”
“原来是白公子,幸会幸会。”乔若霜才不管这人姓白姓黑,只径直望向了谢兰卿,笑容更加明灿,“谢公子,我就知道你会来!”
季临风暗自偷笑,这位乔姑娘面如春花,姿容丰美,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自古冰山配太阳,说不定师兄就喜欢这样的呢?
想到这,他又瞧了眼陆令仪,对方细眉微挑,似是不太在意。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幸好陆师姐脾性温善,很能沉得住气。
陆令仪看向白衣男人,笑问:“这位公子是?”
“在下尚云青,亦是一介散修。”
“尚云青?!”季临风讶然出声,“郭大小姐的未婚夫?”
其余人自是也想到了,几双眼睛均往尚云青望去。尚云青心知有异,一拱拳:“不知几位道友尊名?”
接下来,他们各报姓名,说明来意。
尚云青听了大喜:“如此甚好!有玄天宗和灵霄剑派的道友在,必能找出郭姑娘!”
原来尚云青正在城内探寻郭月明的踪迹,未料遇见白木对乔若霜出言不逊,他看不过去,于是出了手。这下得知季临风等人要去明月楼,当然喜慰不尽,当即便要将众人带去郭家。
白木慢悠悠开口道:“我也想去。”
“你去做什么?”乔若霜朝他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要买草吗?别瞎凑热闹!”
白木是筑基期药修,并非这儿的原住民,此番偶入无羁城,是打算去黑市看看能不能淘到什么灵草。现下听了乔若霜的话,他挑眉一笑:“草又不会跑,热闹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言罢,白木看向季临风:“季公子,我能一起去么?”
陡然被点到的季临风略吃一惊,自思:“他叫我做什么?我看上去很有话语权?”随即压下心中的困惑,望向了谢兰卿,“师兄,带不带他?”
谢兰卿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过白木,点了下头。
*
明月楼的主人叫郭垣,与曲城主乃多年至交。他妻子早逝,之后也没有续弦,一直和女儿相依为命。现如今郭月明出事,郭垣像是苍老了二十岁,面容颇为憔悴。
见到尚云青带着大门派的弟子来调查此事,郭垣脸上老泪纵横,忙引众人去郭大小姐的房间,看看有无蛛丝马迹。
陆令仪道:“郭前辈,不必进屋了,我们在外边瞧一眼就好。”
乔若霜点头道:“没错,让我探测一下残留的气息就行。”说完,睨了眼白木,“毕竟还有个不明来历的外男在,怎能让他进女子的闺阁。”
白木没理会她的暗讽,若有所思地抱起了臂,将头扭向一旁。
走在后边的季临风戳了戳陈时的胳膊,悄悄问道:“陈公子,灵霄剑宗只来了你们俩吗?”
陈时愣了一愣,细声道:“……嗯,按理说应当是大师兄带队,但他数月前闭关了。”
前方的谢兰卿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下。而季临风心里暗惊:“闭关?看来宴子瑜遇到的瓶颈不小啊!”
正想着,一行人已来到屋前。
仅看一眼,陆令仪便心中了然,说道:“并非有人布阵掳走了郭姑娘。”
凌清河道:“也无打斗痕迹。”
乔若霜拿出本派灵宝紫微印,问了郭月明的生辰八字,缓缓注入灵力启动法器,仔细审视勘测结果,随即眉头一蹙,喃喃道:“怪了……”
尚云青心内一紧,忙问:“如何?”
乔若霜道:“郭姑娘的命线没什么差池,但行踪时有时无……”
她话音未绝,白木便打岔道:“啧啧,大宗门也不过如此,连个人都找不出来,真是废物啊。”
“放你爹的屁!老娘话都还没说完,轮得到你个没教养的家伙来插嘴么?”乔若霜柳眉倒竖,火气顿时涌上心间,正要拔剑相向,却被陈时急急拦住了。
这姑娘……好厉害啊!季临风心下一骇,不由觑了眼谢兰卿。师兄会不会喜欢像乔若霜这样的烈女子呢?他能吃得消吗?
白木:“哟,还说我没教养,到底谁没教养啊。”
眼看着乔若霜即将大发雷霆,陈时连忙阻止道:“二师姐息怒!息怒!现今找出郭姑娘才是最要紧的,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郭垣和尚云青也在旁边温言相劝,乔若霜这才偃旗息鼓。陆令仪见状并未发言,心中有几分好笑,权且看个热闹。
季临风瞅了瞅白木,这人嘴皮子倒利索,舌头毒得很。白木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扫过来,对他展颜而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莫名其妙!季临风嘴角抽了下,往师兄身旁移动两步。谢兰卿侧首注视他,眼神忽而一转,冷冷地看向了白木。
感受到这股明显的警告之意,白木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心里不住冷笑。半晌,他眉峰微抬,转过身去吹了声口哨。
没有人发现他们之间的无声对峙。
乔若霜平复好心情,凝眉道:“紫微印上虽然不太明显,但郭姑娘确实是在无羁城黑市,至于具体位置就找不出了。”
郭垣大喜过望,立时便要派人去寻,尚云青道:“且慢!现今不知郭姑娘是否受人辖制,不若我们几人分头行动,勿要打草惊蛇。”
季临风道:“我同意!要不就两人一组?”
*
月光浅淡,凉风拂面,四下里安静极了。
季临风跟在谢兰卿身侧,目光先是盯住那张清越如玉的侧脸,再往下看到他微微飘动的衣带,不禁自忖:“师兄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其实不久前分组的时候,季临风本来是想撮合陆令仪和谢兰卿一道的,奈何有人不大乐意。
“我也想和谢公子一起啊。”乔若霜道。
陈时嚅嚅道:“师姐……那我怎么办?”
乔若霜:“我管你怎么办?多大的人了还不能照料自己吗?胆子小成这样!”
最终还是郭老爷子看不下去,迅速且合理地给众人分成四组:谢、季一组;凌、陆一组;乔、陈一组;尚云青则和白木成了一组。
时间紧任务重,乔若霜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众人分散开来,从四个方向进入了黑市。
黑市里巷道纵横,来客大多是散修或亡命之徒,到处可闻谈笑声和争执声,各种气味混杂在人群中,难怪辨不出郭月明的气息。
进来后,谢兰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径往西北一角走去。季临风当然不疑有他,随着师兄一同前行。
谢兰卿在一座楼阁前停下,其楼体以暗红色楠木搭建,比周遭的屋舍还要高出两层。门楣上没有牌匾,唯独檐角挂着几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季临风压低了声音,问道:“师兄,是这里?”
“嗯。” 谢兰卿眸光微凝,指尖在袖中掐算几下,这是追魂引的咒诀,郭姑娘的确在楼内。他略一沉吟,“先进去。”
季临风:“好!”
二人收敛周身气息,如同寻常的低阶散修,伸手推开了门扉。
门内景象,却与外界大相径庭。
灯烛辉煌,暖香扑面,一楼的大厅里设有数十张矮几软榻,不少男男女女饮酒调笑,猜拳行令,脸上春色微醺。几个薄纱蒙面的乐姬弹奏琵琶,引得阵阵喝彩。
陡见这副旖旎景象,季临风脸色一僵,耳根有些发热。
这这这……误闯青楼了?!
谢兰卿神色不变,神识悄然铺开,细密地扫过全场。然而楼内气息太过杂乱,且似乎有阵法干扰,一时半刻无法找出郭月明的踪迹。
这时候,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扭着腰肢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二位仙长瞧着面生呢,可要叫几位姑娘或小倌陪酒解闷?”
嚯!季临风心下一荡,没想到还真是青楼啊!他憋住笑,无声拉了拉谢兰卿的袖子,莫名想看看师兄会作何反应。
谢兰卿侧目瞥他一眼,只淡淡道:“不需要。”
那妇人的视线在谢兰卿那张端方却冷冽的脸上流连一瞬,又瞥了瞥他身后的季临风,这小公子的样貌真也极好,隽朗都丽,神采奕奕,且两位一看上去就……关系匪浅。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胸中顿然了悟,笑得有些暧昧:“二位想必是道侣吧?现下正巧有一间雅静的厢房,请随我来。”
季临风:“???”
这位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