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三张椅子和一张小茶几，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他们只得把箱子堂而皇之地置于监控之下。
“哈——！”
卢卡斯立身撑了个懒腰，挡住监控。
手指勾住箱子底部的暗扣轻轻一按，夹层弹出，飞快地拿出工作记录仪打开摄像模式，借助外衣遮挡，将镜头对准舞台。
南悉手指嵌进扶手的雕花里，暗下的眸色亮起一点金。
身穿燕尾服，脸戴黑色假面的主持人粉墨登场了。
“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音调里都藏着按捺不下的激动，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每个人的嘴都兴奋得张开，嘴唇血红，牙齿苍白，裸露的皮肤反射汗涔涔的水光，诡异得像是服装店的假人模特。
南悉浑身发冷，僵硬地拍了几下后把手塞进霍允的西装外套和衬衫之间，覆在心口，感受源源不断的热度和跳动。
不管什么时候，这颗心脏总是规律地跳动着，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一下一下捶在掌心里，给他踏实的安全感。
主持人表达了对来宾、主办的感谢，对未来的展望，并对乐园创办的意义之重大进行了一番慷慨陈词。
“废话不多说，请做好准备，欣赏精彩绝伦的演出！衷心祝愿各位度过美好的夜晚！”
话音刚落，灯光“空”的一声熄灭，场馆顿时陷入无边黑暗，两秒之后，舞台上忽地亮起数个火圈。观众发起阵阵惊呼，熊熊烈焰裹着逼人的滚烫扭曲了空气。
灯光再次亮起，穿着闪亮华服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上台，手里攥着一条手腕粗的黑色铁链，铁链末端链接着一个电击项圈。
佩戴项圈的是一个南方狮兽人，他双目浑浊、形如骨架，穿着滑稽的演出服，四肢并用地爬出来。
兽人使用动物形态时会遵从动物习惯四肢着地，但人形时与人类无异，不管是身体还是思维、意志。让他们在人类形态时跪地爬行，无疑是在羞辱他们。
南方狮被牵着绕场爬行一圈，神色麻木呆滞，面对或嘲讽或鄙夷的窃窃私语，他充耳不闻，机械地按照“驯兽师”的命令完成动作，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他每走一步，南悉的心就揪紧一分，霍允的呼吸有些粗重，包厢内异常沉默。
“这是一头正值壮年的雄性南方狮，”主持人介绍到，“他将在我们首席驯兽师的带领下，完成开场项目，让我们跟着他们一起点燃全场！”
驯兽师解开铁链，南方狮跳到箱子上，被连根剪除的爪子摩擦几下，他张开被扳掉犬齿的嘴狮吼几声，双腿一跃跳过火圈。
火圈呈“山”字形，越到中间，高度越高。在一跃而过最高点时，烈焰忽然燃得更盛，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南方狮，焦糊的气味当即弥漫开来。
换做寻常演出，此时的观众席早该尖叫着四散逃开了。
这里的观众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兴奋地尖叫大喊、拍手称快，幼童站到椅子上，欢呼地摇动荧光棒，直呼再来一个。
“……哈，哈哈哈——！”
卢卡斯狂笑，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一边狂笑一边拍手。
狂欢之下，唯独他们太安静。如果有人在监控后面盯着，一定会发现他们的格格不入。
卢卡斯惊醒了沉浸在惊恐和愤怒中的南悉，他甩了下手帕捂住嘴，嫌恶地说了一句：“好吓人啊，老公，不是马戏表演吗？怎么死人了？”
他嘴唇发白，真的像一个吓坏了的温室娇花。
“格雷森”一言不发，拍了拍南悉的手，眼神警告。
“米洛”缩缩脖子，垂眼抿唇观察卢卡斯的表情，见对方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侥幸的同时又气急败坏地掐手帕。
外人以为“格雷森”是韬光养晦，沉稳有力，可只需多打量几眼，就能发现他的外强中干。因为太过窝囊，只能强装镇定，不敢当着卢卡斯的面说他称赞的东西不好。
自己的伴侣也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
“急什么？”
卢卡斯嗤笑一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烈火由赤红烧成刺眼的金黄，再慢慢熄灭，焦黑的铁圈只余一缕缓缓升起的白烟，南方狮连烧焦的骨架都没有留下，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掌声一阵高过一阵，所有人都在举杯庆祝他的死亡。
南悉反倒松了口气。
这个火焰的温度完全没有达到可以将骨头烧成灰的地步，南方狮还活着。
穹顶骤然亮起一道蓝光，一架约一人高的飞行器从天而降。它的前端有一对灵活有力，形状类似蟹钳的双臂，夹着一瘫黑糊糊的东西稳稳停在舞台上。
南悉眯起眼，仔细瞧着舞台上那摊一动不动的东西，片刻后，那摊东西蠕动着身体坐了起来，朝观众做出“招财猫”的手势。
是皮毛被烧得焦黑的南方狮。
台下静默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刺耳的欢呼。
“多兰！多兰！多兰！”
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在火焰燃起的一刹那，一道蓝光穿过了火圈，那道蓝光就是我们的这台HIK008号。”
“HIK008可以压缩至几毫米的大小，速度可达每小时800公里，承载超过自身体重百倍的物品。在家庭中，它可以陪孩子度假游玩；在公司里，它是装货载物的不二之选。”
“我们将随机抽取三位幸运观众，送出三台由维莱尔科技和乐园联手研发的这台新型机器人。”
折腾一通只为卖货。
倒是符合布卡林斯唯利是图的商人嘴脸。
之后的表演里，驯兽师陆陆续续牵上了猞猁、金丝猴、袋鼠、河马、猫头鹰等等兽人，几乎包圆了物种大类，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被端了上来。
甚至还有微观演出，几个蛐蛐兽人被关在一个玻璃箱中自相残杀，借由箱中布置的摄像头全息投影在空中，让观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赏。
每一场表演都在借机推销他们的新产品。
南悉恶寒到想吐，还是要掐着嗓子让“格雷森”给他买那个HIK008，说要带着它去海边度假过冬。
霍允抚摸着南悉的发顶，轻声细语说：“008还没上市，暂且买不到，等上市了老公给你买好不好？”
“不嘛，我现在就要！”
“米洛”支起身子，拉住“格雷森”的胳膊反复摇晃，无理取闹地撒娇。卢卡斯翻了个白眼，“格雷森”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耐下心哄他不得不顺从的联姻对象。
“既然克拉克先生想要，那乐园就免费送他一台。”
来人推门而入，打断了闹哄哄的场面。
南悉不动声色地和霍允交换了眼神。
从进入乐园、假扮张叁到利用假身份进入酒店再到将设备带入，计划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马戏后的酒会虽然被用来进行商业会谈，但乐园方面不一定会现身。按照三人组的说法，乐园只会接触至少连续观看马戏两个月以上的观众。
奈尔本获得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临门一脚的时刻却被检测出窃听设备赶了出去。
他们不准备和乐园打持久战，要利用卢卡斯军火商之子的身份，加上一点点诱饵，引“蛇”出洞。
来人西装革履，脸上的不是假面，而是一副金丝眼镜，金丝眼镜后是一双灰色的眼睛。
和赵承誉至少有六分相似。
南悉微微抬起下巴，莫名其妙地瞧着他。
男人率先自我介绍：“二位斯特林先生，克拉克先生，感谢你们百忙之中抽空参加多兰的马戏盛宴，我是乐园的董事长，也是马戏的主办方，赵承德。”
进行了一番礼貌且必要的外交辞令，南悉接过赵承德递来的名片，扫了一眼就放进了迷你手持包里。
他挽着霍允的胳膊，问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赵承德比赵承誉年轻很多，文质彬彬的斯文样，说话也慢条斯理，态度亲切柔和让人如沐春风：“能为您这样美丽的人服务是我的荣幸，008号当然不止三台，您想要，我们会为您免费配送到家。”
南悉仰头看了眼霍允，在得到他的点头许可后，他轻哼一声：“那你送来吧。”
包厢之外的马戏已经进入了谢幕环节，驯兽师、参演人员带着趴伏在低的兽人接受观众的喝彩，鲜花、彩带、钞票满天飞。
还有互动环节，大人牵着孩子上台和参演人员握手，抚摸兽人，在驯兽师的指导下亲身体验操控兽人的感觉。
一个猞猁被踩住头按在地上，他身体健壮，还在为自己的遭遇愤怒，像是刚来不久。
他咆哮着，张口就要去咬踩住他的顽童，又在电击下哆嗦着倒在地上挣扎。
赵承德信步到玻璃窗前，看着由他亲手构造的一切。
“今晚的表演，各位还满意吗？”
卢卡斯大笑着走到赵承德身边，握住对方的手不停赞赏：“赵兄，这是我近五年，不，十年来，看过的最完美的演出！”
狂热之情从他的眼中狂涌出来：“兼具艺术与科技，原始与未来之美，这帮野兽能有此机会登台演出，真是他们的福气！”
赵承德低笑两声，接过霍允递来的酒抿了一口：“能得到您如此高的评价，我也不算白付出。”
推杯换盏了几轮，从演出聊到生意合作再聊到联邦的未来，你来我往的拉扯之下，几人说话都带上了微醺的飘忽。
赵承德放下酒杯，理了理自己被卢卡斯弄皱的衣领，抬手之间掩不住自负张扬的气势，刚才的优雅被酒精消解掉了一层。
他心情非常愉快，对斯特林提供技术和武器支持的合作方案非常满意：“斯特林先生，那等下的酒会我就先失陪了，明天还有一场表演，请您一定要来，我设宴亲自欢迎你们。”
“好！够爽快！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说话。”
卢卡斯揽住赵承德的肩膀，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拍着他的胸口，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南悉望着两人的背影，瞥了眼被盖在外套之下的记录仪。
演到兴头上免不了肢体接触，卢卡斯脱掉外套，遮掩住摄像头，顺势撂到椅子上。
布料之下，屏幕后的红点正对着赵承德，悄然录下一切。
赵承德扶了下眼镜，正要出门，视线一转，被某样东西吸引走了。
奉承的客气话蓦地停下，装醉的卢卡斯拐不动人跟着一起停下，看到赵承德盯着某处，心里“咯噔”一声：“赵兄？怎么了？”
南悉眉心一跳，视线跟随赵承德，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丝绒宝盒。
他掐紧了霍允的手臂，心跳加速。
霍允目不转睛地盯住赵承德，语气发沉：“赵先生？您还有其他事吗？”
赵承德拂开卢卡斯的手，走到桌前，低头看着箱子，醉意一扫而空：“这是什么？”
乐园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谨慎，先是小野广原，再是赵承德，这箱子都快和环境融为一体了，居然被他出门前瞥见。
霍允：“一箱黄金而已，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黄金？”赵承德紧追不舍，“你们带黄金来做什么？”
融洽的气氛在几句逼问下消失得一干二净。
霍允走近几步，拿起宝箱打开，整整齐齐的金块露了出来：“成氏能源今天来找卢卡斯谈合作，邀请斯特林参加年底的行业峰会，这是给他的一点回礼，算是订金。”
他抬眼，看着赵承德：“不信的话，您可以找成总核实。”
赵承德再次扶了扶眼镜，歉意地微笑：“抱歉，我这里……你们也知道比较特殊，并不是怀疑你们，但保险起见，请让我检查一下，我也好向其他合伙人交代。”
南悉手帕掩嘴轻咳几声。
说他直爽他还真直爽上了，上来就要查，不怕这样破坏掉双方之间的合作吗？
卢卡斯面色僵硬：“你什么意思？这里到处都是金子，我这点东西，在赵总眼里根本不够看的吧？不知道您这么不信任我们是什么意思？”
“非常抱歉，但乐园的规矩如此，我作为董事也必须遵守，”赵承德手一挥，身后的守卫便递上检测仪，“请让我检查一下。”
他的检测仪南悉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看见过，恐怕和HIK008号一样，是他和某个公司合作出来的新产品。
不知道夹层的屏蔽装置能不能起作用。
霍允“啪”的盖上盖子，奉上宝箱：“那你查吧，要是没问题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赵承德干脆利落地接过：“检查完，我一定给各位赔罪，再次抱歉。”
他启动检测仪，蓝光笼罩箱身，一道激光射了下来。
“滴滴！开始扫描！”
喉咙紧张得干涩难忍，南悉端过酒杯喝了一口看向别处，周围的空气骤降几度，呼吸一口肺都发寒发颤。
视野中所有事物像是染了层水汽，模模糊糊让人晕厥。
“外部扫描完成！开始内部扫描！”
仪器的报告声没有一点感情的波动，平直冷淡，掐在心上让人心慌。
激光穿过了装黄金的上半层，即将移动到夹层之下。
突然。
包厢之外响起一声尖利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赵承德猛抬头看向窗外，刚刚还在台上互动的观众已乱作一团，尖叫着冲出舞台，向出口狂奔。
他脸色骤变，扔下箱子带人冲了出去。
转折来得又急又快，南悉没反应过来，遥望着远处，等人逃得差不多才看清舞台上的状况。
一个半大的少年被一只猞猁咬住脖颈，血从破开的血管之中喷涌而出。
他瞳孔骤缩。
猞猁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