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大的图书馆位于首都一区的中心地带，外观雄伟巍峨。
深棕色的胡桃木书架一层比一层高，隐匿在精工雕刻的大理石拱门后；棕色长桌围成圆弧，一截一截地环成巨型的同心圆；室内护眼的黄色暖光和从彩窗漏下的七色光混在一起，将乳白色石头雕刻的墙壁染得如梦似幻。
大厅安静至极，只能听见翻书声和机器人路过轮子滚动的声音，偶尔才能听见微小的谈论声。
南悉猫在电子屏前查找书籍位置，馆内的布局被全息投影在空中，他转动着虚拟模型，白净的脸蓝光熠熠。
“找完了吗？”
霍允抱着半人高的纸质资料放到桌上，拉开圆凳坐了上去。
南悉顿了顿手指：“应该就这些了。”
“应该？”
一百年太长，网络上的信息太过庞杂不成体系且真假难辨，俩人一拍即合，来了国立图书馆，寻找真实可靠的纸质资料。
霍允扫了眼面前堆了好几摞又旧又沉的厚书本，把放下的袖子又折了上去，随时准备做“苦力”。
南悉按照时间顺序把书一本本整理好，翻开《联邦纪元大事年表》，和霍允脸贴脸地翻阅起来。
融合元年。
一场不知名的波动席卷了地球，环境剧烈改变，身处两个时空的人类和兽人被迫融合到一起。
融合五年。
未知的情况让人类和兽人感到恐惧，以国家为形式的政体动荡不安，陷入统治混乱。
融合二十年。
人类与兽人分而治之，各自成立政府，主大陆各个地区小冲突不断，相互试探对方科技水平。
融合四十五年。
人类认为兽人进化不完全，兽人认为人类物种单一，两方族群水火不容，热战全面爆发。
融合五十五年。
十年战争死亡人数超两亿，两败俱伤之下，人类与兽人高层决定握手言和，弗拉非联邦政府成立。
“虽然战争规模大，持续时间长，但两方政府并没有使用具有辐射性的武器。”
霍允一只手抓着南悉的凳子边，一只手撑在桌上，手指无声地敲了敲。
南悉眉头微蹙，翻开战争史，又查找了关键词。
书中对核武这类会促发基因突变的杀伤性武器没有描述，只在留下了轻飘飘的一行字——“战争中，双方行为较为克制，保留了人性，没有按下发射核武器的按钮。”
“直到联邦成立都没有发生足以使兽人发生基因突变的事。”
南悉喃喃着，往后翻了几页。
后面详细记录了联邦成立后的重建工作，多为政治事务的描述，不再使用分化兽人和人类的称呼语，统称为联邦人民。
“这本记录得太粗略了，”南悉合上书，抽出另外一本，“还是看兽人自己记录的历史吧。”
俩人声音极小，为了保证听清楚，又靠得极近，说话的微弱气流每每擦着脸边吹过，都带起一阵痒意。
这样容易心猿意马的距离，他们却无心在意，只将全部注意力放进垒成山的书中。
融合五十八年，兽人政府设立圣欧海洋自治区，与海洋兽人达成一体两治。
次年二月，主大陆通往圣欧海洋自治区的海底电梯竣工，多条轨道并驾齐驱，最深处达娜齐亚海沟顶端，被誉为联邦十大奇迹之一。
……
连接大陆和海洋自治区的海底电梯，南悉前往马赛缪时从高空远远地看过一眼。
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大工程。
他翻过一页，瞳孔随着字体排列匀速下滑，在滑到一段时骤然放大。
身后的霍允身体也紧绷了一瞬。
融合六十八年，一场名为‘兽人热’的瘟疫突然爆发，无差别感染所有兽人。
感染者的初期症状为高热、干咳、乏力，与流感类似，几天后，皮下出现大片黑紫色瘀斑。
发病后，患者会因为器官衰竭在一周内死亡，据联邦卫生组织统计，死亡人数超两千八百万。
这场史无前例的大型瘟疫，南悉在历史书上看到过，但只占了课本很小的一块，被压在角落里，并不引人注意。
他快速翻过几页，机械的字体、数字好像隔了层水膜，越来越模糊陌生。
往去的岁月、人命，变成了冰冷的数字，躺在图书馆夹缝的书页里，成为被人遗忘的历史。
然而，一个能影响到几乎所有兽人身体健康的瘟疫，无疑能够成为阴谋的温床。
南悉手背一热，低头看去，霍允将他蜷缩攥紧的手掌摊开，将自己的手指垫了进去。
指节更粗，长度更长的手指翻转过来，怜惜地摸摸手心被指甲硌出来的印子。
霍允揉着他的手低声道：“兽人热是远古时期自然形成的嵌合体病毒，那一年地球平均最高气温达到18摄氏度，寒极岛冻土大面积解冻，病毒顺着融化的水污染了北郊海，被洋流带向全球。”
“海洋自治区首当其冲，但北郊海生命含量稀少，比起紧邻的主大陆，海洋兽人集中的南洋地带因为控制得及时，损失不严重。”
南悉脑筋莫名一动，他睁大眼睛，向上看着霍允：“马赛缪呢？马赛缪没有被影响到吗？”
置身海洋当中的小岛，又与主大陆隔绝，怎么看都应该是被影响最大的那个。
可同样遭受了瘟疫，马赛缪混血兽人的基因却比主大陆的混血兽人少了样东西。
霍允点了下南悉的眉心，这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兔子总是出乎意料的反应敏锐。
如果能去军事学院，是做侦察兵的好料。
但这也是基因里自带的，小兔子保护自己的本能。
“马赛缪不可能独善其身，”霍允在他眼皮上啄了啄，“唯一不同的是，马赛缪人是用自己的技术熬过了这段时期，没有接种疫苗。”
疫苗诞生在兽人热爆发的五年后，全民接种后瘟疫基本结束，但好景不长，融合七十八年病毒卷土重来。
南悉垂下眼睫，蹭蹭霍允的手指，缓缓点头：“第二次爆发的兽人热病毒相比第一次，进化得更完全，但好在有之前的疫苗基础，很快研发了新疫苗，十年后，也就是融合九十年，联邦政府宣布兽人热病毒消灭。”
“如果出了问题，那关键环节只能在这里。”
霍允结论。
南悉合上书：“找到研发疫苗的人是谁就知道了。”
他转而解锁电子屏，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进行查找。
“您好，智库已为检索出最准确的数据，研发兽人热疫苗的是布卡林斯生化研究所，需要我为您整理一份关于该研究所的详细资料吗~？”
——
霍允负责把借来的书放回原位，南悉去前台办理借阅。
借阅的人很多，南悉抱着《兽人大事纪年》、《兽人热病毒》等好几本书排在人流里。
其实他完全可以看电子版，但他嫌电子版看得眼疼，不如纸质版看着舒心。
这些书里还夹着一本《兔子童话集》，他拿回去当睡前故事看。
南悉抱着书低头看脚下，视野里蓦地闯进一双灰色运动鞋。
灰色运动鞋在旁边徘徊了两圈，一个转身便往前面挤，强插/进队伍里。
挤了还不够，这人还抬起胳膊肘往南悉面门上捣。
南悉眼神一凝。
迅速将书抬起挡住这一下，但那人力气不小，他还是被捣得趔趄一步。
“喂！”
南悉神色不悦：“你插队了。”
这个人类背对着南悉，穿着黑色卫衣，身材中等，比南悉稍高。
听到南悉喊他的声音，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弹走指甲缝里的分泌物，不情不愿地转过头。
对视上的一刹那，俩人脸色剧变。
人类脖子上挂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吊坠，鼻子突兀地隆起，眼窝凹陷。
南悉脑中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我￥%&*#！
是几个月前，在车站和他传教的大卫·李！
显然大卫也认出他了。
只是他还在犹豫，一会仔细观察着南悉的五官，一会瞅着南悉头顶的兔耳朵，似乎很难说服自己竟然和一个兽人宣传过人类利益中心协会。
南悉右眼皮跳了好几下，他清了清嗓子镇定下来。
他管什么大卫·李，大卫·王的，插他的队就是不行！何况这人很明显看他是兽人故意插的队。
“你插队了，到后面排队。”
大卫瘦削的脸乌云密布，面中黑得要滴墨了。
宣传工作做出如此大的失误，竟然把海报发给了一个柔弱可欺的食草兽人，他不敢想有多少兽人会在这种失误下浑水摸鱼，混进他们的队伍里，将他们的行动暴露给敌人。
“嘁，我不让，你想怎么样？”大卫嗤笑一声，阴邪的双眼悠悠转了一圈，“你看，你后面的人都没有意见。”
南悉转头。
后面的队伍里，兽人只零星几个，其他的都是人类。
那几个人兽人被四周的人类瞪着，有的低头不语装作没看见，有的欲言又止，有些害怕。
南悉转回来，盯着大卫，不待他再次出声，对方先发制人，将他抬上道德高地：“小声点，没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你吗？你吵着别人了知不知道。”
怼人的话忽地卡在嘴边，南悉环顾周围。
大厅死寂一般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楼上的栏杆还趴着不少人在看热闹，他们大多露出或嫌恶或讥讽或麻木的表情。
舌尖一阵刺痛，南悉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虽然之前的极端派也没少兴风作浪，但还不会直接面对面针对兽人。
迈森一案过后，这些人掌握了舆论战地，行为越来越放肆、态度也越来越极端。
他去马赛缪呆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外面已经恶劣成这样了。
“哼，”南悉冷哼一声，顶着如芒在背的视线大声嘲讽回去，“你也就看我是个食草兽人好欺负罢了，随便换做一个食肉兽人，你就是一个屁都不敢放的废物。”
声音久久回荡在大厅里，敲在在场每一个看客的心上。
他说的没错。
极端者表面上更针对食肉兽人，对食草兽人轻轻放下，实则真面对实力更强，有可能暴起的食肉者时，他们反而不敢大放厥词了。
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欺软怕硬，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嘎嘣”一声。
是后槽牙被咬碎的声音。
作为一个极度以自我中心，大张旗鼓歧视的人，大卫自然是忍不了被一个兽人当众嘲讽为“废物”。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颈侧青筋爆起，当即抡起手臂往南悉脸上打去。
手掌带起一阵强劲的风。
南悉的腰灵活一扭，弯下身躲过突袭。
他条件反射地想抬腿踢回去，修长有力的腿直逼大卫的腹部。
就在脚尖要触碰到大卫时，南悉猛然看到，不远处一个灰色眼睛的人类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神色涌现着诡计即将得逞的兴奋。
他意识到了什么，脚尖堪堪停住，强迫自己收回了腿。
南悉速度太快，肢体又软，超乎寻常的动作让疏于锻炼的大卫愣在原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疼痛没有来临，他僵硬地拍着自己的身体，“哈”的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你怎么不踢了？！”
随后一挥手，指挥其他成员：“这个食草兽人意图袭击人类！有发狂嫌疑，拿下他，送去中心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