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急,深秋寒凉。
夜幕浸染了天际,方圆百里阴云密布,连半点微弱的星光都看不见。韶安峰山底的森林里一片漆黑,静静的空气里漂浮着几声似有若无的犬吠。
树林深处,一群人围站在篝火旁,像畏惧什么一样,噤若寒蝉一动不动,都紧张的盯着前方一块巨石的旁边。
云水蓝的衣袂随风而动,牵着腰间的玉环叮当作响,衣袖翻飞,将如玉般白的巨石遮掩大半。男子持剑立在月下,缓缓转过身来——发间银丝芍药流苏随动作轻晃,在微弱光线下明明灭灭,将本就昳丽的五官衬得愈发明艳,整个人清冷自持,远观已然足够令人惊羡。
人群中有人看清了这男子的装扮,轻声说道:“芍药流苏银环,这是……”
“林照渊!”
三个字砸下来,周遭瞬间起了骚动。
仙界第一昭怀上仙座下唯一弟子林照渊,是仙界新一代中最有望飞升上神的人,仙力在众仙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他年纪虽小,却已然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才情在仙界德高望重,就算是掌门也要给他几份面子。
“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林照渊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人,手里捏着根微微抖动的布条。
布条的另一端结实的绑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人,那人畏惧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始终没发出声音。
怎么怂成这样?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捏着布条的手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说道:“你有胆子造谣,没胆子把话再说一遍吗?”
那人依旧不作声,求助似的看向林照渊身后的人,却无人敢回应他。
他们自己都个个自身难保了,谁还再敢管他?
都是一群废物!男子愤愤的在心里唾弃,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现在需要他们时候,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眼看指望不上别人,小命都不保了,哪还管的上尊严脸面什么的。男子干脆双眼一闭,低三下四地求饶道:“我错了……林师兄……我真的错了……”
“你偏题了。”林照渊嗤笑一声,用剑刃拍了拍男子的脸,睥睨着说:“我让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男子当然不敢,一个劲的摇头,内心越发崩溃害怕,他嘴里不断重复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混在风里散开来,倒像是某种迟来的慰藉。
篝火后,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人暗喜。这徐强平时嚣张跋扈,可算是终于让他碰上硬骨头了。
林照渊见自己只是微微一吓,这人就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心觉无趣。
“欺软怕硬之徒,我就敢再说一遍。”林照渊看了他一眼,嫌弃地扔开了布条转身就走。
感到自己身上的布条一松,徐大强站起来就想跑,却被林照渊一个回头定在了原地。
他说:“别再有下次。”
“好好好。”他连声应下,带着他那几个魂不守舍的喽啰,霎时不见了踪影。
“也不过如此。”林照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头看向篝火后的人群。
方才窃窃私语的人群一瞬间安静下来,不知为什么,没人离开但也没人敢再说话。
林照渊皱眉问道:“霸凌的事发生在眼前也只会冷眼旁观吗?”
众人皆面面相觑,良久不言,唯有一女子怯生生开口道:“我们不是不想帮,是不敢……”
一石激起千层浪,多人纷纷应和到:“对啊,林师兄有所不知,这徐强仗着仙力超群,看谁不爽就要欺负谁,没人敢和他做对啊。”
“就是!他连掌门的儿子他都敢欺负,何况是我们!我们要是敢阻止,那就等着被他一块欺负吧……”
这么恶劣啊,林照渊心道。
那代入这些人的视角,冷眼旁观也算是情有可原,毕竟谁都不想给自己没事找事,帮到最后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简直得不偿失。
林照渊叹了口气,觉得有心无力。这种事不能怪人性淡漠,只能说个人的力量终归太小,能保护好自己已然是了不得。
“我知道了,你们都散了吧。”
林照渊挥了挥手,向巨石后的角落走去。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事情已经发生,问再多也无济于事。
那角落躺着个奄奄一息的人,见这个对自己有着救命之恩的人向自己走来,这人眼里全然没有被救的感激与释然,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憎恨。
而林照渊仿佛感受不到一样,笑着冲他伸出手说:“江师弟,认识一下,我叫林照渊,你应该听说过我。”
江映穹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向自己伸来的手,撑着地起身就走。
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那边没走完的人对他这一举动皆是看呆了。
没想到江映穹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而林照渊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他大声说道:“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啊,江师弟,以后多多关照!”
江映穹不解地回头,扔下一句:“你被夺舍了?发什么疯。”
林照渊闻言冷笑一声,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
还真让你猜对了。他看着江映穹离去的背影暗暗想。
他本名叫谢嘉言,一觉睡起来后莫名发现自己穿书了,而穿的正是他睡前刚刚看完的那本重生复仇爽文。
说到这书他就来气,他看这书本来是为了放松心情,结果看完不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憋了一肚子气。
好像明明看着是一桌山珍海味,吃进嘴才发现是屎做的。
书中的主角江映穹,虽然他前世杀父害母屠戮师门,都是被林照渊欺骗利用的结果,但这和他自身性格残暴也脱不了关系。
他的父母从小对他赋予厚望,要求极高,只要他稍有不慎就会被施以重罚,伤到几天几夜的下不来床。师门上下对他也并不好,因为他是掌门的儿子,生来就能接受最好的教导,所以师兄弟们都对他颇有微词,甚至私下对他造谣谩骂。
这些江映穹心里都清楚,他自己本就对此怨念已久,林照渊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线,给了他一个理由罢了。
但重生之后他对于这些自己的原因闭口不谈,将所有的错都归咎在林照渊身上,用残忍至极的手段杀害了他,一点都不反思自己的错误。
这就像是古代帝王将自己昏庸的原因推给红颜一样,如若不是自己本就是个人渣,怎么可能发生后来那些为人不齿的事。
所以谢嘉言看完这本书并没有觉得爽,一个人渣杀了另外一个人渣,并且转头把自己的错误摘得一干二净,心安理得的坐拥天下。坏事做了就是做了,就要得到惩罚,任何借口都不该将主角的错合理化。现实中可能难以做到,但为什么在虚构世界也这样。
谢嘉言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人渣杀了人渣,还把自己洗成拯救世界的正义化身,这叫哪门子爽文?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一道机械女声毫无感情的播报着:「欢迎进入穿书系统,已绑定角色:林照渊。听闻您对本书主角颇为不满,欢迎您在此大展身手,创造属于您自己的理想国。」
这是什么情况?穿书了吗?
林照渊怔愣的坐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他看到眼前延展出一块大屏,大屏里装着一个蓝色的小人,嬉皮笑脸地说:“你好,我是你的专属私人助手灼灼。关于你的想法,林照渊很是赞同,所以他请你来帮他更改他的结局。”
什么?!
谢嘉言连连否定:“不是,我只是觉得江映穹这个人渣不应该心安理得的报复世界,并没有觉得林照渊的结局有什么问题,他搞错了吧?”
灼灼摊了摊手:「那没办法啦,事已至此,你逃也逃不了。」
谢嘉言心一沉,抱有一丝侥幸地问:“我就不能自杀,回到现实世界去吗?”
「当然不能,你要是在这里死了,现实世界中也会死。」
“……”
“哈哈,真有趣。”谢嘉言强笑着问:“他想让我帮他做什么?”
「更改他惨死的结局,最后达成他想要的happy ending~」
谢嘉言听完倒吸一口气,话语里满是不可置信:“林照渊这个人渣,洗的白吗?他要不要看看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林照渊其人,心狠手辣,笑里藏刀,心胸狭隘,锱铢必较。对养父母恩将仇报,间接将他们杀害,屠杀同门,残害无辜平民百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跟在江映穹后面狐假虎威,坏事做尽……他的劣迹讲一年都讲不完,现在竟然要他给这样的人洗白。
“要我给他洗白?”谢嘉言越想越气,冷笑一声:“我倒想问问他,他有什么值得洗白的地方。”
系统对此不以为然:「这就是需要你费心的地方了。你会回到一切开始之前,也就是主角两人还未相遇的时候,至于怎么洗白,那就是你的事了。」
你倒是说得轻巧。谢嘉言内心无语至极。
“但这是本重生文啊。”谢嘉言面色凝重:“我就算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也没有用啊,江映穹都知道林照渊是个什么货色了,我再怎么努力他都会觉得我是别有所图。”
系统丝毫没有顾及他的困惑,反而有些幸灾乐祸:「哦,这样啊。那加油!祝你幸运~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call我哦。」
“诶!”谢嘉言最后挣扎着:“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办法把我送回现实世界吗?”
「没有哦,你还是安心完成你的任务吧。」
谢嘉言泫然欲泣,乖乖认命:“行吧。”
一阵眩晕过后,方才沉闷的氛围一瞬间变得清爽,当微风轻抚过脸颊,生命一瞬间有了实感。
谢嘉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里。风穿过木雕花窗,拂过金丝楠木的圆桌,拨弄起玉色的床帐,最后凉丝丝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莺啼,茉莉花香伴随着清风吹入屋子,吹走了陈旧的空气,将谢嘉言方才烦躁的心绪一扫而空。
条件还是不错的。
谢嘉言环顾四周,心里暗暗赞赏着林照渊的品味。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审美还是极好的。
他下床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人,忍不住点头——小说诚不欺我。林照渊这张脸,确实担得起“玉质金相,风华绝代”八个字。桃花眼温润如泉,黑发间坠着芍药流苏,转头时银饰叮咚作响,一身云水蓝衣袍镶着银边,活脱脱一块镶了银的美玉,不染尘俗。
“怪不得江映穹又爱又恨,这谁顶得住啊。”谢嘉言摸着镜中人的脸,算是找到点安慰——就当是接了烂摊子的补偿吧。
他安慰自己,江映穹就算是重生又怎么样,他可是看过整本小说的人。他不单知道江映穹前世的事,清楚他的性格和软肋,还知道这一世会发生什么事。
这些使得谢嘉言慌张的心里有了些底气,他重整心情,到书桌前将自己记得的剧情框架梳理了一番,并对马上发生危机制定了对策后,自己看了几遍确认记清楚,拿到蜡烛前烧了。
烛火昏黄的光打在谢嘉言脸上,映照出他眼底的坚定,他看着即将燃烧殆尽的纸张,微笑着开口说道:
“你好,林照渊。”
为了尽快熟悉熟悉环境,谢嘉言打算出去转转,认认人。
他之前看小说,只知道主要人物叫什么,现在到了书中,先前的名字也随之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为了不出岔子,他觉得他还是提前熟悉一下,尽快把人物的名字和脸对号入座的好。
他刚出门不久就撞见了一群人围在一块,笑的阴阳怪气不怀好意,一看就是在欺负人。
谢嘉言改不了凑热闹的毛病,走上前看了看。
也不知道是系统作怪还是他运气“太好”,他看的第一眼就和江映穹来了个四目相对。
“请注意,江映穹已出现……”
系统的警铃在他脑中大作,脑子霎时被吵的一片混乱,谢嘉言一时忘了移开眼睛。
直到被江映穹充满恨意的目光灼伤,他才堪堪移开了眼。
怎么这么快就遇到了。这速度属实是超出了谢嘉言的预期。
他的大脑此时飞速运转,思考接下来改怎么办。
既然已经被江映穹看到了,那就不能放任他被欺负不管,否则之后的洗白之路就会难上加难。
那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反正根据书里的描述,这个时候应该没什么人能打得过他,甚至说不定还能收获江映穹的一丝丝好感,怎么想都不算亏。
那就上!
谢嘉言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凛冽,抬脚就将身旁的那个人踹翻在地,就着他随风飞起的衣角撕了块布条,转向一甩就放了出去。
“什么人?!”
还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领头那人就已经被快速飞来的布条从头到脚裹了起来,被谢嘉言一个带拳回身击倒在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此时周围人已经看清了他是谁,都连滚带爬的四下奔逃。
不过片刻,这里就只剩下了那个领头的和江映穹。
本以为经此一役江映穹能对他有点好感,但紧接着对上江映穹的目光,谢嘉言才知道自己简直是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