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
小岛不大,也还不算太商业化,周和平住惯了的柏悦还未开来这里,他只能定这家岛上唯一的五星级酒店。
门童来迎接,想替周和平泊车,可左等右等,车里的人也都并没下车的意思。
车门紧闭,也未熄火,片刻间车里只剩发动机的小声轰鸣和香薰持续工作散发的滋滋微响。
沉默许久,周和平似是在消化尤其说的话。
他问:“愚昧的爱是什么样子的?”
尤其赌气:“是就算明知道此路不通也要和我走下去,是再难也会有一个结果。”
而不是面对她那关于以后的问题只有沉默和犹豫。
四年前她不是想分手,她只是想走下去才那么确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可人都是这样,越是想要抓住的东西,无意间就会推得更远。
门童徘徊在车外,车内又是沉默。
周和平明白了。
尤其无非就是想要一个未来,一个结果。
或是说,她害怕任何不确定因素,她只渴求那个看似最简单、对于世间的大多数而言又难以实现的永远。
周和平忽然很想抽烟,骨节分明的手摸上中控台上的储物盒,又想到这不是在上海他的车。
空空如也。
于是变得很烦躁,因为他知道,就算是此时此刻,他也无法许诺下永远二字。
谁又能定义永远呢,这种承诺毫无意义。
上下嘴唇一闭一合就可以说出来的词汇,又怎么可以代表真心。
周和平莫名有点气闷,或许是为自己的太过理智,也或许是为尤其的理想国。
他靠在驾驶座上,降下一点车窗,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
闭眼的瞬间想起尤其刚刚的那句,他的眼睛像是有一台精密的计算机。
倏然就没有烦躁了,他早知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也早知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确实总有着不合时宜的天真。
可他就是被她身上与他完全不同的执拗所吸引,如今她身上的这个特质又怎么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问题。
“我当时确实是犹豫,但不是不想走下去。”
周和平突然开口,尤其的脊背都僵了一僵。
车内沉默太久,她以为又是和四年前的宿舍楼下一样没有回音。
周和平抬手关掉车内工作的香薰,香薰工作的滋滋微响都被停掉,更显得落针可闻。
他对香味不敏感,并不知道车内的香薰是所谓花香还是果香。
只有上海他自己车里的那个始终没有换掉。
那是巴黎一个调香师的特调香,以前尤其夸过这个味道好闻,其实周和平对这类东西没什么太大讲究与执着,但因为她一句话,四年都没换过香。
“当时你确实太年轻了,我们才刚在一起,确实是不确定因素有太多。”
周和平嗓音真挚,很有耐心地和她解释。
“我不是一个喜欢承诺的人,我们会不会结婚、会不会有以后,不会因为我的许诺而改变分毫不是吗?”
确实是这个道理。
尤其承认,但她不想听。
她不喜欢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她只想在千变万化之中抓一缕只属于她的永远。
但此时此刻,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谈永远这件事,显得无力、倔强又多余。
尤其执着地挺直腰杆,她不想再听下去,她一边抬手去摁车门的保险一边佯装无所谓道:“行了,我知道,我只是和你说一下四年前我的理由,我也听到了四年前你的理由,这就足够了。我们都知道彼此四年前在想什么,那么这场海岛行就已经有它的意义了。”
周和平抓住尤其正解锁的手,尤其感到桎梏,拧着眉头挣了挣,也只是徒劳。
“可是我给这场海岛行定下的意义是新开始。”
周和平觉得自己不说或许就来不及了,因此并不想和她再去讨论四年前的话题,他扯掉过往序章,切入正题。
“酒店沙滩明晚为你准备了烟花秀,我本来想烟花秀的时候跟你提,但是现在来看明晚你不一定会有好心情来看这场烟花秀。”
周和平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同闷雷一般炸在尤其心底。
她知道,在北京她感到的那股临界点与倒计时,此时此刻正是要揭开的时候。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和平沉声道:“小鸟,我们再试试。”
随着她的不再挣扎,周和平手劲渐松,只虚虚握住她的手。
尤其猛地抽回手,拒绝得很畅快:“不了。”
周和平没说话,只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理由。
尤其说:“和四年前一样,我看不到以后。我不觉得我们能有结果,所以不想浪费时间了,早就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
少女时代看的言情小说,不比现在的言情市场,男女主一个赛过一个的富。那些年,好像灰姑娘和王子才是标配。
尤其总在想,为什么她们接受这份感情就可以这么容易?为什么只有自己这讨厌又珍贵的自尊心一直在让她望而却步。
周和平刚绕开四年前关于“永远”的这个课题,尤其一句话又令话题回到这里。
这次的理由和四年前的理由一样。
因为知道没有结果,所以选择不开始。
周和平知道自己面对这个问题避无可避,他嗓音很平缓,却也很有攻击性:“你一直强调结果,但你从没告诉过我什么是结果。”
尤其僵在副驾驶,连呼吸都变得很小声。
“是结婚吗?”周和平问,“但是有人结了婚也会离婚。那是白头到老吗?但也总有一个人会先死,且在白头的这几十年里有没有背叛也尚未可知。在我看来,相爱是最好的结果。”
顿了顿,周和平说:“我不喜欢承诺,因为世界瞬息万变,我只想做到哪步算哪步。但你要寻求一个结果寻求安心,那我愿意承诺。你说你早就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但其实成人童话也允许被存在。如果你一定要听一个承诺,那我会告诉你,我一直爱你,直到我丧失爱人的能力。”
尤其的呼吸从小声变得停滞,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屏息。
几秒后因为缺氧而回过神来,猛吸几口气,心跳却仍是完全乱了节拍。
周和平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他反问:“你不相信?”
尤其低眸不看他,也不回答这个问题,只说:“算了吧,我现在不想去想这些东西,其实爱跟不爱的,也就那么回事。我只追求安稳,因为这是我们普通人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她曾以为爱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课题,后来发现,爱和钱一样,也是一种奢侈品。
安稳才是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尤其一句“我们普通人”将界限分明,听得周和平眉头蹙起。不容他继续说什么,她伸手按下按钮给车解锁,钻出车外。
门童等候在外已久,豪车堵在正门口太久他又不敢催。见终于下车了,忙迎上来。
车内周和平仰头,目光没有聚焦地随意投在车顶。
车外的尤其已经只身往大堂走,周和平也拉开车门,长腿踩上地面的那刻将车钥匙递给一旁门童去泊车。
他开了两个套房,check in后两人又沉默地并肩等电梯,身后跟着行李生推着他们的行李。
电梯门打开,尤其先一步进了矫厢,周和平转身从行李生手上接过行李箱,示意他不用再跟着。
电梯门在眼前合上,逼仄空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尤其觉得刚才在车上的那番对话已经抽干她所有的力气,去拒绝重新开始也用了她所有的理智。若周和平现在再把刚刚那番承诺说一遍,她搞不好真的会动摇。
于是不动声色地朝一旁挪了挪,和周和平保持着安全距离。
电梯行至一半,周和平问:“既然你觉得爱和不爱都不重要,那你对未来的打算是什么?”
其实尤其也很茫然,在江莺的催婚之下,婚姻已经成了一种kpi,在她脑海里这是一项有待完成的任务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她故作镇定,一本正经地回答:“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就那样,在合适的年纪找一个合适的人。不喜欢不讨厌,但步伐一致,一起组建家庭,相敬如宾。世人怎么过我就怎么过,大家不都这样。”
尤其说的听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听起来像是一个对生活完全丧失期待与激情只想平稳地过好一生的中年人。
她好像全然忘记二十分钟前在车内说仍旧期待聪明人愚笨的爱了。
可周和平没忘。
听着她前后矛盾的话,他了然。
一些小女孩的口是心非。
于是轻哂:“尤其,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讲反话,明确表达出自己内心想要的,对你而言就有那么难吗?”
明明是期待爱的,为什么要装做无所谓。
明明是期待幸福的,为什么嘴硬说只想要安稳。
“……”
尤其被堵得说不出话,电梯门适时打开,她干脆直接离开,头也不回地朝房间走。
刷开房门才意识到自己的行李还在周和平手里,又折回他身旁。
五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掩去声响,随着她微微弯腰拿行李箱的动作职业西装裙又往上蹿了两公分。
尤其抿着嘴唇从周和平手里拿走行李箱,回到房间砰得关上房门,全程一言不发。
周和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告个白还给人弄不愉快了,真不知道是他的原因还是她的原因。
算了,也起码知道她在想什么了,总比以前到处猜来得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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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只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