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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十只小鸟

话落,车内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

尤其不是没听出来弦外之音,但她不知应该如何作答。

都是成年人,她也不想装傻。

他的圈子确实光怪陆离什么人都有,但她一直都明白,周和平从来都不稀罕去“玩”感情。当年分手是她没安全感,她也一直都知道怪不得周和平,怪的只是时间的不恰好命运的不时宜。

况且,不同于恋爱时她好像在他的生活外,专门开辟出一个属于“女朋友”的天地,她就呆在这个天地里对他一无所知。

这一次彼再度遇见,她对他更加了解,也往他的生活更加走近。

他确实待人不薄,不论什么人他都温和有礼。

但对自己一直是不一样的。

尤其都明了。

但她最不明白的就是自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想要逃避,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离开,或者说,明明一开始就可以不来。

可她还是来了,并且默许一切发生,又再一次让两个人走近,牵扯住彼此。

如今他说他做的事都是自愿的无论什么结果他都接受。

那么她呢,扪心自问,她可以再一次接受吗?

接受没结果,接受不确定,接受天和地的悬殊,接受云和泥的差别。

尤其犹豫了。

不知车内安静多久,只剩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尤其觉得气氛沉默到要将她淹没。

片刻,他伸手,长臂一捞,将后座的羊毛毯扯来盖到尤其身上。

“睡会儿吧,睡醒就到上海了。”

算是给她解了围。

他那番似是而非的话,没有立刻要她的回应,大概是应了自己那句什么结果都接受——该做的他做,你接受皆大欢喜,不要也可以,甚至沉默都可以。

什么结果都可以。

尤其手指攥着毯子,在安静中阂上眼,稍稍松了口气。

-

北京的冬和上海的冬很不一样,一个凛冽一个湿寒。

说不上来哪个更难耐,尤其只觉得风吹在她脸上都跟凌厉的小刀在剐似的。

周和平和尤其下飞机时,首都国际机场外就已经备好车等着了。

来接机的是周和平的朋友,京建集团的董事长陈砚。

加长林肯候在门外,男人长身鹤立,见到周和平时弯起唇笑了笑。

陈砚在钓鱼台国宾馆宴请周和平,那菜做得流水潺潺意境十足,跟两宋时期的山水画那般典雅。

尤其坐在周和平身侧,周和平和陈砚几乎没动筷,一直在谈话。俩人貌似还沾亲带故了点,尤其也没听懂,只听两人从家里再谈到生意场上的事,饭放凉了也没见动几筷。

怕尤其不自在,周和平跟陈砚讲话间也不忘瞥她。

她只垂头吃着饭,又不好意思吃多,一口菜分三口吃,温温吞吞跟一只进食的乌龟似的。

貌似对饭桌那头的虾球很感兴趣,又不好意思转桌子,望了两眼后垂下头继续吃碗里的蔬菜。

周和平和陈砚说着话,不动声色地将桌子转了转。

陈砚是人精,本还安排了其他活动招待难得进京的这位,一看饭桌上周和平的目光常常跟着身侧这位助理走,他也便不多打扰。

于是一吃完饭,陈砚就说自己要回家陪老婆孩子,只给周和平留了一辆S级奔驰方便他在北京代步,自己便离开。

周和平开着车在长安街飞驰,尤其坐在副驾,对刚刚那位去有点好奇。

哪有人谈事情谈着谈着就回家陪老婆孩子的,她家楼下摊煎饼果子的大爷都没这么随便。

又不好直问,只说:“刚刚京建集团的陈董,看着好年轻啊,都有老婆孩子了吗?”

周和平嗯了声,解释:“青梅竹马,把人骗到手就结婚生孩子了。”

又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善:“也没比我小几岁,也有三十了,能年轻到哪去?”

“……”

尤其真被他对年龄的执着惊叹,须臾越过年龄这个话题,敷衍道:

“青梅竹马啊,那挺幸福的。”

“他老婆你应该知道。”

尤其微微惊讶,周和平又说:“就那个挺火的女明星,周迢迢。”

尤其更惊讶了,顷刻间又想起周迢迢当初和男朋友确实还上过那么几次热搜,只是她那会儿还在逐言,因为工作常常要和明星打交道,因此失去对追星的乐趣。除却工作以外的内容,对于娱乐圈她也不是很关心,对于周迢迢结婚的消息也仅限于知道而已。

想到刚刚饭桌上英俊高大的男人,尤其点头:“那是挺配的。”

周和平没接话,车内安静片刻,尤其又问:“我刚听你们说话,你们是亲戚吗?”

“我表妹是他堂妹。”

尤其捋着这层关系,周和平看她歪着脑袋看起来没想明白,说得更详细点:“就是你小姨的儿子和你大伯的儿子这种的沾亲带故。”

尤其听懂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和平冷飕飕地发问:“我发觉你对别人很关心啊。”

“……”

单纯八卦一下不行么,问个问题就叫很关心了。

尤其无言,挪开目光。

-

不像赵京权孟度他们出门爱满世界买房走哪都要住家里,周和平没这个习惯,他惯爱住柏悦,这次来北京也不例外。

价钱更贵环境更好的也不是没有,可他就是单纯住惯了觉得方便。

周和平进柏悦跟回家似的,根本不用Check in,大堂经理早早等候门口接过两人行李。

还是他住惯了的套房,套房里不止一个房间,尤其正忐忑自己会住在哪里时,经理又刷开不远处一间房门将尤其的行李放了进去。

尤其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外欣赏了一番长安街的车水马龙,发觉到周和平很喜欢在柏悦住,上一次因为赵宗维来家里,周和平在上海给她开的酒店也是柏悦。

央视大楼伫立在不远处,尤其想,或许是因为每一家柏悦的选址都是在城市心脏,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这座城市的地标,去哪里也四通八达,比较符合机械忙碌又身处中心的周和平吧。

他整个人就比较符合柏悦的气质,华贵中心但又不那么显露锋芒。

尤其蹲下身理自己的行李,职业装折在行李厢内都有了褶皱,虽然不知道他来北京要忙什么,但自己肯定要打扮得体陪在身边。

将几套套装拿出来,也没叫酒店熨,自己拿便携无线熨斗便开始给褶皱熨平。

这是她工作以来的习惯,毕竟以前是做公关,代表了甲方的声音和脸面,她出差都随身带着便携熨斗,即使跳槽了也不例外。

刚将一套衣服挂好,就响起敲门声。

“要不要去逛会儿。”周和平倚在门口问她,领带取了下来,衬衫领口也松了三两颗,不似刚刚在国宾馆吃饭时那么板正,现在看来倒有些随意。

尤其瞥他一眼:“昨晚急冲冲叫我回上海就是来北京逛逛的吗?”

周和平失笑:“不是,临时推到明天了。”

他解释了通这次来北京的行程,但没讲那么详细。有很多事牵扯得太深,尤其不适合知道,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好。

于是她转身放好衣服,拿起房卡放进小包里,换了套衣服和周和平一阵出门。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北京,但却是第一次在北京闲逛。

上海和北京大不一样,一个国际时尚,一个庄严大方。看惯了上海的直耸云霄的摩天大楼,倒也不觉得北京的楼有多高,不过错落有致平仄齐整,像一首对仗工整的绝句诗。

尤其和周和平并肩而行,速度缓慢,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在步履匆匆的人群里显得格外不同。

尤其缓慢而行,眼神打量这座城市。

看着林立的楼,匆忙的人群,以及每个人脸上一样的、毫无变化只顾赶路的表情,她觉得如果上海有惬意的旅人站在陆家嘴观察的话,也会在这样的人群里发现她。

“在想什么。”周和平低眸看了眼她的表情,她目光不知落向哪里,许是风大,吹得她鼻尖泛红。

“在想北京的房价多少钱一平。”尤其说。

周和平没在北京准备房子,除了上海之外,他的房产就只在小时候生活过的英国和香港。

但多少也对房价有些了解,他答:“跟上海差不多吧,什么价位都有。三五万仔细找找或许也可以找得到,二三十的更比比皆是。”

尤其忍不住笑了一下。

无关其他情绪,只是觉得很稀奇,他还知道房子有三五万一平的,她总认为他的世界里应该所有人都住汤臣。

“笑什么?”

“没什么。”尤其敛起笑容,指了指前方地铁口奔涌的人群,“这些人要努力多久才可以在北京安家啊。”

周和平看了她手指的方向一眼,此时正是五点钟,下班的时间。

柏悦北京CBD中央商务区的银泰主楼内,此刻下了班的年轻人都摩天大楼里出来,其中大多数人的方向都是朝地铁站而奔去,他们其中的许多人都是要挤着地铁回到在五环外租的小小房子。

“难说,其中大部分人应该都不行。”

周和平懒得帮人设想美好未来,诚实给出这个答案。

“确实。”尤其承认。

刚刚尤其还觉得北京和上海大不一样,但现在又觉得何等相似。

这两座城市都藏着太多年轻的梦,每天有多少幅宏伟蓝图在这里展开,又有多少异乡人伤心离去。

在这里,外乡人的挣多挣少仿佛差别并不是很大,尤其挣的也不少,她来逐言没两年,加上各类奖金年薪就已经快突破七位数大关了。

但她想在这座城市留下,就不能挥霍。除了因为工作性质需要一些撑场面的衣物所以会去购置一些名牌包和衣服之外,剩下她都不敢浪费。

甚至同期进逐言的同事奔驰已经开上了,她都还在坐地铁上下班。除却有事没事给江莺尤建树一些钱聊表心意外,剩下每一分钱都想攒着,就为早点在上海买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

当时在逐言她的同事们经常问她工资明明可以在内环租不错的房子怎么还跑去周浦租房。

她只说是毕业时手头不宽裕租的这间,置办了太多东西也习惯了,等合同到期了再换。

但实际合同她续了一次又一次,就是想能省则省,早点在上海有个家。

一旁赶地铁的女生匆匆跑过,差点撞到尤其的肩膀,周和平眼疾手快扶住尤其往自己身旁捞了捞。

“你呢?”周和平很快将手松开,“你有什么打算。”

尤其抬头看了一眼他。

冬季白昼短暂黑夜漫长,五点出头城市就已经灰蒙蒙一片,路灯在周和平的身后亮起,为他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调黄光。

晃了晃神,尤其反问:“你指的是?”

周和平抬起眼睛,似是确定店铺名,还未到他想带尤其去的那家饭店,又继续往前走。

平声回答尤其的问题:“以后。”

其实尤其也不确定他的以后是指上次说的三个月后他不管尤其辞职还是怎样,还是指她长久在上海的发展计划。

于是都答:“农历新年过完我还是想做公关吧。”

怕他误会,连忙解释:“我想辞职跟你没关系啊,不是为了逃避这个岗位,我就是习惯做公关了,而且做公关确实空间更大,我想早点在上海买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