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跟掉进冰窖一样冷。
周和平手里的勺子磕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包厢内唯一的声音。
他又不是傻子,听不出来她这迟来的答复他就白长她七岁了。
——如果你放不下……
——这么多年了,谁还不变一下呀,总不能永远喜欢以前的东西。
一旁的景明虽不知早上的插曲,但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于是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岔开这个话题。
甜甜的上海菜一道接着一道往桌上摆,尤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碗里,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漾开,她轻轻拧起眉毛,又怕对面的周和平看到,很快神色如常地吞下整块肉。
……说实话,不如去吃港隆24层的青椒小炒肉。
这么多年了,她确实还是不爱吃甜口菜。
但大女子能屈能伸,就算骗人也要在前男友面前扳回一成,她就是一生要强绝不服输的中国女人。
不过周和平那句话确实有点得罪她,尤其是一个及其好强要面子的人,被前男友当面质疑放不下多少有点戳她脊梁骨。
一整天她都把周和平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爽,越觉得自己当时应该反击回去。
叫前女友来给自己做助理,放不下的是谁,居心叵测的是谁,人面兽心的是谁。
居然还好意思说她,她来单纯就是图个工资高不行吗,她避着他单纯就是不想和前男友走太近不行吗?
再说,她面试的是公关部,稀里糊涂来做总助,总要给她适应的时间吧。
谁能跟他一样面不改色和前任相处啊。
于是为了证明自己拿得起放得下,尤其的报复体现在第二天给周和平的早饭上。
翌日是周六,双十一过了忙到脚不沾地的工作也告一段落,难得放了个双休。
不过尤其照旧要去给周和平做早餐。
周和平的伤口两天换一次纱布,这次到时没有医生了,周和平也不在客厅。
没去打扰他,尤其径直走向厨房开始做早餐。
生怕周和平家没有辣椒这种东西存在,尤其还特意头天晚上去了超市买了几颗辣椒带来。
其实尤其也没想好做什么,只一时兴起想给周和平做一餐全辣宴看看他吃瘪的表情。
叉着腰拿着刀对着案板上的辣椒发呆,尤其脑子里过着她仅仅会做的那么几样东西,思考着到底做些什么好。
不知不觉周和平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靠在中岛台上看着厨房里尤其的背影。
不知道她在炒些什么东西,热锅里的油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她看着像是在躲避油的飞溅,扔一颗食材进锅里就要往一旁躲躲,貌似做饭也不是很熟练。
周和平想上前给她搭把手,但又不想破坏此时的氛围。
以前每天魏姨都提早做好早餐摆好,然后回到保姆房,给周和平留足私人空间。因此周和平每次从房间出来时,桌子上永远摆着温度适宜的饭菜,像是屋子里自带的那般恰时出现又恰时消失。
他很少自己下厨,这个家也很少来别人。除了自己很偶尔地动手做饭和景明很偶尔地来帮他下厨外,上一次他面对同样场景还是四年前——21岁的尤其自告奋勇说学会做好多好吃的要来给他吃。
回忆忽然倒带,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只是女生的轮廓更为清晰与成熟。
周和平忽然有一种这四年并不是空白,从没有和尤其分开的错觉。
这种错觉通俗点讲的话,有点像……
过日子。
可尤其并没这么多小九九,她心里只想着怎么辣死周和平。
她自认为被职场和社会磨练得没有脾气,但是请问,谁能面对自己的前任还心如止水呢?
她只是想辣辣周和平而已,不过分吧。
于是放纵着自己幼稚一回,给周和平做了一碗几乎看不到肉丝的辣椒肉丝面,配菜是一碟辣椒酱。
端着碗转身时,撞在周和平的眼睛里,尤其做贼心虚地吓一跳。
也懒得埋怨他站在身后不出声,将碗搁在桌上,示意周和平来吃饭。
周和平也收起目光,将所有的思绪敛在平淡眉眼下,踱步到桌前,很快身形顿住了。
沉默片刻,微拧眉头,偏头看向尤其。
“吃这个?”
尤其忍住想笑的冲动,回头将自己那碗也放到桌上,率先坐下。
“不是你昨天说随便做点,而且叫我来一起吃么,我就按我平常早晨吃的做了。”尤其不咸不淡地呛,“老板的话自然会听,不然以为我有什么想法呢。”
“……”
周和平失语。
他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比尤其还记仇死心眼。
见周和平一脸沉重地坐下,尤其抬头望着对面,递了双筷子,假意好心。
“会不会有点太辣了?啊,不会吧,你的口味不会还跟以前一样吃不了辣吧?”
“……”
周和平的眉梢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觉得他这辈子都碰不到下一个报复心这么强的死脑筋了。
周和平左手拿起筷子,撇开面上的一堆辣椒,夹了口寡面喂嘴里。
头也不抬:“是啊,口味没变,这么多年还是一样。”
尤其敛下报复成功的得意表情,低头嗦面。
在前任这件事上,她勉强算扳回一局。
须臾,她跟觉得不够一样,将辣椒酱往周和平面前推了推。
“别光吃面,加点配菜吧。”
“……”
周和平气都气饱了。
有够幼稚。
-
周和平今天要去见一个领导,饭局约在苏州吃蟹,不过景明陪着,倒不需要尤其跟在身边。
大概是因为肖冰一直有家室,后期又怀孕了,所以不太常陪周和平外出应酬。
周和平确实是一个讲人情味的领导,别人出差秘书带的越多越体现自己地位高,周和平是能不麻烦肖冰就不麻烦肖冰,有什么事自己和景明就去了。
所以尤其也没有太多做他助理的实感——除了给他做了两顿饭,其他时间觉得自己和郭舒宁这种行政秘书也没什么不同。
吃过早饭,周和平回衣帽间换了一套正装,尤其将碗收进洗碗机里。
正欲打个招呼离开回柏悦补觉时,周和平拿从衣帽间出来。
他穿着衬衫西裤,拎着西装外套和领带出来。
看了尤其两秒,抬手把领带递给她:“帮我一下。”
尤其刚想问他自己没手吗怎么做助理还要帮打领带,下一秒看见他缠着纱布的手。
真该死啊,人家保护你受伤你还这么斤斤计较。
尤其懊恼。
于是三两步上前接过领带,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又踮踮脚将领带缠上他的脖颈,两只手拽着领带沉默了会儿,抬头看他。
“我好像不会。”
周和平意料之中,抬起左手指挥:“我教你。”
“把宽的绕到窄的后面。”
尤其照做。
“翻到左边来。”
尤其跟上。
“穿进去,翻出来。”
尤其笨手笨脚,不太能领悟这一步。
于是垫脚凑近了点,想知道周和平口中的穿到哪里去翻到哪里来。
气息陡然靠近,属于尤其身上的香味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打在周和平脖子上。周和平喉结上下一动,不动声色别开目光。
须臾,目光又落到咫尺间的尤其脸上。
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他听见自己问:“你上次那个相亲,还在接触吗?”
问完就后悔。
一些不合时宜又毫无营养的问题……
尤其没反应过来,一门心思扑在手中两根布料上,闻言啊了一声,说:“没啊。”
周和平低头看着面前的尤其,她甚至头也没抬,像是在回答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这么着急相亲干嘛,你还很小。”
尤其拧起眉头,抬头看他一眼,想说他多管闲事。
又觉得,好像关心一下前任的情感状况也是很正常,避而不谈才不磊落。
于是继续低下头和领带做挣扎,回答:“我妈听说我前男友要结婚了,她着急。”
“……”
他都没跟尤其家里人接触过,她妈居然会知道她前男友的近况
周和平眸色暗下来,沉默须臾,忍不住问:“后来你谈了几个。”
“一个。”
尤其不假思索。
就杜浩宇,他俩是大学同学,又是一个地方的人,父母也都认识。是大四后期被父母逼着相处的,算是相亲的雏形吧。
相亲校园版。
没等周和平说什么,尤其又想了想,补充:“哦不对,两个,不过第二个就相处一周,但也算相处过吧。”
“这么短?”
领带又散开,尤其回第一步开始重新系,烦躁地啧了声,心不在焉:“是啊,都算是相亲的吧,觉得相处不来就分开了。”
空气又沉下来,尤其也没在意周和平的沉默。
片刻,周和平抬起左手摁了摁眼角,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男同学呢?”
尤其不解,记忆里周和平也没认识她什么男同学吧。
“哪个男同学?”
“就那个……”周和平说,“个子比我矮点,瘦得跟猴一样,总戴着眼镜穿格子衫的一个男生,还去你宿舍楼下接过你的。”
尤其的动作停住,很认真地想了一番。
能去她宿舍楼下接她的异性只有周和平和杜浩宇,而且和杜浩宇是大四后期谈的,基本不在学校,杜浩宇来她宿舍楼下都很少。况且,俩人相隔一年多,怎么也不会撞上吧。
而且这个描述也不符合杜浩宇啊。
周和平看出了她脸上的不解,补充:“就我们刚分手那天,他就来你宿舍楼下接你。”
时间线一出,尤其想起来了。
“啊,那就是我们班班长啊,又没在一起过。”
说完谨慎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
“……我看到过。”周和平像是不想回忆,面前开口,“你就甩个分手过来就不给说话的机会,我当然去找过你。我在车里还没下车,就看到你下楼,坐上那男孩的自行车后座。”
当时已经入夏,周和平没忘记尤其穿着白裙子坐在格子衫的自行车后座上,风吹起她的头发。景明不知道两人先前的争执,还不怕死一样在旁边说——“小鸟跟你分手是不是想要谈校园恋爱啊,别说还真挺美好。”
“什么啊,我们大三要操办大四的毕业晚会,我和我们班班长是负责人,要一起跟学院开会,快迟到了他路过我楼下友情载一下我。”
尤其就坐过这么一回男生的自行车后座,有点印象。
周和平像是不信:“晚上的时候也是他送你回来的,还买了奶茶。”
尤其想都不想,朝他解释:“那是工作结束了,宿舍区在一块我们一起走回来。而且奶茶是给李安照的,他追的是李安照,让我给李安照带杯奶茶上楼。”
解释完才发觉不对。
合着他那天在她宿舍楼下待了一整个晚上,从她出门到回来都看到了。
抬头看向周和平,他眼底讳莫如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呼吸交织在一起,尤其才发觉两人的距离过于近了,她几乎贴在周和平身上。
再说,她为什么要解释那么多?
没人要求分手男女还要解释自己后来的情感史吧。
于是猛地后退一步,不自在地将打不好的领带丢到他身上,别扭转开话题。
“骗子,你昨天都是自己打的领带。”
被拆穿周和平也不恼,只低头将她丢来的领带攥在手心里。
声音没有起伏:“嗯,今天手更痛了,使不上劲。”
尤其又心软,是不是自己太有边界感了。
软下声音:“真的?要不要先叫医生来看看再去苏州啊?”
周和平看了她一眼,勾起一抹笑,转身对着客厅的落地镜开始自己系领带。
“骗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