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静默三秒,周和平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轻佻惹她生气了。
尤其看了他两眼,转过身,打开房间的灯,推着行李箱往里走。
“你不是。”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入门边的周和平耳中。
尤其说完这句,背对着周和平蹲在地毯上,打开行李箱。
她刚刚收拾行李时特意装了一些家里常备的应急药物进箱子里。
身后的房门被关上,发出哒得一声。
周和平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微不可闻,然后在尤其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尤其拿起一瓶碘伏,换了个方向朝周和平那边蹲着,有些认真地打量他的伤口。
她的鞋柜是淘宝买的那种塑料拼合的,周和平的右手直接打上直角,塑料扎进去,随着他的力道在手背上划下一道很深的伤口。
此刻血已经流了又干了,在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
尤其又在箱子里翻了一包湿巾,开始很小心地擦拭着血痕,先把周和平的手擦干净。
再拧开碘伏,拿棉签开始一点点给伤口消毒。
像是怕弄疼他,只拿着棉签小心沾着伤口,没碰两下就抬头问他疼不疼。
每一次周和平只盯着她的眼睛摇头,仿佛感觉不到手的疼痛,眉头都没皱一下。
尤其一手牵着周和平的手,一手给他涂着碘伏。
涂完以后她还抬着周和平的右手,凑近看自己有没有涂均匀。
刚准备告诉周和平涂好了叫他回家以后别碰水,就抬头撞上周和平的目光。
尤其蹲在椅子旁边,周和平垂眸看着她。
她仰头望来时的神色是不设防的自然,是她很久很久没对周和平露出过的神色。
但下一秒,似是觉得不妥,她倏地松开周和平的手,站起来不动声色离远了点。
“涂好了。”尤其开口,“回家后洗澡别沾水。”
周和平应下。
其实想在刚刚的氛围里多待几秒,但尤其没给他这机会。
只有偶然流出的神色才是没防备的,等她反应过来以后又是疏离的样子,保持着恰当距离。
实在太晚,周和平不便久留,没等尤其催,他便主动走了。
老周宅在愚园路,是一栋法租界时期留下的老洋房,自成年后周和平便不太在老周宅住,只偶尔会去吃个饭。
他这些年住的最多的房子还是汤臣一品那套,因为离港隆近,上班方便。
柏悦离汤臣一品不远,开车绕上环路也就一公里多点。
周和平停好车,在车里坐了许久,抬起手看手上碘伏的颜色。
他想了想,翻开手机给赵京娜发去一条微信:【管好你那堂弟,别动不该动的人,再有下次没这么容易过去了】
赵京娜也显然没睡,收到消息后貌似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立刻打了通电话过来。
周和平看了眼,没接,转身进了电梯。
翌日早晨,尤其并没睡到自然醒,周和平虽说给她一上午假,但她总觉得自己不能接受太多的好。
于是即使头天晚上周和平走后她几乎躺在床上是失眠状态,尤其也照旧拿起手机定了个闹钟。
柏悦在陆家嘴,离港隆很近。尤其直接比平常晚起一个小时,起床收拾收拾自己后步行去了港隆上班。
到达港隆顶层时,肖冰正在工位上整理郭舒宁早晨递来的文件,见到尤其时还惊讶了。
“你身体好点了?”
尤其一愣,肖冰就伸出手贴了贴她的额头。
“老板给我发微信叫我早晨帮你处理下工作,说你发烧了。”
尤其顿住。
这是什么小学生请假理由啊……
很快,尤其抬起手拍了拍脸,对肖冰笑道:“嗯!好了!”
肖冰没起疑心,仍是整理着手上的文件,对着尤其唠叨:“哪能好这么快,你赶紧坐着休息去,文件我理得差不多了。”
“诶,多喝热水啊。”肖冰指了指尤其露出的一截小腿,“别贪凉,十一月了还露腿,闹呢。”
尤其笑了,扯了扯自己的袜子,喊道:“姐,有袜子的。”
又晃了晃她的手臂:“你真像我妈妈,你一定是个好妈妈。”
肖冰看黏在自己胳膊上的尤其,只觉得她今天有点黏人。
笑着摇头,继续整理一会儿周和平要看的文件。
肖冰拿尤其当病号,把尤其手上的工作自己拿来做了,尤其想拒绝,但肖冰眼睛一瞪她也便不敢说话了。
尤其只坐在位子上,捧着肖冰给她倒的一杯热水,对着忙碌的肖冰发呆。
突然觉得,自从从逐言离职了,来了港隆之后发生的都是好事。
友善的同事、优渥的待遇。
还有遇到事时从天而降的周和平。
发了一会儿呆,尤其放下水杯,跑去轻轻揉了揉肖冰的肚子,从她手里抢活干。
十点钟左右,周和平和景明来了,尤其跟着肖冰一块问候了句早。
周和平路过尤其的位置时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早晨还是来了。
尤其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到周和平的手上。
应当是景明一早抓着他去处理伤口了,他的手煞有介事地覆上一层纱布。
周和平和景明回到各自的办公室,没一会儿,景明微信发来消息。
问尤其要她房东的联系方式,老许去帮她处理退租事宜。
尤其面上一热。
明明她才是助理,却怎么变成被照顾的那个。
-
来港隆快一个月了,尤其也融入得很快。
肖冰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她已经递交了报告正在走流程,约莫半个月后休息。
尤其和郭舒宁劝过她早点休息,肖冰是个工作狂,恨不得工作到破了羊水再去医院,生完再立马回来工作。
肖冰还在的这段时间里,每天中午尤其和郭舒宁都一左一右陪着肖冰去吃饭,做她的左右护法,生怕她被挤着碰着。
这么久尤其解锁了港隆24层不少美食,其实她不爱排队,如果是一个人吃饭,她总看哪边人少就去哪边。
但是郭舒宁和肖冰喜欢尝试各种各样不一样的,所以每次和她们吃饭时尤其都耐着性子随她们选。
三个人里肖冰年纪最大,三十三了,郭舒宁和尤其年纪倒差不多,肖冰总是很姐姐地跟她俩分享人生中的一些经验。
从职场到家庭,从婆媳关系到育儿准备。
尤其不感兴趣,但也会笑眯眯在一旁听。
最近工作节奏快,只有每天吃饭的时间才能放松一下,吃完饭回到顶楼又开始和各部门的繁杂工作打交道。
在电梯里。
肖冰叹气:“我每年都最怕十一月十二月一月这三个月,最忙最烦,偏偏预产期还在十一月底,真是抽空生孩子。”
郭舒宁拍拍胸脯又指指尤其,语调浮夸:“我和尤其在呢,你放心生孩子,千万别月子里就跑来上班了,我真怕你能做出这样的事。”
肖冰佯装不爽,轻轻打了郭舒宁后背一下,尤其失笑。
回到办公室,手机亮了亮,尤其看了眼,神色有点惊讶。
是上次相亲的Kenny又发来微信,约她这周去看电影。
上次吃完饭后彼此都没联系了,尤其还以为大家是默契地不再接触彼此,没想到他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周五。
尤其撑着脑袋想了想,打算和他讲清楚。拿起手机礼貌措辞,表达清楚自己不想再接触下来的意思。
对方看完发来一句:【是不是你有男朋友你家里人不知道所以你没办法才出来和我见面?】
尤其想了想。
其实她不是不接受相亲,江莺催得紧,她也会去见。
能碰到有缘分的就相处,但她和这个Kenny实在是没眼缘。
但如果他是这么想的也不是不行。
于是便不再回复,将手机放置一边,开始低头专心整理吃饭前郭舒宁递来的资料。
整理完,敲了敲周和平的办公室门,给他送了进去。
意外的是,他和景明正坐在沙发上吃盒饭。
大概是从24楼打包上来的,尤其愣了愣,想起来他昨晚送她回家时说了一句老许家里有事请假了。
她还记得在一块的时候周和平家里的阿姨是老许的妻子魏姨,自是一家,估计一块请假的。
周和平的右手缠着纱布,拿筷子不利索,景明给他找了只勺子。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坐在沙发上,长腿都无处安放,手里还拿了只勺子吃饭,又格外显得乖巧。
整个画面就很好笑,尤其没忍住背过身放文件去办公桌上时弯了弯嘴唇。
景明也显然知道赵宗维的事儿了,侧过身来关心她。
“昨晚你没事吧?”
尤其摇摇头,指了指周和平:“我没事,就是老板受伤了。”
周和平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只觉得尤其像个小白眼狼,遇到危险时哭哭啼啼喊着周和平,现在没事了又是老板老板的叫。
景明笑:“你没事就好,别担心,赵宗维他姐跟我们熟,一定不会让他再来缠着你了。”
尤其点头,景明说着,起身将手里的盒饭扔进垃圾桶,转身欲离开,又回头盯着周和平。
“怎么说?明早还要我去你家给你做早饭?星巴克的贝果有那么得罪你吗非要折磨我?或者你早晨起早点来24楼吃早饭呗!”
尤其的视线在周和平和景明身上逗留,很快就反应过来周和平家阿姨请假他要景明去给他做早餐。
想到他的手是因为自己才受伤,没等周和平回答景明,尤其先开口。
“魏姨请假多久啊?我给他做早餐吧。”
景明像是找到替死鬼,感激道:“太感谢了,我最近回佘山住呢今早还被他call来做早餐,魏姨应该快回来了吧。”
说罢,没等周和平的准许,景明直接开溜,生怕周和平拒绝。
尤其转身望着周和平,像是怕他不同意,眨眼轻声问:“我给你做早餐,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