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莫陈景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她这话说得有些张狂,萧梁刚愎自用,笃信平衡之术,他怎么会允许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扩出军来?除非这扩的是他的军。但如今洛水战事还不到需要扩军的时候,多招一人便多给百姓一份负担,宴会上萧梁逼迫贵族们拿钱养兵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眼下的状况也不会太好,如此看来,颜生到底有什么盘算?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颜生散漫往椅背上一靠,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廊下荡开,“按大越的惯例,各藩镇修筑江防,一般都会就地征募河防营,其饷银由地方榷税与乡绅贵族共同筹措。”
她伸手将桌上的茶盏茶壶腾挪开,取过一杯茶盏放在侯莫陈景面前,“萧梁刚从李惟孝那帮人手里刮了几万两,这第一笔钱得划给前线将士,吃喝用度,养马备甲,修筑工事。”颜生低头又取来一杯茶盏放在中间,“这第二笔钱需要招工开山,伐木造船。”颜生接着又取来一杯茶盏放在旁边,“这第三笔钱,你猜会用到哪里?”
侯莫陈景盯着桌上的三杯茶盏暗自出神,如今春寒料峭,晚霜冻死麦苗的情况已有两成。南镇本就多雨,沔河改道又让江水外溢,若不能赶在夏讯之前修筑好河道,恐怕秋收的时候就会尸横遍野。
他指尖点在第三杯茶盏上轻声开口,“若百姓都饿死了,谁来替他供前线打仗?所以他这笔钱应当划给都水司,先修葺河道,保护圩田。待到秋收之时钱粮丰沛,兵甲富足,战船充盈,彼时他才能大展手脚。”
炉上煨着的茶壶咕嘟冒着热气,颜生笑着取下,给茶盏里都添满水。
“不对。”她轻轻摇头,咂摸一口热茶,看着侯莫陈景不解的眼神淡淡开口,“这是你的做法,不是萧梁的。”放下茶盏,颜生娓娓道来,“萧梁笃信佛法,他做事论的是因果。他信的是‘离欲恶而自修,故无障于精神。’若秋收欠佳,前线失利,他会归结于自己造的业果,而这因在他自己没有修好。”
颜生叹了口气,往天边看去,绿水青山甚是可爱,可惜水雾弥漫,望去一片皆是虚影。
“他会将这银钱划给寺庙,修他的因。都水司是一分钱都拿不到。”她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侯莫陈景,“我猜,那个都水使应当是找钱去了,所以看不上萧梁下的帖子,干脆就没来。”
侯莫陈景哑然失笑,颜生说的颇有道理,“只是,这跟你要征兵有什么关系?”
颜生盯着他露出狡黠一笑,“将军卸甲来南镇,其一是为了在萧梁与大司马之间周旋;其二便是要替宇文家看着南镇。黑骑营一旦进了南镇,那就是天下大乱,所以北镇的兵绝不可能进来。
若萧梁有本事赢过大司马,你侯莫陈家就会出手,保宇文家基业。若他输了,你就能名正言顺接管南镇。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你需要有一只能在南镇畅行无阻的军队,既有萧梁的认可,也不会被大司马注意到。”
说到这里,颜生忍不住嘲讽,“在西镇的时候,这只军队是流民营。”侯莫陈景被她瞧的不自在,闪开目光撩起茶盏自言自语,“这茶味道有点淡了。”
颜生嗤笑一声按下他手里的茶盏,“既然我这刀,你用着顺手,那我就在南镇,再替你当一回。”
侯莫陈景盯着颜生像要将她看穿,“颜都督为了大越和北镇殚精竭虑,某深受感动,可都督自己又是图什么呢?”
颜生伸手支着下巴,冲他灿烂一笑,“都水参军可是个肥差,将军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漕运官无论在什么地界都是油水丰厚的差事,更遑论南镇这种依靠漕运上通下达的位置。
侯莫陈景歪头轻笑举起茶盏,两人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颜生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下去,带着一丝凌冽。
丢了西镇镇将之职,便宜了洛拔陵,已然让她很心痛了,但这南镇,她务必要捏进自己掌心里。
南镇钳着大越命脉,北上可穿过山脉直抵中原,南下可顺水行舟隐入大越粮仓,西出州弥沱亦能联络广袤的西镇,东进涉水过河翻过青要山就能剑指京城。
比起西镇的荒凉,这里才是真正能搅动天下风云的龙兴之地。
只是她手里这点家当,还太薄了。流民营混着新收编的不过一千来号人,周鹤年的人又都在禁军蛰伏,这支人马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意动,现下是指望不上的。
要想吞下南镇,现有的兵力远远不够,必须得扩充人马。这支军队要随时能调动,光是养兵吃饭都是她消耗不起的数字,遑论战马盔甲,行船武器。
眼下只能从萧梁下手,用他的钱,侯莫陈景的名,招揽新的人。
好在侯莫陈景助她拿下了都水参军,有了这位子,许多事就能按她的构想去办了。只是,颜生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那个未曾露面的都水使,究竟堪舆水平如何?万不能被他发现端倪坏了事。
颜生将翻涌的念头按回心底,随手拈起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子,在指间慢慢捻碎。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微风拂过廊下,激起一片寒意。
两人并肩躺在椅子上,凝眉垂眼望着远处江面。水天一色间,一楫轻舟划过,船家恣意哼着小调,撒出的渔网勾勒出完美的弧度,悠扬的曲调顺着涟漪荡开,摄入耳中拨弄心弦。
一连数日,颜生都没有踏出院子半步,不是躲在树下烤果子,就是趴在廊下吹风。都水使还是没回景安城,颜生只能耐着性子蹲在地上划拉树叶。
溪禾这几日将春见照顾的很好,春见都能下床走动了。两人在院子里摆弄草药,溪禾教她识药性,春见虽然不识字但极聪明,讲一遍就能记住。
溪禾甚是得意,拍着春见肩膀忍不住跟颜生炫耀,“师父,我觉得我颇有教书育人的天赋。”
颜生点点头很是诚恳的夸赞她,“确实有天赋,不如我叫卢益和何渊也跟你学一下读书习字,你将他们一齐教了,也省我一分心力。”
溪禾听了她的话瞬间瞥了嘴,“卢益同何渊那两个粗货,我前日教了他们十个字,今日考问一个都不记得,他们两就没识字的天赋,教了也是惹自己生气。”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颜生扔掉手里的树枝直起身子坐到她身边,“若只教那天赋好的学生,怎么证明是你教的好?而不是人家本就学的好呢?”
溪禾皱着眉头瞧着她,颜生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腮帮子笑出声,“你能将他们这种天赋不好的,教成材那方能证明你厉害。”
溪禾扭着身子躲开颜生,“这教书育人也是要看对象,我即便再厉害,也不能教得石头会念诗。”她歪着头不看颜生,“师父你不能只要求先生天赋异禀,也得看看学生是不是这块料。”
“我倒是觉得溪禾说得在理。”侯莫陈景刚跨进院子,便听见两人在这里辩论。他自顾自坐到桌边,将披风摘下递给庄肆,“人各有所长,因材施教才是上策。”
溪禾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看着颜生笑着没答话,溪禾猛然想起,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先前在西镇的时候,颜生拒绝教她兵法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说的。原来师父这是故意点她,溪禾有些泄气,连带看着身旁的侯莫陈景都不顺眼起来。
“将军没别的事可做吗?我们女孩子谈天说地,你怎么也要来插一嘴。”
侯莫陈景被她说的一脸懵,方才还站在他旁边,怎么一眨眼就站到颜生背后去了?
溪禾瞪他一眼,“什么话都要说教,烦人。”拉着春见就走,闹得侯莫陈景莫名其妙。
他不可置信问颜生,“这桌上的草药,难道有让人看一眼就上火的?”
颜生顺手摘下一片塞进他嘴里,“你这是自讨苦吃。”草药在他嘴里绽出苦涩,惹得他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赶忙吐出来灌下一杯水。
颜生拍拍手站起身,侯莫陈景放下杯子奇怪的瞧着她,“你要去哪里?”
“出去走走。”
侯莫陈景唤来庄肆,“把我披风拿来。”庄肆一脸懵,他刚才把披风挂回屋内,人才回院子,他又要穿了?
颜生歪着头瞧他,“你不是刚回来?”
侯莫陈景瞪了一眼庄肆,“还不去?”庄肆扣着脑壳,一路小跑出了院子。侯莫陈景起身走到颜生面前,“忽然想起有事要办,便同你一路去了。”
颜生上下打量他,这个人在撒谎,她都没说要去哪里,怎么就同路了?大约还是对她不放心,想跟着瞧瞧她要做什么。颜生眸光一转,没多说什么。
景安城的土地总是湿哒哒,即便不下雨的日子,空气里也都是水汽,每一口呼吸都粘腻在胸口,混着淡淡的樟树味道,在皮肤上搅出湿滑的触感。
阴郁的天色,让人身子也沉重起来。
颜生余光看着身旁的侯莫陈景,她只到他肩膀,上回雨天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同他一样高。
那天也是一个阴雨天,京城少见的一连下了十几天雨。
他一人策马进宫,急匆匆朝大殿奔去。根本没注意到甬道上,与他擦肩而过的颜生。后来,颜生听说他是来找高祖的,想要高祖允许他领兵去西镇救援,可高祖将他驳斥一番赶出了宫。
他擦着眼泪上马离开的时候,颜生看见良妃躲在廊下远远看着他,泪眼婆娑。
小小的背影,被连绵的阴雨切割成了无数细线,散落进漆黑的甬道里,几乎看不清。
颜生有些恍惚,他是什么时候长这样高的呢。
街边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水,砸在侯莫陈景肩头,在他蓝袍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大约察觉了颜生方才的出神,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看我做什么?”
颜生骤然收回视线,眼底的恍惚迅速隐没,手指不由收紧。方才走神的时候,手一直捏着衣袖里的钱袋子,钱袋子被她攥得温热,手心里都是被硌出的印记。
“将军,往前头那条巷子拐一下。”
侯莫陈景停下脚步,顺着她指尖看了一眼巷口。
这条巷子很窄,两侧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头顶只露出一线天色。
侯莫陈景应了一声,两人拐进巷子。走了十几步远,颜生停在一处破烂小屋门口,抬手敲了敲半掩着的木门。
门里露出一张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妇人模样,她手里拎着一捆稻草,看人的时候目光从下往上扫,手上还忙着搓绳结,“找谁?”
“请问,这里可有住着一位叫王频的姑娘?”
妇人目光从颜生脸上滑到侯莫陈景脸上,她的神色顿时又冷了几分。
“这里没有姓王的。”说着就要关门。
颜生伸手抵住门板,“她哥哥王什托我来看看。”说着从袖口掏出钱袋子,放在门缝边上,银钱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她哥哥说,若是她还活着,就把这个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