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生转脸轻瞥了一眼侯莫陈景，他淡然坐在帐前，略略抬眼望了她，旋即无聊得抚平衣袖，颜生心下便明了。
颜生随手捡起地上杂草，将这些杂草捆成一团绑在箭尾，“万山校尉，得罪了。”
含笑间，箭已飞出。
箭矢带着杂草飞奔，簌簌风声中，贴着蒙眼将士耳边往第二排射去。
幼时，师父给颜生将兵法。曾将她丢进狼群，那些狼分了许多拨，有冲阵的，有突围的。
彼时，颜生还不懂得趋利避害，是万物本性。
凭着一股蛮力，同头狼对冲了一夜，搞得满身狼狈也没能突破。
师父说她，脑子是不灵光的，蛮劲倒是浑身使不完。
而今，她也懂得了利用对方的犹豫，恐惧。
那支飞出的箭，便是她射向将士的恐惧。
蒙眼的将士纷纷避开箭来的方向，相互慌乱的碰撞。
第二排的将士，听见前方骚动，自知面前已经没有遮挡，也往人群聚拢，企图将自己藏在别人身后。
如此一来，箭还没到，军阵已经乱成一团。
万山从牙关碾出骂声，飞身踩着将士的肩膀，往红旗奔去。
“校尉还真是冲动。”颜生低头笑笑，举起弓瞄准了第三排。
那第三排的将士，隔着扬起的尘土，远远看见颜生的箭发出寒光，一声号令万箭齐发。
颜生撇撇嘴，默默放下弓。
万山刚扭头，便瞧见箭雨朝自己袭来，不得已抽出背后长刀抵挡。
蒙眼的将士们，互相拉扯，不少人受了伤。
“都别乱，自己人！”哀嚎和喧闹间，谁又听得见万山的话呢。
颜生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就搅得军阵不分敌我相互攻击。
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侯莫陈景的脸色，还好，不算太难看。
颜生又将弓举起，这回她对准了万山。
第三排的将士已经无箭可发，只能眼睁睁看着颜生射出这一箭。
那箭飞速掠过万山头顶直插进红旗。
“咚咚咚。”庄肆敲响铜锣的时候，万山还在人群里挣扎。
他伸着脖子探出头，看见被射倒的红旗，满脸横肉抽搐，随手扯了将士脸上的布条，众人才发现，这局已经输了。
万山跪倒在侯莫陈景面前，脸色颇难看，“万山输了，还请将军责罚。”
侯莫陈景眼底凌冽，嘴里吐出的话，没有丝毫温度，“暂停万山校尉之职，什么时候想好了怎么排军阵，什么时候再找我。”
他转头看向颜生，“颜校尉还有什么要说的？”
颜生往前踱步，立到万山面前，垂眸淡淡道，“你说我只是女子，今日却连女子一招都过不去。希望万山校尉今后能学会，不轻视任何女子。也希望你以后能把这些同袍兄弟，当人。”
万山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可他捏得发白的指尖在回应颜生，“以后走着瞧。”
校场里一片寂静，那些麻木的脸，沉默着看着他们。
好像没有感情，也不在乎自己生死。
颜生心底有一丝酸涩，就像当初见到流民营一样。
他们只想活着，想要一口饭，却从没想过，这饭可以不用匍匐在地跪求别人施舍。
颜生叹了口气，跟在侯莫陈景身后，出了营地。
马车上，侯莫陈景半眯着眼，靠在一旁。
颜生无聊得撩起帘子，看着窗外热闹的街市。
“停车。”侯莫陈景突然叫停了车，上下打量颜生一眼，迈步下了车。
“下来吧。”他站在车前伸过手，直直盯着颜生。
许是还在计较，方才避开他，下了他面子，这会想着折也要找补回来。
颜生觉得，这个人有些小气了。
老老实实将手递给他，侯莫陈景脸色才略缓和了一些。
他引着颜生进了一家衣铺，“把你们这里时新的料子都拿出来。”
老板甚是精明，眸光在颜生身上扫了一圈，转头招呼伙计拿衣服。
“这是，给我买衣服？”颜生有些不确定。
侯莫陈景往椅子上一坐，含笑望着她，“明日宴会你总不能穿这一身吧？”
颜生向来不太在意穿着，一来没钱，二来没空。
如今忽然被他点明，脸上倒是有些温热了。
老板麻溜的捧上衣服，“姑娘这些都是上好的料子，您去后面试试？”
颜生有些拧巴，抬眼瞧着侯莫陈景，他接过小厮递上的茶，轻轻吹了一口，“如今身份不同了，自然打扮也不同。”
老板听完他这话，谄媚的笑意更浓了。
颜生有些无语，不就是不当流民改换门庭了嘛，至于说的这样暧昧吗？
她拉下脸跟着小丫鬟走进后厅。
“姑娘腰身这样细，得让裁缝重新裁剪一下才合身。”丫鬟一边替颜生穿衣服，一边拿过一盒子首饰放到她面前。
“这是我们新到的首饰，都是上好的货，姑娘面色清淡，要多多添些颜色才好。”说罢，将发钗簪到她头上。
颜生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随手将发钗拔了下来。
不小心扎了手，小姑娘慌张凑上前查看，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姑娘没事吧？”
颜生摆摆手，“无妨。”却瞧见发钗下打了个印记。
她挨个翻看首饰，每一个都敲了同样的印记。
“姑娘，这些，都是新到的......”小丫鬟怯懦提醒，不知道颜生为什么突然对这些东西有了兴趣。
再抬眼，只看见颜生将她抵在桌上，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拿着发钗抵住她脖子。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若你好好答，我便放你走。若你不好好答，今日你就出不去这个屋子。”
小丫鬟慌忙点头，颜生才慢慢松开捂着嘴的手。
金钗放到她眼前，颜生盯着她低声开口，“哪里来的？”
小丫鬟瞧着她森寒的眸光吞了吞口水，“掌柜的前几日从鬼市买回来的。”
金钗转了个方向，鎏金光芒扫过小丫鬟，吓得她浑身一颤。
“还有多少？”
颜生这副模样，像极了见财起意的恶霸，小丫鬟嘴巴一瘪，喉咙里都是呜咽，“还还有很多......鬼市上，出了一大批.......这样的货，便宜，掌柜的就买了。”
“除了首饰，还有什么？”
“还有，各种珍奇古玩。掌柜的买不起，就买了这些。”
颜生盯了她半晌，掏出钱递给她，“东西我拿走，不要跟外面的人说。”
小丫鬟看着桌上的银子，糯糯点了头。
颜生换好衣服站在侯莫陈景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昏昏欲睡。
瞧见颜生穿着一身天青色长裙，却不由得睁大了眼。
他见过的颜生，不是神色郁郁，便是桀骜狠厉，从未见过如此清丽婉约的模样。
宛如春日江南清风袭来，如果她不张嘴的话。
“就这身吧，多谢将军相赠。”
侯莫陈景还没反应过来，颜生率先出了门。
老板弓着身子举着托盘，“郎君好福气，夫人穿这衣衫犹如仙子再临。”
侯莫陈景倒是拧了眉头，将老板一把拉到身边，“他们女人都这样吗？”
老板有些懵赔笑道，“我们店里来的客人，一般都是郎君付钱。”
侯莫陈景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在云山古道里，同颜生挤在逼仄的山坳间，彼此呼吸交缠，他能在冰冷的水流中，清晰的感知颜生的温度，她发丝撩过脸颊的弧线，居然都藏在他脑海里。
他没注意自己的嘴角弯起了浅浅弧度。
侯莫陈景看着颜生背影，摇了摇头，将钱交给他，“回头再挑些送到驿站。”
“好的，郎君。”
月挂树梢的时候，驿站里静悄悄。
颜生轻轻打开房门，确定四周没人，转身翻墙往城外走去。
东城，有条小河渠。河渠两旁是它离的鱼灯夜市。
夜市不大，售卖的也是日常用品，它离的老百姓都喜欢来这里淘换东西。
热闹的夜市用来掩人耳目，交换信息最好不过了。
“你来晚了。”
颜生刚坐下，对面的人就响起冷漠的声音。
她倒也不恼，替自己添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抬眸盯着他。
“洛军主，别来无恙。”
洛拔陵摘下兜帽，桌上豆灯迎着河风来回闪动，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勾勒出一副奇怪的画面。
“你约我有什么事？”
上次黎山一战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
短短几日，洛拔陵消瘦了许多，手指上结痂的疤痕刚长出新肉，想来，梁荣没让他好过。
颜生从怀里掏出半封信，推到他面前。
洛拔陵垂眸瞥了一眼，面色如常，“这是什么？”
颜生淡淡一笑，“梁荣要求萧梁出兵守西镇。”
洛拔陵微微蹙眉，一脸不可置信，“梁荣不可能......”
“嘘。”颜生不打算跟他废话，“我当然不信。”
听她这么说，洛拔陵瞬间绷紧了身体，“为什么？”
颜生支着下巴瞧着他，“如果我信了，今晚找的，就不是你了。”
洛拔陵盯了她半晌，终于嗤笑一声，放松身体倚在靠背上，“这里只有半封信，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生忍不住笑出声，眼底尽是寒凉，“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洛拔陵缓缓敛了笑意，他不得不承认，颜生说的没错。
他的野心，他的弱点，这世界上，只有颜生最清楚。
“你今日找我，什么意思？”洛拔陵手不自觉按在了袖中短刀上，他不确定颜生接下来说的话，是不是他想听的。
颜生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下三镇地图。
“南镇已乱，若得北镇支持。西镇改天换地，天时已到。”
洛拔陵挑眉，“天时到了，人和呢？”
颜生淡淡一笑，“明日羽林军接风宴，便是你的人和。”
洛拔陵看着桌面，缓缓转眸疑惑地望向颜生，“你想做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金钗递给洛拔陵，“梁府的细软，已经被尽数变卖，梁荣根本没打算守西镇，他想跑路。”
洛拔陵心思活络，转圜一番明白了其中缘由。
梁荣宁肯扔了西镇跑路，也不愿意掏钱养兵。羽林军来西镇，就是给他施压，若此时让羽林军知晓他想跑路，那这西镇......
“可，你呢？”洛拔陵好像从来不知道颜生想要什么，他也曾猜测过，为什么师父要教授她这样多的帝王之术，可他不敢想，也不敢信。
颜生紧盯他的眼，从齿尖碾出，“你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