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重时方才看似有意避开他,说话时还特地凑到了金宵那边,压低了声音。
但双方距离不远,以他的修为,自然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如若放在从前,周围人总会有意无意地说上引芙多么多么痴情于他,他也坦然接受这类说法。
可当重时方才说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要”这种话时,他就不淡定了。
甚至是出离的愤怒!
孩子什么的自然是天方夜谭,但如果阿芙真有他的孩子,又怎会不想要?
阿芙已经死了,他不允许有人诋毁阿芙对他的情意。
重时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比方才被腹中魔物折磨时还要白。
他艰难地张开嘴:“琛哥,我……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并无他意。”
金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薛极琛,快放开!这里人多,别闹出事了!”
薛极琛目光如刀,在重时脸上刮了几个来回,松开手,将重时甩去一旁。
重时向后跌去,后背撑在廊柱上,半天喘不过气。
重离与仙盟盟主樊久交谈间,恰好路过此地。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孙子被人像丢破烂一样甩出去的狼狈模样,脸色骤变:“薛极琛!放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对时儿动手!”
樊久扫视一圈,面色威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在此争执动手?”
金宵连忙笑着解释:“盟主爷爷,长老爷爷,我们就闹着玩的,没什么事。”
重时勉强笑了下,顺着金宵的话说道:“是,我和琛哥闹着玩呢,是我自己没站稳,不关琛哥的事。”
重离的脸色没有因为他们的解释而有丝毫好转。
他看着重时那副强颜欢笑的表情,再看看薛极琛那副冰冷倨傲的姿态。
最终,他还是顾忌着什么,对着重时低声斥责了一句:“时儿,你不是跟我说过,你已经对薛极琛……”
不是已经对薛极琛没意思了吗?怎么还如此护着他!
当真是气煞他也!
金宵没听清重离更重时低声说了什么,但见气氛尴尬,便再次帮腔,试图缓和:“年轻人嘛,打打闹闹很正常,打是亲骂是爱嘛!说明他们感情好!”
她这句“打是亲骂是爱”一出口,重离脸色一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樊久倒是被金宵这话逗得笑了,他摇了摇头,拍了拍重离的肩:
“好了,重老,随他们这些小辈玩闹去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别掺和了,前面景致不错,我们再往前走走。”
重离:“是……”
就这么往前走了几步,重离无意间往莲池望去。
池面上,一个少年正带着三个孩子在水上奔跑嬉戏,笑容明亮。
重离从未与上引芙有过照面。
所以他并未认出,那个在莲池上笑得灿烂的少年,正是三月前被他下令毒害的薛家少夫人。
他只是觉得,那少年有些面善,却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
樊久也顺着边走边看了过去。
陈元定正站在池边,望着池中嬉闹的身影有些出神,连樊久走到身旁了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樊久轻咳一声,他才猛然惊醒,连忙转过身,躬身行礼:“盟主。”
樊久:“那莲池里的,是何人?”
陈元定垂首答道:“回盟主,那位身着红衣的少年,是此次伏魔大会中,逼退魔潮、生擒魔头茂南秋的修士,名为尚芊。”
“尚芊……”
樊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两遍,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偏向重离:“重老,你看那少年……可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重离仔细端详了一番,迟疑道:“这……”
“你也感觉到他像谁了,对吧?”樊久轻笑。
重离心中猛地一跳:“老夫不敢妄言。”
“他让我想起了牵蘅神君。”樊久道。
重离摇了摇头:“他们,并不像。”
不论是容貌长相,还是气质性格。
牵蘅神君清冷孤傲,不苟言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而池上那个少年,笑得那样张扬肆意,与那位冷若冰霜的神君判若两人。
“确实。”
樊久点点头,“牵蘅神君性子冷,不爱笑,这位的性子倒是跳脱的很。”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
见了这少年明媚的笑容,灵动的身姿,他心底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一百多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带领他们披荆斩棘的牵蘅神君。
无关容貌,无关性格,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
樊久沿着回廊,缓步走去,重离静静跟上。
走到一处四周无人、只有嶙峋假山和潺潺流水的僻静角落,樊久忽然开口。
“仙盟已然稳固,如今已经不需要再出现第二个尚牵蘅了。”
重离脚步微顿,随即颔首:“老夫明白。”
花田中央,四人终于玩够了,你追我赶地回到了连接着岸边的廊亭。
上引芙红扑扑的笑脸迎到近前,陈元定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刚才……看什么看呆了?
他迅速敛了心神,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恍惚和悸动狠狠压下。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接下来带他们去哪儿?必须找个地方,让这个尚芊吃瘪。
云崖殿还是碧落苑?
云崖殿可以模拟虚空星辰,头顶是浩瀚星河,脚下是万丈深渊,走在那上面,肯定能让尚芊腿肚子发软。
碧落苑也不错。
苑中豢养着数只颇有灵性、但脾气也颇大的仙鹤和青鸾。
可以假意安排他们乘坐仙鹤游览仙宫上空,那些仙鹤一个个眼高于顶,除了固定的几位驯养仙侍和盟主等寥寥数人,旁人靠近都爱答不理,稍有不慎还会被啄。
让尚芊去骑,肯定手忙脚乱,被仙鹤嫌弃地甩下来,摔个灰头土脸!
他在心里比较了两息,不再耽搁,抬脚就走,连头都没回一下,更别说招呼身后的人。
反正尚芊也会乖乖带着那几个小拖油瓶跟上,然后问东问西惹人烦。
可走出几步后,他发觉不对了。
身后应该叽叽喳喳的声音,怎么一点都没有了?
他一回头,尚芊确实没有跟来。
重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尚芊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何不戴我送你的那顶帷帽了?”重鸾问。
上引芙坦然道:“现在不用了。”
之前戴帷帽,是为了在薛极琛面前遮掩容貌,现在既然已经暴露,就没那个必要了。
重鸾:“前几日,在灰坪镇外,你生擒了那大魔头,一举逼退魔族,我看到了。”
上引芙简单地应道:“嗯。”
重鸾看着他平静的反应,抿了抿唇:“你很厉害,别听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骂你,他们不过是嫉妒。”
“我感觉你好像成熟了挺多啊。”
上引芙说出自己的感觉。
玩世不恭的轻浮笑容收敛了许多,眼神也比记忆里清亮沉稳了些许。
他记得之前见重鸾的时候,这人还一副吊儿郎当、六亲不认的模样,说话夹枪带棒的。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给人的感觉稳重了不少。
重鸾沉默了一息:“我是会长大的,那姓沈的还有姓澜的,总会老的。”
上引芙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没必要跟他们比这个吧……”
重鸾飞快地在他耳边到:“方才盟主瞧你的眼神有些怪异,小心些。”
上引芙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陈元定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这才一会儿功夫,就又勾搭上新欢了?尚公子可真是‘交友广泛’啊。”
重鸾脊背挺得笔直:“陈执事,你就是这么对仙宫的客人说话的?言语轻佻,毫无礼数,这便是你们仙宫的待客之道?”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配合着他此刻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表情,竟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威仪和气度。
陈元定眼中闪过诧异和恼怒。
这个毛头小子,竟然还装上了!
谁不知道重鸾这人自小被他那一对不成器的爹娘宠得无法无天,性子顽劣,行事乖张,没个正形?
可现在在尚芊面前,竟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挺胸抬头,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重鸾公子,”
陈元定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陈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尚公子自己都未必介意,你急什么?”
“我介意。”
上引芙切断了陈元定的话。
“你……你介意什么?”
陈元定下意识地问道,语气有些发虚。
上引芙:“你说话很没礼貌,我就算跟别人勾三搭四,也跟你没关系吧?”
陈元定觉得脸上烧得慌,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偏偏还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
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放在任何时候都算不得好听。
只是他习惯了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待尚芊。
“尚公子,方才是陈某失言怠慢了……”
陈元定语速放慢,像是在跟自己的舌头较劲,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干巴巴的的恭敬语气说道,“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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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小芙勾三搭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