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的时候,上引芙靠坐在一处魔气稀薄了些的背风坡坐下。
重言真挪动身体,坐到他旁边。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比起刚被上引芙从吸血藤蔓下拖出来时那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惨状,已经好了太多。
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
他跑到上引芙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哽咽道:“上仙大人……我想回家……”
上引芙低头看他,心里微微一软,揉了揉他的脑袋:“再坚持坚持,很快就能走出去了。”
孩子小嘴一瘪,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上引芙的膝头:“外边不是家。”
上引芙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
他知道这些人的家已经被魔渊吞噬了进去。
就算他们走出了这片黑雾弥漫的死地,外面的世界也不是他们的家了。
孩子察觉到了他的为难,从他膝头上抬起脸,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对不起呀,玄帷上仙……我、我不该说这些,打扰您休息了。”
上引芙温声道:“没事。”
顿了顿,他问,“不过,你为什么要管我叫玄帷?”
孩子用稚嫩的嗓音回答:“是、是阿婆说的,阿婆说,您是戴着黑色帽子的神仙,从天上下来的,专门打魔头,救我们的……”
一旁的重言真倒是知道这事,他接过话头,同上引芙解释。
这些逃难的百姓里,有位特别会编故事的老婆婆,这一路上,全靠她安抚那些吓坏了的孩子。
她翻来覆去讲的,都是戴斗笠还有那拿大剑的神仙如何如何厉害,把那几场战斗添油加醋,说得跟传奇话本里的故事一样精彩。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便认定了这位“玄帷上仙”是天上下来的大英雄。
至于为什么叫“玄帷”,是因为上引芙头戴帷帽,明显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身份的意思,他们自然也不敢贸然打听上引芙的名字。
薛极琛的名号倒是响当当的,他们只凭那一把大剑,就能猜出其身份。
他们便只好从上引芙头戴斗笠、帷帽遮面的模样入手,取了“玄帷”二字。
后边重言真也是在养伤的时候,听到老婆婆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好奇地凑过去,才听到是在拿上引芙编故事。
听着好友被编成那般正经又刚正不阿的形象,重言真差点没笑出声。
但想到自己原本跟着重时所在的小队,不甚受伤后就被抛下不管,要不是遇到尚芊,他可能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尚芊现在于他而言,不仅是朋友,更是救命恩人。
同样,他也是打心底佩服尚芊,能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不吝啬丹药,坚持帮助那么多人。
他靠在上引芙的肩上打趣道:“虽然有时候夸大了些,但也差不多吧,咱们的大英雄~”
上引芙往一群孩子围着的地方看去,果然有一位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婆婆,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老婆婆见他走来,连忙想要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上引芙快走两步,按住了她的肩膀:“婆婆。”
他在老婆婆面前蹲了下来,隔着帷帽的黑纱,与她平视。
“我听到了您给我取的名字。”
老婆婆不好意思道:“仙人不愿以真容示人,我等心里实在感激,又不知该如何称呼,这才斗胆……取了这么个粗浅的名字,若是冒犯了仙人,老身给您赔个不是。”
“没有冒犯。”
帷帽下的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很喜欢。”
玄帷。
上引芙又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生出几分得意来。
听听,多气派。
他脑中已经开始浮现画面了。
头戴帷帽的神秘剑仙负手而立,身形颀长,衣袂猎猎。
他想好了,自己那套刚刚成型的新剑法就叫玄帷剑法!
听着就有江湖气。
——
于魔域中又行进了两日,在上引芙不厌其烦的照料安抚下,人们逐渐习惯了赶路的节奏,伤员们的情况也在稳定好转,重言真已经可以帮忙料理几只低阶魔物了。
可并非所有人,都心怀感激,安分守己。
有几个被上引芙捡回来的散修,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这三人,是上引芙在靠近一处低阶魔物巢穴的乱石堆旁发现的。
当时他们遭遇了魔物围攻,侥幸逃出,受了不小的伤。
上引芙没多想,照例给药、包扎、带上路。
起初这三个人倒是老实,安安静静养伤,偶尔帮着照顾一下难民。
这一路走来,他们暗中观察,默默计算,这位戴帷帽的少年亲手斩杀的魔物,少说也有近百只了。
伏魔大会不仅有团体比试,也是有单人比试的,若是挤进单人前百,奖励也不少。
他们从未在仙门中听说过什么头戴帷帽手拿寒剑的人,想来要么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出来的弟子,要么干脆就是个运气好、得了些机缘的散修。
薛极琛他们惹不起,但这个无名小卒还是可以一试的。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散修,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个同伴道:“我仔细数过了,他这几日斩杀的魔物数量不在少数。”
另一人舔了舔嘴唇:“前百的奖励,听说光是灵石就有上万!要是时限最后一日,能把他那只计分手镯弄过来……”
第三个眼神阴戾的瘦高个修士道:“不能等最后一日了,这两日他伤势加重,已是力不从心,一直都是那姓薛的在抗,既然我们能盯上他,其他修士定然不会放过这个香饽饽,咱们还是抢先下手,带着那手镯去别处再添些魔物进去便是。”
“别光想着手镯,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人气息不太对。”
“什么不对?”
三角眼修士眯起眼睛:“那小子身上还有那股子炉鼎的香味。”
此言一出,另外两人眼冒金光。
炉鼎之体。
那是绝佳的双修器物,对于孤寡多年的散修来说,简直是行走的灵丹妙药。
若是能抓住此人双修一番,不仅能补回因伤流逝的修为,说不定还能借机突破瓶颈。
两人呼吸顿时变得粗重,眼神如同饿狼见到了鲜美的血肉,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不过他虽然修为看起来不比咱们高多少,但那一手控剑的本事着实厉害,不好近身,更别说,还有个薛极琛在。”
提起薛极琛,三个人同时噤了声,眼中的贪婪都消退了几分。
明诀山庄的少庄主,修为高不可攀,就算他们三个绑在一起也不够人家一剑劈的。
“不必担心。”
三角眼修士定了定神,“我观察很久了,那小炉鼎与薛极琛,关系一般,这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好几回那小炉鼎受了伤,姓薛的别说施救,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冷漠得很,我看,他们顶多算是临时搭伙,我们若做得干净利落些,薛极琛未必会深究。”
三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开始密谋。
——
连日来的战斗几乎没有停歇。魔域中的魔物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很快又会有新的从黑暗中滋生。
上引芙感觉,自己每次挥剑消耗的灵力,都比上一次更多,恢复起来也更慢。
左肩之前被一只魔物的利爪擦过,虽然伤口不深,但残留的魔气不断侵蚀着血肉和经脉,带来阵阵隐痛。
右肋下还有道被魔物临死反扑划开的口子,虽然被他用灵力强行封住,但稍微动作大一点,就会崩疼渗血。
丹药也因为这几日接连不断地救人、疗伤,消耗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他不得不节省,轻伤尽量靠自身恢复,丹药只留给重伤人员和自己实在撑不住的时候。
他实力本就不算高深,要分心照顾这么一大群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还要警惕四周随时可能出现的魔物,早已是身心俱疲,分身乏术。
真不知道还要在这片该死的魔域里走多久。
明明进来的时候,感觉没用太长时间,怎么一出去,路就这么漫长,这么难走?
“芊芊。”
叫他的是队伍里一个被他救下的散修,看起来三十多岁,瘦瘦高高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脸上带着和气的笑。
“我看重小兄弟这样喊你,挺亲切的,就……就跟着喊了,你不介意吧?”
那散修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上引芙:“不介意。”
“那个……我看你好像受伤不轻,一直没空处理,正好,我发现离这儿不远,有片空地,那里魔气特别稀薄,月亮都能透进来一点光,灵气似乎也比别处纯净些,很适合打坐疗伤,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打坐调息一下,恢复得快些。”
上引芙应道:“可以啊,我去叫上言真一起吧。”
如果真有魔气稀薄、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那说明很可能接近魔域边缘了?这倒是个好消息。
“不用了不用了,重小兄弟已经和另外两位兄弟先过去了,他们也是看那里环境好,就先一步去占地方了,让我来叫你呢。”
上引芙瞧了瞧正在篝火旁熟睡的人们,重言真确实没在里头。
“那好,走吧。”
——
枯林深处的确有处光秃秃的平地。
可光线明显比外面更加黯淡,只有几缕惨淡的的月光,艰难地洒下。
魔气似乎并未如这人所说那般稀薄,反而感觉更加粘稠阴冷。
上引芙心中的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明显。
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适合疗伤的“宝地”。
他停下脚步,准备询问究竟。
便见空地中央,一个泛着暗黄色浑浊光晕的圆形结界罩子,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突兀地立在那里。
而结界里面,躺着的人正是重言真。
他脸色呈现出将死之人的青黑,嘴唇乌紫,双目紧闭,身体不时抽搐,神色痛苦。
瘦高个脸上的和善早已消失无踪,他狞笑着后退几步,枯木后走出来的另外两个散修,三人呈三角之势,隐隐将上引芙围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