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袖之下，上引芙并拢双指指尖，萦绕着残存的神识意念，尽数灌注于千钧剑之上。
他全部的感知，都与手中的剑融为了一体。
在铁甲兽巨爪落下的瞬间，那柄重逾百斤，在薛极琛手中亦需郑重以待的玄铁巨剑，此刻轻灵却又带着千钧破岳的气势，自其庞然身躯的□□空隙一击而出。
顺势一转，刺入它脚下那处巨大冰晶与冻土结合之处。
支撑着铁甲兽庞大体型的立足之处，崩塌碎裂，混合着冻土碎块四散飞溅。
铁甲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庞大的身躯猝然失去支撑点，轰然仰倒。
砸在后方崩塌的冰壁废墟之上，激起更大的雪尘和冰屑，大地再次剧震。
一道凝聚极致寒意的蓝色光束，从那碎裂的核心中爆射而出。
那光束太快了，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便朝着上引芙迎面飞来。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感觉胸口正中，像是被冰棱穿透，突地一凉。
再一低头，光束没入了他的胸膛，消失不见。
没有疼痛，没有冲击。
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气息在他体内炸开。
仿佛液体的奇异物质，正透过肌肤，在皮下隐隐流转。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
先是极致的冰冷，连血液和骨髓都要被冻结，随即，那冰冷深处，又隐隐泛起暖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扎根滋长，与他融为一体。
——
当所有人追着薛家人身后一起走出迷宫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脸上写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仿佛目睹了神迹降临。
“尚芊”浑身泛着一层柔和而恒定冰蓝光芒，悬于半空之中。
那光芒深邃神秘，将他整个身形轮廓勾勒得朦胧而圣洁，轻轻飘拂。
恍若一尊降世的神祇，在帽纱的遮掩下，更添神秘。
而在他的下方，那只不久前凶威滔天的铁甲兽，正挣扎着从崩塌的冰屑废墟中起身。
它甩动着巨大的头颅，作势要将把它弄得这般狼狈的罪魁祸首撕碎。
可刚一抬头，赤红的眼眸锁定半空中那道散发着柔光的身影，刹那间，它的眼神骤然一清。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这头凶兽缓缓地屈下了后肢。
硕大的身躯也跟着矮下，四条巨爪弯曲，匍匐在地上，低下头颅。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咽的轻吼。
上引芙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瞳孔深处，荡漾着一层极淡的浅蓝光华。
他唇瓣微启：“让开。”
铁甲兽顺从地挪动自己沉重的身躯，动作缓慢而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上方的存在，让出了身后那条通往最终出口的道路。
那模样竟然让人觉得有些憨态可掬。
澜台空朝前迈去，铁甲兽依旧匍匐在地，头颅低垂。
澜台空对着身后那群依旧如同泥塑木雕的众人，挥了挥手：“出来啊，愣着干嘛？”
众人脸上惊疑不定，但不敢耽搁，连忙贴着边缘，小跑着冲过铁甲兽身旁。
有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半空中的少年。
所有人出来后，上引芙整个人以一种轻盈舒缓的姿态朝前飘去。
像是一片被气流托起的雪花，不带起丝毫风声。
宽大的衣袖微微荡开，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飘逸出尘，仿佛下一刻就要御风而去，羽化登仙。
跨出巨门，眼前冰天雪地是一片混沌模糊，像疾风过境，卷起的雪沫挡住了视线。
待白茫茫的风雪褪去，视野逐渐清晰。
他们又是回到了寒潭。
悬心莲仍旧静静漂浮在水中央，散发着微光。
许多人呆立原地，茫然四顾，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确认并非幻觉。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澜台空舒了口气，轻拍上引芙的肩：“你没事吧？”
上引芙：“没事。”
他掐了一个净衣诀，把身上的血迹脏污清理干净。
千钧剑也已回到薛极琛手里。
重剑入手，血脉相连的熟悉感瞬间回归。
薛极琛低头凝视着它，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脊，心中疑虑更深。
方才那一幕，绝非凡俗手段可为。
那“尚芊”……究竟是何人？
澜台空见自家师父沉默不语，连忙赔罪：“不好意思啊师父，刚刚就借你剑用了一下……，您大人大量，别生气哈。”
薛极琛脸色阴沉，显然对这番解释极为不满，尤其是对未经他允许，极有可能动摇了千钧剑心神联系的“借用”行为耿耿于怀。
“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
薛极琛的质问带着怒意。
若提前告知，他或许能做出更稳妥的安排，至少不会像刚才那般被动和惊怒。
澜台空嬉皮笑脸：“是您说的，天材地宝各凭本事，那铁甲兽守着的冰晶里有上古寒剑的残片，我们就想试试，又没有厉害的武器，所以就……”
“刚刚那束光……你真的拿到了上古寒剑？”
沈楚明细细端详了一遍上引芙。
这个一直被他视为需要依附他人、软弱可欺的“炉鼎”，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抢走薛极琛的剑，对抗比他大几百倍的妖兽，还得到了上古宝物？
不，不对。
沈楚明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
肯定是澜台空在背后策划帮扶。
不然以上引芙那点微末的修为，怎么可能独自做到这些？
更何况就连他与薛极琛都不知道那处竟然还有上古遗物的存在。
离了薛极琛，上引芙也不过是换了个更加胆大包天、不顾他安危的男人攀附罢了。
金宵却是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她走到上引芙身边，由衷赞赏：“小芊芊，看来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你还挺厉害，挺有胆色的嘛，能从明诀山庄少主手里夺剑，佩服佩服，你缺不缺武器？我送你一把，就当正式交个朋友了。”
要知道先前有人主张挖上引芙灵根的时候，她也是支持者，现在人家本事大了，再不示好弥补就晚了。
仙界瞬息万变，风水轮流转，老早就听说有些修士被逐出宗门后一飞冲天，又回来寻仇的例子，她可不想栽跟头。
而且她近来对上引芙也是越看越喜欢，结交一番也无妨。
上引芙：“不用……”
薛映也忍不住凑了过来，他压低声音问上引芙：“喂，你不是说，要杀了那铁甲兽吗？怎么没杀？你把它收服了？”
他亲眼目睹了铁甲兽跪伏的震撼一幕，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上引芙语气淡然：“它既愿意让路，就放过它吧。”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了寒潭中央那朵摇曳的悬心莲。
指尖之上，一缕冰蓝色的剑芒在悬心莲与水面相接的根茎底部轻轻一削。
悬心莲随即脱离了水面，凌空飞起，落入他掌心之中。
莲花入手微凉如水，幽香沁人心脾。
重鸾立刻上前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上引芙手中的悬心莲：“开个价吧，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不知怎的，一想到交易方是尚芊，他就觉得人家就算漫天要价，也不为过。
上引芙询问澜台空：“要多少划算？”
澜台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重公子，三天后，寻梅城的通宝商行要举办一场拍卖会，据说有不少稀世珍宝现身，不如……等到了拍卖会上，咱们再谈？到时候，还请重公子带足了元符，再过来竞价？”
元符乃仙界高等货币，蕴含的精纯灵力比之仙灵玉石更胜千倍。
这是要把悬心莲放到拍卖会上，待价而沽……
重鸾眉头一皱，这样拖下去，又要等三天。
堂兄的病情虽然暂时稳住，但也拖不起太久。
但在此地强行抢夺，再起冲突……
他迅速瞥了眼尚芊。
眼下重家弟子元气大伤，那尚芊又是澜台空的人……
罢了，元符而已，他们重家底蕴深厚，还出得起。
“行，就依你所言，三日后，万宝阁拍卖会见，届时，我重家必当备足元符，希望澜公子守信。”
沈楚明见悬心莲暂时有了着落，众人也从迷宫中脱身，便道：“既然如此，那便等三日后拍卖会上再见分晓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寒潭再说。”
“等等。”
金宵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楚明脚步一顿，回头：“怎么了？”
金宵蹲在寒潭岸边，仔细辨认那行歪歪扭扭的刻痕：“尚牵蘅……到此一游……”
重鸾离得最近，闻言浑身一震，几步冲到金宵身边，蹲下身。
“这……这……”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之前两次来寒潭，一次跟踪上引芙，一次带领众人，心神都被悬心莲和后来的变故占据，竟然完全忽略了岸边的刻痕。
身后众修士，听见金宵念出的那个名字，先是茫然，随即激动不已。
“尚牵蘅？是那个牵蘅神君吗？”
“百年前建立仙盟，自上界降临的绝世剑尊？”
“我的天！这、这寒潭竟然是牵蘅神君曾经驻足过的地方？！是她的……府邸遗迹？！”
“这是神迹啊！难怪有悬心莲这等天材地宝！难怪那上古寒剑如此神异！原来是神君遗泽！”
上引芙听见这个名字被他人提及，心脏简直要跳出来。
这些人，认识他姐姐？
“牵蘅神君？”澜台空比他更先开口，用疑问的口吻道。
重鸾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竟然不知道牵蘅神君是谁？”
澜台空：“这很意外吗？”
沈楚明声音里满是敬意：“牵蘅神君乃是上界下来的真神，身份尊贵，法力高强，百年前，便是她建立仙盟，压制魔族，纵使你澜家不入仙盟，偏安一隅，北境也是受过她的恩惠和庇护的，她的威名你怎会不知？”
澜台空干笑一声：“我只是一时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上引芙落在地面，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沈楚明身侧站定：“那……这位牵蘅神君，她现在……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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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