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空的;厨房,空的;卧室,空的。
家里的人很多,仆人、管家、厨师、饲马员、园丁……好多人,好多人。可他走在其中,听不到一丝属于活人的热气。
杨逝棠走进卧室。里面很满,摆满了他和程颉凌的东西;里面又很空,只有杨逝棠一个活人。他坐在休闲区的沙发上,翻看着电视机下的相册。有和颉凌在瑞士的照片,有和严知潇、程颉凌三人一起去英国、巴西、巴黎、米兰、爱尔兰、新西兰的照片……杨逝棠突然发现,自己和程颉凌的照片好少,少到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严知潇。他不看了。照片里的自己,好像永远站在边缘,看着程颉凌和严知潇谈笑风生。
他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东西很多,一收拾花了不少功夫,一收拾,房间里空了不少。他推着行李,一箱一箱放到自己车上。张管家见了,便询问:“夫人这是要出去?”杨逝棠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中年男人。从他刚进程家,他就在了;五年了,他还在这。杨逝棠点了头,便离开了。
程家的庄园很大,杨逝棠开了二十分钟才出来。但他依稀记得,主楼到大门口开车好像只要十分钟来着。他没怎么管,开车朝自己家的方向走,离程家的雕花大门越来越远。
车里的空气是死的。
杨逝棠开得很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发白。他昨晚在偏殿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程颉凌过来找他。也许程颉凌过来了,但他没理吧。他昨晚没怎么睡觉,心里生着闷气。他有点讨厌程颉凌了。如果没有程颉凌的那口答应,那他现在应该会过得很自由吧;那他应该会像严知潇一样,和程颉凌的关系很好吧;那他是不是就不用每天强行接受,自己的未婚夫好像心里没那么爱自己这件事?
这些事情和他杨逝棠有什么关系?这些事情难道不都是程颉凌的错吗?凭什么程颉凌一出生,自己就要和他绑定?凭什么自己就比他多出生三个小时,难道自己只配拥有三个小时的自我人生吗?程颉凌他凭什么爱傅榕江?他凭什么?为什么他不爱自己?
为什么自己这几年把傅榕江藏得那么好,傅榕江还是遇见赵寒又了?为什么傅榕江还是遇见程颉凌了?凭什么啊?
杨逝棠不懂。自从傅榕江来了,他就一直在欺骗程颉凌。他其实有傅榕江的记忆,但他害怕傅榕江把程颉凌抢走太快了,所以他欺骗了程颉凌。果然,程颉凌相信了自己。也很幸运,程颉凌去问赵叔叔的时候,好像对傅榕江更感兴趣,而不是杨逝棠的记忆。可自己明明装得那么好,程颉凌还是被傅榕江抢走了。真是可惜啊。
前方的红绿灯亮了,他踩下刹车,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颤抖的气。不知道严知潇知道程颉凌即将要出轨傅榕江之后,严知潇会帮谁呢?严知潇这个人讲理也讲情,但程颉凌可是他最好的挚友……最好的挚友。自己也想要一个挚友。严知潇算吗?挚友会觉得挚友的情敌好看吗?好搞笑啊。那个嘴硬心软的人,真的会帮自己吗?他到底是因为我是程颉凌的未婚妻,还是因为我是杨逝棠,才和我一起玩的?严知潇……我在严知潇心里算什么?
没准严知潇会觉得程颉凌做得对呢。毕竟严知潇他好像也没有阻止傅榕江靠近程颉凌吧。杨逝棠笑了,他觉得这个世界太糟糕了,怎么都在偏爱程颉凌,怎么都在宠爱傅榕江呢?自己怎么不管来多早,都是多余的。
车子拐入下一个路道,视线变得开阔。杨逝棠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程颉凌的时候。那时候在神界,自己是由人间万念孕育出来的生命。见到程颉凌的第一面,自己已经三百岁了,但程颉凌才十六岁。那个少年当时毛毛躁躁的,走路不长眼,撞到了自己,甩了自己一脸头发,还给自己撞了一个大包。当时杨逝棠是有点生气的。只是当时程颉凌站起来,伸出手,笑着和自己说:“你没事吧?”
杨逝棠捂着自己的脑袋抬头看了一眼。第一眼眼神还是糊的,说什么啊,又粉又黄还闪亮亮的东西在自己面前晃。再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才看清那是个刚分化不久的alpha,十六岁,身量已经拔得很高。一头粉金色头发,风一过,发梢像被落日熔金淬过。眼睛是桃粉与鎏金交叠的,鎏金沉在虹膜深处,桃粉浮在表层,天光一照,像碎金沉进春水。皮肤是冷白,几乎透光,眼尾自然微挑,鼻梁挺直,唇形薄而红润。少年气里带着alpha初成的锋锐,只是他笑得太亮,把那点侵略性压成了毫无防备的暖。
杨逝棠觉得自己疯了。神界哪个人不是神仙,可他仍觉得程颉凌像谪仙,一个真正的仙,像太阳,一轮不灼人的太阳,光照下来,万物都被镀上一层暖色。他笑起来像春水冲刷过烈日,不烫人,是饱满的、带着喜悦的暖。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他僵在原地,耳边的风声被他遗忘在脑后。可惜,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口。
程颉凌见面前这个比自己年长的仙友被撞懵了,晃了晃手:“这位小哥,你没事吧?”见杨逝棠还是没有回应,就把杨逝棠扶起来。而这位小哥还在盯着自己看。程颉凌笑了,退了几步,弯下腰询问:“朋友,你怎么了?”感受到有人的目光在看自己,杨逝棠才回过神。程颉凌在他面前,他却红了脸,退后几步,后脑勺撞到了后面的树干。杨逝棠吃痛。程颉凌看到面前的人笨手笨脚的,又问了一下:“需要我帮忙吗?”
没等杨逝棠回答,另外一道清冷的嗓音传来。杨逝棠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没看清人影,就见到刚刚还在询问自己的少年跑过去:“榕榕!”程颉凌跑得很雀跃,见到傅榕江来了就扑上去,埋在傅榕江怀里撒娇:“榕榕~,我好想你啊,好疼啊,刚刚摔跤了。”
杨逝棠在远处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只看见程颉凌一直抱着另外一个少年。而对面的清冷少年吻上了程颉凌的唇。
那一刻,杨逝棠眼里的雾怅然若失,走失在森林中。
由于距离不近,杨逝棠看不清那个清冷少年具体长什么样,但他觉得那个omega肯定很美。
而,现实也确实如此。
程颉凌牵着那个omega过来,杨逝棠就看见了那个omega,如霜雪风中的残梅,没有折断腰肢,墨绿色的眼睛看着杨逝棠像是审视,但看向程颉凌的眼神就是初生新绿。
程颉凌在傅榕江腿旁边弯下腰:“朋友,你真的没事吗?”见杨逝棠迟迟不开口,傅榕江也弯下腰。
由于程颉凌和傅榕江的个子都很高,杨逝棠头顶的太阳也就都被挡住了。杨逝棠听见傅榕江的嗓音,没有任何情绪,淡淡开口:“看样子好呆。”而杨逝棠听到这句评价是不服气的当场反驳回去。
“你才呆,你全家都呆。”杨逝棠嘴里叽里呱啦的说着骂骂咧咧的话
傅榕江听到了,没搭理,直起腰来,转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杨逝棠,上下扫了几眼,牵起程颉凌的手,对着程颉凌嘴角浅浅含笑:“走了,小颉凌。”
程颉凌也转身,跟着傅榕江离开:“嗯,走吧,榕榕。”随后那俩人就丢下杨逝棠走远了。
杨逝棠由于会万念,觉得这俩人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便读了二人的心,知道了俩人的名字和住址,以及傅榕江和程颉凌的无视。那份无视,在杨逝棠心中的刀口上整整凌迟了一千多年。
随后杨逝棠就开始寻找,寻找,从寻找到与二人相识,到最后大战一死两伤,再到最后的人间。杨逝棠有了父母,杨逝棠变成了第一个认识程颉凌的人。再到后面的二十二年……到了现在,到了许久,往后的许久,程颉凌和傅榕江又在一起了……
杨逝棠眼眶发酸,但他没哭。他只是觉得,这条路怎么这么短,短到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家的门。
杨逝棠不甘心,但是他到家了。
一进家门,就听到自己父亲的大嗓门:“Yilan, where did you put my watch? I told you long ago not to tidy up my things without asking(漪澜,我手表你放哪了?我早和你说过不要乱收拾我的东西).”漪澜是杨逝棠的母亲,脾气很好,好到没脾气,天天被自己的父亲大嗓门伺候,但母亲习惯了,自己也习惯了。
杨逝棠走进家门,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手表:“Dad, isn’t the watch on the dining table?(爸,手表不是在餐桌上吗?)”
杨凡尘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觉得惊奇:“What brings you back, son? Where’s Jieling? Didn’t he come back with you?(你咋回来了,儿子?颉凌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杨逝棠笑了笑,那笑容像是用胶水勉强粘上去的,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破绽:“He’s away on business. Uncle Cheng and Uncle Zhao are also on business trips. I’ve been run off my feet at the company. I’m the only one left holding the fort for the Cheng family, so I came back.(他出差了,程叔叔和赵叔叔也出差了,公司我忙得脚不沾地,程家就我一个人,我就回来了。)”
杨凡尘也是个心大的,没当回事:“That makes sense. The Cheng family runs such a huge enterprise; it’s only natural they’re swamped. Still, you could’ve given us a heads-up. Your mother could’ve cooked more of your favorite dishes.(也是,他们程家那么大个企业,忙正常。但你也不提前说,你妈还可以多烧几个你爱吃的菜。)”
杨逝棠听得耳朵发疼。漪澜本来在帮杨凡尘找手表,见儿子回来了,也过来帮杨逝棠拿东西:“最近同颉凌两个人点样呀?(最近和颉凌俩人怎么样啊?)”漪澜帮杨逝棠拿拖鞋,放外套。
杨逝棠弯下腰换鞋,他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恢复了顺滑,嗓音却低了下去:“都係咁啦,仲可以點樣?年年都係咁。(还那样呗,能咋样,每年都那样。)”
漪澜坐到杨逝棠身边,拍了拍他的手:“咁就好,咁就好。你同颉凌两个人好好哋,咁第时都有人陪住你。(那就好,那就好。你和颉凌俩人好好的,这样等以后也有人陪着你。)”
“有人陪着你。”——这五个字,好像不太可能了,反正不是程颉凌陪着他,以后。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杨逝棠进房门的第一秒,吃了一口灰尘的味道……看来好久没人来打理了。他想起程家自己那间不经常住的房间,那里每天都有人打扫,窗台永远没有灰尘。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蒙尘的家具,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些灰尘没什么两样。
杨逝棠不管了,扑倒在自己的床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拿出手机想给严知潇发个消息,看了一眼时间,中国那边现在凌晨,他发了严知潇也不会回。
杨逝棠把手机扔一边,卷起被子。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股陌生的、带着霉味的旧棉花气息。
他想把整个世界都裹在自己的被子里,他想把整个世界卷进自己的梦里。那样,所有的事情他都能如愿了了。
那梦里没有傅榕江,没有严知潇,也没有那个不看他一眼的程颉凌。只有那个在神界树下,看着他,伸出手,笑得像太阳一样的落日少年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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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杨逝棠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