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道被这冰冷又熟悉的声音钉住,他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抹白色,一瞬间有着难言的迷茫和错愕。
顷刻间一道柔美的身影突又走出来。他站在沈臻道身边,站得那么那么近,笑盈盈地好像想要说什么。
是冷溶冰。是他,又是他!
殷无道拼命想要挣断锁链。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一切,未卜先知般,已经知道了冷溶冰想要说什么。冷溶冰还没开口,他的耳边就已经响起了甜腻的恶心的声音!
“师尊,我想亲你,想咬破你的唇。”
殷无道的唇舌回味起冷雨与鲜血的味道。他对耳中响起的声音怒喝道:滚开!不许!
“我想抱你,想搂断你的肋骨,想捏你的脖颈。”
殷无道被高高束起的双手又回忆起那柔软与颤栗。他将手脚上绑着的粗链子挣得锵锵作响,发疯一般∶“滚开!滚开!不许!不许!”
“想看你脱掉衣服,走过来,捧着我的脸,叫……”
殷无道再也不能忍受听见那后面的几个字,怒喝着挣断着枷锁,飞身雪月大殿,终于杀了那笑得可恶的身影。
朱红牌匾下,一片朱红。
殷无道的墨发在周身窜涌的魔气中涌动,平日里所压抑伪装的魔气都释放出来,乌压压的,与雪月山雪月大殿格格不入。
他俊秀的面容上是来不及收的暴戾狠辣,心里却是无限的期望。
然而,面前的白衣身影,他的师尊沈臻道,只是冷冷地审问道:
''你还敢不知错?”
“我……”
“……”,短促,古怪,阴冷的停顿。
“不!我没错!”
“沈臻道!我没错!”
“我要亲你,要咬破你的唇,要尝尝你鲜血的味道,我要抱你,要搂断你的肋骨,要捏你的脖颈,要看你脱掉衣服,走过来,捧着我的脸,叫……无道!无道!”
“我就是要这样!怎么了?我又有什么错?我怎么会错呢?我没错!!”
…………
殷无道就站在雪月大殿前,手中怀中具是柔软,他口中喘息不止,脸上艳色连绵。他的眸子不知怎地迎上惨白的日光,刺得他眯住了眼,在这一眯眼间,他感到自己手中握住了一节灯柄,心里不禁有一丝疑云
——怎么这个时候要灯笼?
一滴热汗从鬓角滑出,滑进衣襟,却是冰冷的……随即一滴两滴三滴……殷无道一睁开眯着的眼,千滴万滴的冷雨下坠着,他的手握住一节灯柄,手指似乎还碰到了一丝温软?
殷无道如梦未醒,任由冷雨滑进他的唇,因为迷茫而微微张开的,嫣红饱满的唇。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在哪?
冷雨打在殷无道鸦黑的密睫上,视线模糊不清,他用力眨眨眼,使睫上的积雨,顺着眼角向两侧滑下,滑过他冷白僵硬的脸颊,和从嫣红双唇滑下的雨水,齐聚在下巴尖处,一滴紧接着一滴,往下飘坠,像是晶莹剔透的涎水。
他勉强看清——昏暗雨中,灯笼散着暖黄灯光,一节竹柄两端各有一只手。
两只手都白。一只在伞下,干爽;一只在雨里,湿淋。两只手只有指尖有一点点交触。
灯笼灯笼……
沈臻道不是已经把灯笼给我我吗?还有伞……不是也给我了吗?不是已经走了吗?我不是已经离开守寂峰了吗?我不是……
殷无道的视线又落在那盏在雨中昏黄的灯笼,看清灯笼上随着法力若隐若现的三个篆字
——明心灯。
仙家法器“明心灯”,“明心见性”——照见本心,洞彻真性。
它不能直接读取思想,而是利用两位修士之间的法力差距,由高法力者执灯,将低法力者拉入一处无法伪装的幻境。此幻境无关杀伐,只问本心。修为不足者会渐渐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在灯火映照下不自觉吐露深藏的真言、暴露真实意图。法力差距越大,幻境效力越强,低法力者便越难自控。
殷无道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管是因为他和沈臻道的修为尚有差距,还是因为喂养过七星盏蛊的他太过虚弱,还是因为雨夜,因为沈臻道太过蹊跷,因为沈臻道给他送伞,所以他才会掉以轻心才会……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中了明心灯的幻境。
他已经无法再追究为什么沈臻道会对他用明心灯了。他无法向从前一样古怪阴森发怒了。“明心见性”,在刚刚的幻境中,灯笼亮光时,他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明了什么心见了什么性,他比谁都清楚。除了没有交代自己的魔族身份,其他……
其他也绝不是小事!
他毕竟在雪月山,在仙家重地,而沈臻道毕竟是他的师尊。以殷无道在幻境中的所作所为所言,若是沈臻道怒极要罚他又如何呢?恐怕就算罚到死,雪月山上下也不会有异议。他怎么办呢?逃吗?雪月山有上古结界,没有魔界的人提前接应部署,他绝对不可能逃出去。甚至在这结界之下,他都不能够正常使用魔力,稍有不慎,便会触发雪月山上的重重禁制。
等魔界的人来救吗?更不可能。他毕竟只是少君,还不是真正的魔君。毕竟殷硝已死,他没有父亲,没有亲族,若不是他只有自己和空空的少君位子,他又怎么会铤而走险来到这雪月山地方历练呢?
本来今晚他下定决心,信心满满,要给沈臻道下毒。
可是如今……一切变化得太快,好像是为了验证他那一开始就叫嚣着危险的直觉,转眼之间,殷无道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的安危甚至生死,竟然就捏在沈臻道的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雨越下越冷了,殷无道有些细微的发抖。他的脸上有一些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神情与色彩,随着雨水蜿蜒交织涌动。
在沈臻道看来很不错。所以他撑着伞静默了一会,直到终于欣赏够了,才不紧不慢地念自己的词:
“孽徒!你可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此……!”
若是殷无道此刻抬头,或许他可以在这句尾微微的卡顿之间,发现沈臻道脸上一些生疏的破绽——他的脸上有着与话语不符合的神情,具体是什么,就算没有昏暗雨夜,也很难看清说清。
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那绝对和冰冷无情的诘问不符合,甚至是完全相反。
但是殷无道没有。
他错失了这个机会。
他根本没有抬头,在惊惧疲惫之下闻此厉言后,他忙将雪色的手??在冷雨中,跪伏在地:
“师尊,我……我错了!”
殷无道不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唯一的机会。沈臻道的破绽很快一闪而过,那一丝生疏,很快被千锤百炼过的本领压下。
顷刻间,他不仅神情转变,连带着气质姿态也是无可挑剔的冰冷绝情。雨夜苍穹之下,霎时雷声滚滚,冷雨如注。
无情天,冷情人,一时间都好像威不可攀。
“哦?错了?你错了?”他从上到下俯视着殷无道,冷冷说道。
“是!师尊,是我错了!”殷无道急忙应道,以为事情有转机。
他终于抬起头,尽管已经方寸大乱,尽了最大努力,这张脸上仍然表现得没有什么“知错”的诚意。没有任何笑容,柔软,或是讨好。
“是真错,还是假错?”沈臻道伸出手,轻轻捏住殷无道的下巴,使他扬起脸。
“真错了……”,此刻殷无道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阴冷傲慢,甚至显得有些木然了。雨点几乎炽烈地打在他脸上,像是铁匠挥锤时溅起的火星子,朵朵水花在他木然却艳丽的脸跳溅起,又转瞬即逝。一现即逝又前仆后继的水花中,他五官的艳丽没有一丝丝褪色,反而更加浓墨重彩。
沈臻道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语气却淡得轻飘飘:“哪错了?”
殷无道被迫仰着脸,眼睛叫雨水打得睁不开。他头颈僵持酸硬,撑不住要朝前仰时,一只手乱抓,扶在沈臻道腿上,阴差阳错完成了幻境的渴望。
可如今是在现实……攻守异势。手一抓上那紧贴衣袍的腿,他立即如同被烫到般收回去,继续回道:“弟子不该……不该受幻境迷心,对师尊……大逆不道,弟子错了!请师尊原谅弟子!”
沈臻道伸出指腹,按断他的话头。他温热的指腹按住殷无道冰凉、湿淋、嫣红、饱满的唇。刚刚还开合不止的双唇,此刻在他指腹的摩挲下,安静地塌陷,显出颓靡艳丽的弧度。
雨水好像也不知不觉中溅进了沈臻道的口中,他禁不住喉头轻轻蠕动。
“既然错了,怎么能说原谅就原谅呢?若只是三言两语轻轻带过,将来要是放你学成出师,却心术不正,别人怎么看雪月派,怎么看我沈臻道?——倒是,尚且事小。可,若是你因为为师今晚的纵容而误入歧途,你可知为师会有多痛心?”
言罢,他盯着殷无道,示意到殷无道答话,他却不松开手,依然用指腹紧紧按住殷无道的双唇。
殷无道只能费力点点下巴。
沈臻道接着一字一顿认真道:“所以,为师要罚你。你可愿意?”
殷无道见他神情虽冰冷却认真,更无怒意,再听他虽说惩罚却是为让自己改正不犯,言语中隐隐有谆谆教诲之意,似乎又回到了他所熟悉的那个沈臻道!不禁心中大喜,以为终于要结束了。他只想着沈臻道快些发话,他好领罚离开!
于是他重重地点下巴。
沈臻道脸上的冰冷隐隐有松动,语调依然平稳,最后确认:“你可是真心愿意?”
真心真心!他只想走!什么惩罚都受!只要能走!不怕以后没有转圜,沈臻道 ……哼……只要他能脱身,只要他做好准备,将他不会怕的,以后……
殷无道仰着脸,十分急切地点点下巴,喉间隐隐有闷闷的“嗯嗯”声。
蓦然又有闪电划过,不像前面那样开天辟地,只是很短促得一闪而逝。
沈臻道得到殷无道急切诚挚的肯定后,眼睫跳一下,微微勾起唇,脸上竟然转瞬间冰融雪化。他松开了捏住殷无道的手,笑起来,在暗夜冷雨中,一只手撑伞,笑得花枝乱颤,声音都微微颤抖:
“好好好,乖徒儿。”
他说完,拍了拍殷无道的脸,手掌与湿淋的皮肤接触,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响。
to be or not to be,是一个问题。
to do or not to do,也是一个问题。
或许咱们沈老师是柏拉图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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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风雨飘摇夜(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