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臻道跟着宋凌在一片跳动的烛火中前进,直到藏经阁的尽头,在一面璧画古朴的石墙前停下。宋凌一手提灯笼,一手捏诀,淡蓝色的蝴蝶一闪而逝,随即石墙轰然上升,露出内里的石室。
真是别有洞天。原来这藏经阁尽头还有藏经室,虽然不如藏经阁大,可是一眼望去竟是毫不逊色的丰富,林立的木架上无不挤满了各色器资古籍。
宋凌原是在这处躲人修练剑法,练得如火如荼不知昼夜。察觉有人进藏经阁,他本无所谓,可听着那人徘徊不定的声音心里仿佛有什么预感般,一出来察看,那穿棱在烛火中的身影不正是师尊吗?
沈臻道在那些直抵屋脊的柜子间穿梭时,宋凌就站在暗处看着。
师尊是在找什么吗?师尊往前走,又往前走,停下来,转身,往里面走。里面的烛火有些暗。师尊似乎要打开柜子,可是他袖袍没有随着抬手的动作滑下,没有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啊,外面是下雨了吗?师尊……都淋湿了啊……衣服淋湿了……
唔。师尊似乎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师尊转身了……面对着……外面一定是下雨了,师尊不仅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
藏经阁里罩着竹黄灯罩的火焰跃动着暖光,师尊的脸上也笼着暖光,额角有几缕湿发……
师尊要走了吗?他没找到东西?他要找什么?那个位置好像是,明心灯?哦,我知道明心灯在哪。
我找给师尊吧。
毕竟外面都下雨,师尊都淋湿了,湿透了。
打开石门,沈臻道已站在身后,有几分谨慎的心思才涌现在宋凌心中∶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吗?师尊不会觉得怀疑什么吧?
宋凌念及此向沈臻道解释∶“弟子为了还守正峰师兄的人情,替他当值藏经阁几天。仙林大会在即,人员杂乱,清微掌门嘱咐将部分贵重法器暂时收藏起来。”
宋凌言罢,观沈臻道面带浅笑,渐渐放心,却又突然提上来——
师尊猝不及防地凑近他!
一息之间,师尊近在咫尺。近得呼吸几乎可闻,可以看见师尊淋湿的额发,纤密的睫在潮湿的莹润的闪着细微的光的脸颊上方,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在昏昏烛光中,随着眼睫的眨动而动,轻轻颤在宋凌停滞的眸子里。
沈臻道凑近宋凌,却只是笑道∶“还是为师来拿吧。”,随即拿过宋凌手中的灯笼。
宋凌顺着沈臻道的动作低头看,才明白自己方才只顾着和师尊说话,提歪了灯笼。烛火已将灯罩纸燎黑了铜钱大小,再晚点就要烧上自己的衣袍了,师尊这才湊近拿走灯笼。
宋凌胸中提起的一口气终于又放下,他也想扯出个笑回给沈臻道,脸上表情却仍如梦未醒般,弥漫着丝丝回味。他自己觉察失态,于是立即作出殷勤翻找明心灯的模样。
宋凌穿梭在林立木架间,近些日子的事涌入脑海。师尊修练走火入魔,因为在昏迷中游历太虚幻境,醒来后性格大变。一想到这,宋凌不禁脸上隐隐作痛,又回想起那天师尊打的那一巴掌。
在此之前,他从没挨过谁的打。修仙路途艰辛,需要心志坚定,每一个修仙人几乎都是在鞭策中度过的。
可是宋凌没有挨过打。阿爹阿娘死得太早了,那时他还太小,还没正儿八经修练什么。只是摇头晃脑地念两句剑法,阿娘就要将他搂住又夸又亲。后来,他不需要挨打鞭策,也足够咬定青山不放松。
不过那一巴掌即然是师尊打的,打就打了吧。
宋凌停下脚步,掀开盒子,确认里面是明心灯后,侧身欣喜道∶“师尊,找到明心灯了。”
不料师尊听后,竟不为所动,仍是站在桌旁。
宋凌随着师尊视线见那桌上四散的笔墨书卷,连忙解释道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沈臻道随手翻几下,只见每一页纸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圈解。
“师尊,我只是……”
宋凌又要解释。
沈臻道露出似是而非的笑容打断他,看着宋凌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觉得很有意思,朝他招一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宋凌走近,脸上有些不解,仍是规矩站在桌旁,沈臻道自己倒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身体轻微后倚,姿态轻松地打量宋凌。
他发现宋凌正流露着一种……说不上是神情还是姿态的东西——俊朗,端庄,内敛,守成,不怪上一世的沈仙尊知道真相后那样吃惊,宋凌看起来确实像是全天下的师父最愿意见到那种的徒弟,锋芒恰好,不多不少。
然而在沈臻道这样的人看来,其实很明显,因为这份不多不少,实在是太恰好了,恰好得造作了。
宋凌叫沈臻道盯得脊背发紧,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低垂眼看了看桌上摆的古籍,眼睫眨动的刹那在心里又确定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雪月派功法,进度不快不慢,见解不深不浅,没什么要紧突破却也足够态度认真了,确定没有破绽。
他甚至在一刹那己经准备好了若是师尊问起,该如何回答。
若是师尊雪白修长的手指在那处故意出错的批解上,他就要立刻说是徒儿理解有误,多谢师尊教导。若是师尊再翻开雪月功法,终于翻过故意做满批注的那几页,翻到空白的书页,他就要拱手弯腰,要说弟子愚笨,修炼缓慢。
问雪月剑招问灵力问功法,问关于修练的一切,无论师尊问什么,他都可以不假思索,可以从善如流。
宋凌抬起袖袍,先自己看看自己,才不明所以般笑笑,问道:“师尊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沈臻道那双冰雪雕成的手仍是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他没有礼尚往来的回给笑容,反而面色渐渐沉静下来。
仰面良久,才喟叹一声,答非所问道:
“你似乎清减了呢。”
四下寂静,默然无人声,只有一片烛影绰绰。
**
“呼”,随着一口气重重地吐出,宋凌紧绷的身子软下来,他歪坐在椅子上,腰往一侧倾斜,头颈也以一种颓唐的姿势向下弯曲。他手里还紧紧握着书卷,几番尝试读书,却读不进去,只是盯着头顶出神。
他刚刚拒绝了师尊。
师尊说要带他下山,去人界上璧送英雄帖,就带他这么一个弟子。
他有多么欢喜已经无法言说。
他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
但他又将它咽下去了。
他拒绝了师尊。
他从来不把自己当成什么雪月山的弟子,他不在意仙林大会,不在意英雄帖,不在意雪月派的荣光。这一切他都不关心。
——他不要修仙飞升,不要长生不老,他要报仇。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到底是哪一天?它什么时候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谁也说不清。所以只能等着,永远在这暗无天日中等着。
宋凌想,自己是很有耐心的,是很习惯等待的。
他突然伸出手,攀摸着自己的脸,脸的每一处五官,每一处骨头,尤其是下颌处,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变化。可是师尊明明说,自己清减了,是真的吗?
既然自己不去,那师尊会带谁去呢?冷溶冰还是殷无道?
一想到名字,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那两位所谓师弟的脸,熟悉的脸,讨厌的脸。冷溶冰他为什么总是要贴着师尊那么近,从前师尊会冷若冰霜地拒绝他,尚且还好,可是如今性情大变的师尊呢?殷无道不会那样,他总是很乖张阴戾,可是师尊却总是很宽容他,只要他稍微做出一点改变,师尊就会开心。
师尊会带他们中的谁去呢?师尊和他们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呢?
宋凌突然觉得这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密室好挤好闷,几乎喘不上气,觉得烛火闪烁不停,双眼被晃得眩晕,觉得无论是桌上刻意放着的雪月剑法还是手里紧握得宋家剑法,都是那么那么得乏味枯燥,枯燥得几乎要着起火来,火焰要顺着他的手烧上身体,要把他像根烛芯一样点着,不将他烧得只剩下黑色的灰烬,就永不会停止。
师尊都淋湿了。外面都下雨了。
昏昏中,宋凌忍不住伸出舌尖舔舔唇,只有不断呼出的热息。雨,他好想要雨,想要冰冷的雨灌进他喉舌,灌进他被烈火灼烧的身体。
……
“呼呼……呼……”混着雨丝的潮湿空气随着宋凌的大口喘气进入他的胸腔,但他却更加焦灼了。
跑出来却仍然赶不及吗?师尊已经走了吗?师尊已经回守寂峰通知别人了吗?师尊要带别人了吗?
宋凌面对着雨幕,气喘吁吁,这一会雨急风紧,一时将他的衣袍翻得猎猎作响,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耳中唯一回荡的声音——“又晚一步。”,冷冰冰的重复着。
“还是让为师来拿着吧。”,沈臻道边说边拿过宋凌手中的纸伞。
宋凌一转头,正对上沈臻道抱着手笑。风将沈臻道的乌发翻飞着朝后拨,让他脸上一切的含情带笑瞬间躲无可躲,坦露光华,美得令人几乎屏息。
沈臻道却仿佛什么都不知似得,他什么也不说不问,微微点头表示谢意,便十分利落地撑开纸伞,从从容容地走进哗啦啦的雨幕。
宋凌猛然如梦初醒,“师尊!”
沈臻道才停下来,回道∶“怎么了?”
“师尊,我想和你去人界送英雄帖。”,雨声嘈杂,宋凌不得不喊道∶“我想收回拒绝你的话,师尊能不能不要改变主意,仍然带我去!”
沈臻道身影立在白茫茫的雨幕中,声音朦朦胧胧得传过来,已经有些变形,听着好似带着一点忍俊不禁般∶
“为师从来没有改变主意。”
风吹着雨冷冷冰冰得扑进廊上,扑得宋凌的心像根熄灭的绵线烛芯,在冷风里软绵绵得左摇右晃。
**
守寂峰。
天色已昏暗,雨却还未停,仍是哗啦啦不停歇。
沈臻道倚靠在床上将脑中的思绪梳理——按照沈臻道的记忆,人界上璧,便是上一世结界开始破裂的地方。结界之事仍疑云重重,此次送英雄帖是一次调察的良机,沈臻道自然要去。
要带宋凌去,是有另外的考量。不然总不能带冷溶冰或者殷无道去吧?冷溶冰作为结界破裂的关键人物,自然是不去最好。不过沈臻道估计他可能早就去探查过上璧了,到时候还要具体看结界的情况。殷无道更是不必说,在雪月山这仙家寂寥地,他都够阴戾森然的了,要是下山还了得。
正思索着,响起咚咚两声敲门声。
“谁?”
“峰主,我是方回,我来给你送晚饭。”
“进来吧。”“多谢你了。”
方回进来,将食盒放在桌子上,一幅心情不错的样子。
沈臻道随口问道∶“今晚吃的什么,看你倒是心情不错。”
要是放在以前方回可不敢和峰主多说话,可是如今觉得与峰主多了亲近,不由得话多起来,他回道∶“峰主,今天晚上吃得可好了,殷师兄从山下意外采来野灵菌,又肥又鲜,不仅味道好,而且听说好像还有增加修为的作用呢!”
方回言罢,见沈臻道明显地顿了顿,视线缓缓朝食盒去,心想峰主果然也想尝尝,上前掀开食盒,拿出一盘清炒灵菌,端着对沈臻道喜笑颜开∶“峰主你看,殷师兄特别叮嘱给您留的,满满一盘子呢!”
沈臻道缓缓收回视线,以手抚额,叹一口气,“好,放那吧。你回去歇息吧。”
“对了。”沈臻道又嘱咐道∶“要是他问,说我很喜欢吃,吃完了,千万不能辜负了你殷师兄的心意,知道了吗?”
“弟子遵命。”
“今夜不必守夜,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要休息了。”
“是。弟子告退。”
方回刚出去,就见峰主屋里的灯灭了,看来峰主是真累了,要早早休息了。
在一片漆黑中,沈臻道唇角忍不住溢出无声无息的笑,心里泛起久违的跃跃欲试。
守寂峰冷雨凄凄,夜色沉沉。
今夜,又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夜。
……
雨夜,守寂峰上下寂寥,只有风雨飘摇的声音,半点人声半个人影都没有。在这样的时刻,却突兀地响起“咯——吱”声,一道黑色的身影推开守寂峰峰主沈臻道住所的外门。
暗云涌动的夜空中猛然闪过一道闪电,雪亮闪电劈下来的一刹那,照亮了夜空中千千万万直垂下落的晶莹雨滴,也照亮了一张艳丽如鬼的脸庞。电母挥下的闪电如同雪亮的鞭子一般抽打在这张脸上,无情的雪亮却也夺不走这张面庞上天生的颜色,鸦黑的睫,墨色的瞳,罂粟花般红艳的唇。
闪电过后,雷声即来。
殷无道在天雷滚滚中,扔掉了纸伞,仰面去接冰冷的雨水。他脸上的颜色更加浓烈,红唇像是吸饱了冷雨,饱满嫣然。他仰面张开嘴,渴极般用嘴去接,再缓缓滚动喉咙咽下冷雨。雨珠滚过他艳丽的脸庞,滚进他的头发。
殷无道如鬼似魅,笑出了声,愈笑愈大声愈笑愈开怀。
他伸出一只白手,伸进黑衣中,从怀里掏出七星盏蛊,痴痴地望着它,停歇笑容,紧紧盯着面前紧闭的木门。
几步之远,一门之隔。
“沈臻道啊……沈臻道。”,这个名字一从殷无道红艳的唇中吐出,一道身影便应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这身影冷漠雪白却……痛苦着,呻吟着,扭曲着,惨叫着,脏污着,不堪着,跪着地,求饶着,眼泪横流着……这一切不是他沈臻道应得的吗?嘻嘻。谁叫他这么惺惺作态清高冷傲呢?谁叫他偏偏收了我做徒弟呢?
殷无道跨上台阶,站在廊上,黑衣水淋淋地往下滴水,他抬手推开紧闭的门。
毫无阻拦,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屋里浓重的熏香味道扑出来。
殷无道森然一笑,**的步子正踏过门槛,还未落地——
“是谁啊?”
一道略带睡意的声音,从黑暗中慵慵懒懒朦朦胧胧地传出来。
他的步子如同被这声音电了,猛然僵住,悬着空中,只有衣角的水珠汇聚,滴落,摔在地上。
一年竟然过得这么快。挣扎复更中。
听说作话好像变大了,好像看起来很幽默,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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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复更起点请从这章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