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动听的话,几乎叫我心满意得而踌躇不前。”
路西菲尔的下颌轻抵在他的额头,米迦勒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所有类似紧张的情绪都散作云烟了,只余下温暖和温暖、安宁和安宁,他顺从内心的想法说:“不会的,我的殿下不会踌躇不前的,他一往无前。”
这就是米迦勒的心里的路西菲尔,拥有最高贵且理性的灵魂,赞歌该归他,鲜花也该归他。
路西菲尔说:“你又坚定了我的心,米迦勒。为了对的事,我们都要一往无前。”
为了创造更伟大的未来一往无前。
尽管看不到,但米迦勒可以想到,路西菲尔说话时的表情,能叫一切的一切都为他而着迷。
突然,米迦勒为那些生出的想法而悲伤不已,他不知道那是怎么了,拼命克制住落泪的冲动,用柔软的声音祈求说:“殿下,我想听故事。”
“不是说不是小孩子了吗?”路西菲尔的声音也柔软了下来,像晴朗天空中蓬松的云。
“所以我不再有资格听故事了吗?”
“怎么会呢,想听什么故事,我的宝贝?”
“什么都好,殿下。”什么都好,只要让他不再无缘故悲伤就好。
“那就听个睡前故事吧。”
路西菲尔的声音像徐徐春风,他的头发也成了明媚的春光,散着热意的胸膛胜似阳光下的草地,而米迦勒可以在这片草地,纵情奔跑、翻滚,直到疲倦捂住他的眼睛,他就安静下来,贴紧感受它,为自己编织自由的美梦。
梦醒毫无征兆,睁眼看到帐幔,米迦勒不由得怀疑昨晚记忆的真实性,怀疑路西菲尔是否真的有来过,在房间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那本书,他才肯定了自己的记忆。
再次在客厅找到了路西菲尔,他还是坐在那个位置,还是在看书,只是桌上原先摆放着的文件,换了杯热茶,杯口缭缭白雾氤氲,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头发半松半散着,随意但不凌乱,见到这幅情景,米迦勒打心里觉得路西菲尔昨晚根本没睡觉。
其实偶尔米迦勒还会怀疑,路西菲尔是不是从来都不睡觉。
米迦勒走过去和他问早安,他的眼睛从书里抬起,宛如碧海苍空。
“虽说我在这里等你,但宝贝,我想现在得让你等等我了。然后,相信我,不会太久。”路西菲尔把书合上,交到米迦勒手中,轻吻他的额头后,在天使侍从们的簇拥下离开客厅。
“好的,殿下。”
今天是礼拜日,路西菲尔没有在昨晚或者今早离开,就意味着他要和自己去弥撒,米迦勒喜欢这样的弥撒时光,他可以安静地坐在路西菲尔旁边,有依靠、不孤独,什么都不用想、或者什么都可以想。
但路西菲尔这天也并不总会去。
整座教堂尖顶林立,像是一片石林气势恢弘,时刻准备要刺破长空,繁复的雕刻挤得满满当当,犹且不够似地询问着还能加点什么,玉石铺地,黄金宝石镶墙,有绘画、浮雕将每根柱子、每面墙和穹顶都装饰满。
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光,将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拥抱,他的面容、他的眼睛那般平静,又极度哀伤,他们说那是耶稣将要经历的未来。
在未来里,有人类要被创造,罪恶会在人类这个温床里发芽、成长、肆意蔓延,但上帝爱他们,耶稣将用仁慈的心为他们赎罪,他要在那里,在人间的耶路撒冷加冕为王,再上升为天主。
耶稣人间的母亲,玛利亚,将会上升,他们要迎回他们的圣母。
路西菲尔的手指轻轻落在米迦勒的脸上,将他的眼泪抹掉,米迦勒抬起手,想握住路西菲尔的手,最后没有做,勉强地笑着问:“我哭了?”
路西菲尔压低了声音说:“不要哭,米迦勒。既定的过去不值得你哭泣,虚幻的未来更不值得,我的宝贝,你要坚强。”
米迦勒重重点头,眼泪更稀里哗啦止不住了,他想,路西菲尔可能以为他是在为玛利亚而哭泣,为耶稣将受的磨难而哭泣,但不只是这样,不只是这样,他心里有更大的悲伤发出,而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只有眼泪,可以将他安抚,让他不那么难受。
路西菲尔扶起米迦勒的脸,用手帕擦拭,发现怎么也擦不干,那绿眼睛化作汩汩的泉眼,就将米迦勒扶起,提前离场。
“不该是这座教堂的,对不起,我的宝贝,是我疏忽了。”
在马车前,路西菲尔又停下来自省,帮米迦勒擦眼泪。
米迦勒摇头说:“不是的,殿下,不是的,和玛利亚没有关系,和耶稣殿下也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但您不要自责,这会让我更加难过。”
“好,我先送你回去。”
“不,不要让我走,让我今天都待在您身边,我保证不会打扰到您工作,就请给我一点点宽容,宽容一点点我的任性。”
“那好,我陪着你。”路西菲尔将等候的天使侍从并马车都遣退了,又说:“先不回你那里,也不去我那里,我们去其他地方。”
风拂在脸上,泪留在风里,它把悲伤带向远方,或许是时间之前,或许是时间之后。
追随那美丽的翅膀,坠进翻滚如烈火的云,听惊雷阵阵在耳后轰响。
米迦勒以为他们的目的地是温特丹,第五天南部的主城,但不是,擦着温特丹的边缘飞过,路西菲尔带着他落在绿意盎然的原野。
这里没有树的遮挡,风就自由地吹,没过脚踝的草四面八方地随性而舞,明亮的湖泊,像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散开,有成群结队的天马在湖边喝水,有的聚在一处休憩,也有的散在草场里撒欢。
第五天的南部,气候总是湿润温暖、四季如春,路西菲尔说这里是最好的天然马场,天国的战马几乎都从这来,有专门负责的天使,在这里看顾马匹的状况,但他偶尔也会来看看它们。
“殿下,我该做些什么呢?”米迦勒以为路西菲尔是带他来工作的。
“先选一匹合眼缘的马。”
“啊?”
这句话在米迦勒的脑袋里面充分消化溶解完成、使他明白过来意思前,路西菲尔已经找到了那个幸运儿。
“跑马是很好的释放情绪的方式,我的宝贝。”路西菲尔向米迦勒解释的时候,也抚摸着那匹天马的头,又挠它下巴,和它玩。“不过你得先和它说好,不需要飞起来。”
看路西菲尔如此快地赢得他选中的天马的信任,建立起友好关系,米迦勒心里叹服的同时,也抓紧时间去找自己的伙伴。
苍绿的原野在极目处连成蜿蜒的线条,跃动追逐着天空中火红的云,似乎想把它借过来,装点在自己身上,就可以说,看呐,有玫瑰从我身上长出,在我身上绽放。
追上路西菲尔的时候,路西菲尔就偏过了点头看他,然后说:“还是乐园时期的时候,我和罗斯喜欢来这里跑马。”
“那时候,天堂没有尊卑,我们依靠我们的父。我不优雅、也不端庄,是个疯孩子。”
“罗斯也是,他可以从第七天滚到第一天,然后把天堂大门上的宝石抠出来,当弹珠玩。”
米迦勒说:“殿下,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这听起来一点都不真实。”
米迦勒想象不出来路西菲尔不端庄不优雅的样子,因为即便此刻,在风驰电掣的天马背上,他也和平时坐在普通椅子的样子相差不大,面色从容、姿态优雅。
更想象不出来,他口里罗斯的淘气模样。
“是啊,听起来都不真实,但这就是我们的变化,而这世界不正是因变化而有意义吗?”
米迦勒侧头去看路西菲尔,看到他在笑,笑容含蓄矜持,勾起的弧度标准如教科书,就彻底放弃想象乐园时期的路西菲尔的样子了。
一路骑行到南部与北部接壤的边界,在草地变得稀疏前,路西菲尔喊停了米迦勒,将天马放归,在为米迦勒整理好身上的斗篷后,再接续往北方行进,有风雪渐起。
这风雪作令官,雷电敲警钟,旨在将靠近这纯白世界的通通斥退。
风雪极浓处,有座纯白环形宫殿挺拔而起,在雷电的紫光中加冕自己的威严。
它是天使监狱,其赫赫威名传遍天堂的每一个角落,在这里囚禁有犯下极大罪恶的天使,在这里后,不论他们如何作出痛改前非的样子,如何诚心忏悔祷告,神都不再赦免他们,直到最后的审判来临,将他们完全毁灭,他们的结局只有毁灭。
米迦勒第一次来这地方,却没有为它的威严所恐吓到,或许是因为他心纯志洁就无所畏惧,又或许是因为路西菲尔就在他身边。
总之,米迦勒内心平静地观察它的布局,还将它和天使禁闭所作起了比较,天使禁闭所在第二天,那里也关押犯罪的天使,只是他们犯的罪不至于毁灭,神愿意救赎他们出罪恶,他们诚心忏悔就可得宽恕和赦免。
熟悉天使禁闭所的布局,是因为米迦勒有时候,会被拉斐尔请去那里帮忙。
跟随路西菲尔进入萨麦尔的办公室,出乎意料地,米迦勒看到了熟悉的面容,是雷米尔,他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因为几天之内就犯下重罪要被收押,根据他向萨麦尔报告的内容,米迦勒推测他应该是在这里见习。
路西菲尔进来的时候,就比了手势示意他们继续,然后自得地带着米迦勒在会客处的沙发上坐下来,萨麦尔写了威严两个字的脸上,似乎有不知所措混着无可奈何的表情飞速闪过,可能是因为路西菲尔不期到访,又没有任何通报。
米迦勒就着茶几上的茶倒了两杯,一杯给路西菲尔,一杯自己喝,借此安抚口中的灼意。路西菲尔先招了侍立在远处的天使过来,在他耳边吩咐了些话,在那天使离开后,才端起来喝。
很快就有点心被送过来,尽管路西菲尔示意他吃,米迦勒还是有些犹豫,他怕下次见面,萨麦尔会追着自己砍,因为自己在他办公的时候,堂而皇之地吃点心,虽然这想法夸张得过头。
路西菲尔看出来米迦勒担心的点,很轻声地安抚他说没事,萨麦尔不会在意,他偶尔也会这样在结束骑马后,来蹭点心。
原来,路西菲尔和萨麦尔的关系也好得这么自由,米迦勒对此没有什么实感,因为见到萨麦尔的时间很少,而且每次萨麦尔看向他的表情都相当严肃,米迦勒对他就敬而远之,从不轻易靠近。
食物在前,腹中饥饿愈明显了,更加难以抵挡,听完路西菲尔的话后,米迦勒似乎更没有再克制的理由,就吃了起来,刚开始还有所拘谨,渐渐也彻底放开了。
或许是因为这些点心意外地好吃,哪怕米迦勒本身不重口腹之欲,也难免贪嘴多吃几口,不知不觉间消灭了大半,直到看到路西菲尔又招了那天使来,米迦勒惊觉自己吃得太多了,悄然红了耳尖。
不等米迦勒继续沉浸在扭捏里,萨麦尔那边已经讲完话,就近到路西菲尔这来,或作问好,或作见礼,一切完成,雷米尔要退出去时,路西菲尔把他叫住:“雷米尔?”
雷米尔应答道:“是的,殿下,我是。”
路西菲尔就语气和缓地继续说:“别紧张,好孩子,这边坐,我有些话想和你讲。”
他们讲了什么,米迦勒没有注意到,因为萨麦尔在他旁边落了座,又好巧不巧视线撞一起,米迦勒莫名就紧张起来,犯了傻也不知道移开视线,持续和萨麦尔大眼瞪小眼。
最后,萨麦尔先把视线移开,表情威严得不能再威严,问米迦勒说:“是吃不惯吗?剩了很多。”
“没有,完全不会,殿下,很好,它们都很好。”米迦勒紧张应付道,不好意思说他已经吃完一轮了。
萨麦尔尝了口点心,又说:“有些甜了,你更喜欢甜度高的?”
米迦勒脑袋里的想法有些乱,胡乱点头应是。
萨麦尔得出结论说:“那你和别西卜的口味要接近些,罗菲尔殿下要喜欢更甜的。”
那和直接吃糖没区别了吧,米迦勒忍不住这样想,这时候听到路西菲尔叫自己,他说:“米迦勒,刚刚看你似乎有话想和你这位朋友说,那就趁现在和他好好聊聊?我也要借走他的长官说说话。”
米迦勒点头应好,看着萨麦尔跟着路西菲尔出去了办公室,就想这是否有些倒反天罡,不应该是他和雷米尔被请出去吗?
好吧,也许他们有更为关键的地方,要去看看。
其实,米迦勒也不知道他和雷米尔有什么好聊的,但既然路西菲尔要求,他总得和雷米尔说些话,而且他俩一直坐这里不说话,会很尴尬。
米迦勒想了想,问雷米尔怎么来了这里。雷米尔说碰巧丹尼尔校长看到他在兼职,就推荐他来这里,然后他通过相关考核,就来这边见习了。
又说还有更巧的,没过两天,学校的补贴制度突然更新,他所遭遇的经济压力,一下子就消解了。
米迦勒真诚感叹道,那确实好巧,说雷米尔运气很好。
雷米尔看着他,不说话了。
所以就说没什么好聊的啊,米迦勒心里哀叹,放弃再继续聊天,只招呼雷米尔一起吃点心,争取待会儿萨麦尔回来的时候,不会再说剩得太多。
意识到放错频道,进行了严肃修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chapter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