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沈季安出行，身边总少不了江昉的身影，春雪消融般渗透沈季安的生活。
大家几乎是默认了这件事。
吃完中饭，沈季安独自走在路上，撞见班上认识的同学，他们都会好奇地问上一句，言语间不似打趣，而是对新鲜事的好奇：“班长怎么没和你一起？”
沈季安淡淡开口：“他是学生会的，今天要值班。”
闻言，同学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
这已经是第三个同学这样问了，同样的答案沈季安也重复说了三遍。
迎面又走来一位班上的同学，沈季安调转方向，绕了远路，才成功逃过一劫。
回到寝室，沈季安坐在床上，俯身脱鞋。
抬眼时瞧见对面空荡荡的床，掂起的脚停住，又在下一刻轻踩在鞋帮上。
整个中午，对面这张床大概都会空着。
他眼底失去光彩，像小孩执拗望着摔落在地的冰淇淋，周围路人的腿好似扎根地上的高大乔木，他并没有很难过，只是怔怔地出神。
良久，沈季安才缓过神来，躺到了床上。
怕鬼的人分为两种，一种人背靠墙壁直面黑暗，一种人背对黑暗面对墙壁。沈季安确实属于前者，但今天他选择背过身去，背对那张空荡的床。
保持这样的睡姿，沈季安阖上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睡意。
无奈之下，他只能翻过身，直直盯着对面空着的床瞧了许久才睡过去。
“叮铃铃铃。”起床铃声响起。
沈季安迷迷糊糊转醒，视线还未聚焦，朦胧看见对面床坐了个人。
那道身影莫名熟悉。
很快，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下意识蹙起眉头：江昉他不是值班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看见我，这么不高兴呀。”确实是江昉的声音，不带任何责怪的感慨。
沈季安放松眉头，掀开被子，沉默着坐起身，俯身捏正先前被自己踩踏的鞋帮。
江昉郑重其事：“我和你说件事。”
沈季安穿好鞋，直起身体，平淡开口：“你说。”
“我不是要参加运动会，要跑五千米。”
沈季安缓缓点头。
“这几天，我准备晚自习后去操场上跑几圈。”说完，江昉沉默了片刻，耐心等待对方的答复。
沈季安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字：“哦。”
“哦。”江昉学着沈季安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含着笑意继续往下说，“这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的意思呢，还是答应的意思？”
沈季安没答，习惯用沉默来表达默许，但江昉却装作没懂他的意思，没让他就此糊弄过去。
“后者。”沈季安的语速极快，说完迅速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开始铺床。
等他叠好被子，江昉已经等在门口了，视线看向这边。
沈季安略微有点不适应，但面上不显，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看不出丝毫破绽。
走廊上，蒋扶倚靠在扶手上，以为从寝室出来的只会有沈季安一个，手都举起来，准备打招呼了。
“江昉！你不是值班去了吗？”蒋扶一脸不可置信。
江昉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的人，却在理智回归之时顿住了动作，微笑着解释说：“我累了，想来床上躺会儿。”
“那确实是床上躺着舒服一点。”蒋扶不疑有他，很快就糊弄过去了。
这几天的太阳相当毒辣，完全不像是刚入夏该有的天气。
难怪江昉会想要在晚上练习跑步，沈季安暗自在心里想。
“你跑五千米，要不要我陪你练习跑步。”说完这句话，蒋扶都佩服自己的义气。
谁知却被江昉一口回绝：“还是不要了，我准备在晚自习后去操场跑圈。”
蒋扶：“这好办，我去和我妈说一声，让她晚点来接我就行。”
江昉笑意盈盈：“这也太麻烦阿姨了。”
蒋扶大大咧咧，还没从中品出味来：“这有什么麻烦的。”
“他在嫌弃你。”沈季安幽灵似地丢下这句话。
这时候，蒋扶倒是一点就通了：“江昉，我掏心掏肺对你，你就这样回报我。”
江昉张嘴意图教育，却在对上沈季安望过来的无辜眼神后，欲言又止，最后轻叹出一口气。
“我怕自己跑步的时候，见到你就来火。”江昉迅速想出合情理的理由为自己狡辩。
蒋扶满脸的问号，但怒火确实是被浇灭了：“为什么？”
江昉帮他回忆：“我不是说，实在找不到人才填我的名字吗？”
“确实是我给你报的名，但……但是……”在这点上，蒋扶确实理亏，于是他话锋一转，“我觉得你刚才说的很有道理，我确实应该早点回家。”
江昉点头表示赞同。
下午，蒋扶特意找了个下课时间，把一班的运动会报名表交到了体育老师办公室。
夜幕降临，高一高二教学楼这边就只有两扇并排的窗户还亮着光。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十来位学生仰头认真听讲，讲台上老师倾情讲授。
当天晚上补习的课程是英语，上次布置的课后作业是一套联考试卷，阅读材料里面的长难句和生词相当多，非常考验学生的词汇量。
听力部分倒不是很难，因此英语老师干脆利用上次课的剩余时间放完讲完了这张试卷的听力。
饶是如此，英语老师还是花了两节多晚自习才把整张试卷讲完：“好了，今天就讲到这，接下来的时间你们自习。”
“江昉，帮我把作文收上来。”上次课英语老师说要选一个课代表，当时大家意见统一，全都推举江昉。
“好的，老师。”江昉站起身，先拿起同桌沈季安移过来的答题卡，叠放在自己答题卡下面。
收完所有人的答题卡后，上交给老师。
英语老师批改所有人的作文后，喊了三个人的名字，分别是“江昉”、“沈季安”和“虞可心”。
“除了这三个人，其余人都上来把答题卡拿下去。”随后，老师用展台依次将三个人的作文投影到了屏幕上，让大家欣赏这几篇接近满分的作文和读后续写。
展示完后，英语老师也依次点出了三人作文的缺点。
“总而言之，瑕不掩瑜。”
“你们三个人上来把答题卡拿下去。”
闻言，沈季安预备起身，人还没离凳子，就听见江昉凑过来轻声说：“我帮你一起拿下来。”
“哦。”很快，沈季安又补了一句，“好。”
之后，老师便让大家自习，顺便看看试卷上的错题，不要干与英语无关的事即可。
楼梯间依旧黑着，大家挤作一团下到一楼，不过通往校门的路灯倒是亮着，但沈季安和江昉今天不走那一路。
高一高二这边操场上的灯早就灭了，江昉要练习五千米，只能到高三那边的操场上去跑。
蒋扶挥手告别：“那我就先走了。”
江昉只是抬了下手。
临走前，蒋扶突然大喊，声音十分做作：“沈季安，记得照顾好江昉哦。”
没等江昉开口说话，他就溜之大吉了。
平时蒋扶经常也开这样的玩笑，江昉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扯上了沈季安，江昉就莫名感到一阵局促，尴尬地摸了下脖子：“蒋扶他的话，你别在意。”
沈季安淡淡地“哦”了一声。
沈季安看到了江昉眼里的尴尬，但没明白江昉为什么要尴尬，而且就算要尴尬也应该是自己尴尬，毕竟蒋扶这句话算是很隐晦地戳穿了自己的心思。
一路无话，两人各自沉默，走到了第二田径场。
江昉卸下书包，搁在人造草坪上，放下东西后人就跑了。
沈季安替他守着书包，视线追随在跑道上奔跑的人。
夜里，操场上刮起了风，时大时小，脚下这座城市正在气息匀称地呼吸。
平常时候，江昉一贯温和，面带笑容，事事都从容不迫，唯独在今天，沈季安看见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风扬起发丝，沈季安迎风望去，远处的高楼大厦遮挡住了视线，他看不见风的尽头，视线往回收，风的尽头是一位奔跑的少年。
江昉很快便跑完了，第一天他只是想摸清自己的能力，并没有强制要求自己一定要跑完五千米。
他气息微喘，极力在调整呼吸的频率，顺带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可以了，我们回家吧。”
沈季安迅速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书包，递过去，望过去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还好吗？”
“我没事。”江昉回道，顺畅无阻地与沈季安的内心进行对话。
江昉总是考虑得很周到，早在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给家里打去电话，说明了情况，而且和他妈妈协商好了来接人的时间和地点。
一路上，沈季安刻意压住步子。
高三办走读的学生都是从北门出校，两人到达时，校门口过人的两个闸机前都排起了队。
队伍不算长，沈季安和江昉很快便顺利出校。
江阿姨的车也按时抵达。
两人上车后，江夏很快察觉出了江昉的沉默，以为两小孩又闹矛盾了，于是主动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不说话？”
沈季安平时就不太爱说话，这个问题当然是在问江昉。
江昉轻咳了两声，回答说：“跑岔气了。”
沈季安猛地偏头看过去，没有说话，眉头拧起，眼神透露出担忧。
触及到沈季安的目光后，江昉又咳了一声，平稳气息后，道：“已经没事了。”
沈季安固执地没有挪开视线，显然是不太相信江昉的解释。
一道道树影倾倒，轧在了每个经过的车辆上，空间压缩，光亮四处逃窜，车内瞬间黯淡了下来。
只有沈季安的眼睛离还盛着一点光，江昉心头一动，倾身靠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进，沈季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懵懵地眨了下眼睛。
目的已然达到，但江昉并没有就此罢休，鬼差神使般抬手盖住了那双墨玉般通透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扫过掌心，很痒。
“我有什么好看的。”江昉轻笑出声，试图用开玩笑来掩饰慌乱。
此时，一辆载满货物的重卡从旁边试过，巨大的轰鸣声隔着车窗灌入。
沈季安没答，后撤身体，后背沉沉抵在车座椅背上。
他偏头看向窗外，留给江昉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车辆变道，后又停在了斑马线前，车内彻底明亮起来。
江夏通过后视镜往后瞧，后排的两人各自望向窗外，中间留出的空间，还能再坐下一个成年人。
她一向都不掺和小辈们的矛盾，但这次矛盾感觉有点大，都不愿意和对方说话了。
回到家后，江夏没立即睡觉，而是等在了客厅。儿子洗完澡刚从浴室出来，就被她叫进了房间。
江夏开门见山：“你和安安闹矛盾了？”
江昉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
江夏：“那你怎么不跟安安说话。”
“我没跟他说话吗？”江昉疑惑，回忆起车上两人的对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瞬间改口道歉，“对不起，妈妈，是我的错。”
江夏恨铁不成钢：“和我道歉干什么，你去和安安道歉啊。”
江昉点头，从母亲房间出来后，站定在沈季安的房门前。
犹豫片刻后，还是敲响了房门。
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打开，沈季安站在面前。
他也刚洗过澡，几缕湿漉漉的碎发垂落在额前，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顺着鬓角往下滑落，经过脖颈，最终没入衣领。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皮肤却泛起淡淡的薄红。
江昉立即偏开视线，仓促地道了个歉，然后又仓皇地逃离。
独留沈季安站在原地疑惑。
当天晚上，江昉洗了第两个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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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