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去后,苏沅和萧洗回到客栈,苏沅指间捏着一枚火折子,一开一合,看那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苏沅抬头,对萧洗说:“萧洗,帮我传一个消息,就说是一个外乡女子闯进禁林,惊动了林子里埋着的鬼胎;不守妇道、私怀鬼胎的女人堕下来的孽种,附到了我这外乡人身上,才在南州惹出这一桩桩祸事。”
萧洗握着茶碗的手一顿:“你疯了?”
“怎么?”
“这谣言传出去,是往你自己身上泼脏水。”萧洗盯着她,“苏沅,你平日胆大妄为也就罢了,今儿这是自寻死路。到那时候,南州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更别说那些红了眼的,真能架起火来烧你。”
“我要的就是这个。”苏沅笑了一下,“鬼婴之说,是有人躲在暗处放的一把火。火不烧到明面上,我便看不见放火的人。”
萧洗沉默半晌,终究只是低骂了一声,抓起斗笠又出了门。
果然,如她所言。流言愈传愈烈,愈烈愈真。三日之后,南州城百姓群情激奋,异口同声,要烧死那个“引来鬼婴的外乡女人”。
育婴堂旧址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一丈多高的法坛。
坛上插着五色旗,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坛下堆着浸过桐油的柴薪,火还没起,那股呛人的油气已经先飘了半条街。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脸上是混杂着恐惧与快意的神色。
“烧死她!烧死那个妖妇!”
“烧了她,鬼婴就散了!”
苏沅被两条粗麻绳捆在法坛中央的木桩上,衣裳单薄,长发散乱。
袁知县带着一班衙役赶到时,人群正闹得最凶。他勒住马,远远地看了一眼坛上那女子,这谣言传的真是时候,“鬼婴索命、外乡人伏诛”这么一个收梢,好把十五年前那桩旧案,连同一整座育婴堂,一并烧干净。至于这个女人是死是活,本不在他心上。
“都退开些!都退开些!莫要挤伤了人!”他扬声吩咐衙役维持场面,自己却端坐马上,一动不动,眼看着火把递上了柴堆。
火苗舔上桐油的那一瞬,“轰”的一声,烈焰腾起数丈。
浓烟滚滚而上,火舌迅速吞没了苏沅整个人。她的衣襟着了起来,长发在滚烫的热浪里翻飞、卷曲,眼看就要烧作一团焦炭……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而人群之外,一道红影正踏着屋脊疾掠而来。
惜红衣一路催动轻功,脚下踩着瓦片,耳边尽是风。她远远便望见法坛外浓烟高耸,那团火里裹着一个人影,被烟火吞得连轮廓都看不分明。
她心头一紧,脚下又快了几分,恨不得一步跨过这半座城。
烈火方才熄灭,浓烟还没有散尽。
焦黑的柴堆上,法坛上空空如也人群却忽然静了一瞬:
“她、她怎么还在?”
“她烧不死!她果然是鬼婴附身,火都烧不死她!”
惊呼四起,人群齐齐向后退去,踩翻了身后好几个筐子。
只见焦烟之中,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她拍了拍衣角上残余的烟灰,抬眼看人时,眼里没有半分慌张。
“诸位。”苏沅扬声道,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一静,“诸位方才亲眼所见,我被烈火烧身。可如今,我不也好好儿站在这里?”
惜红衣早已冲了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声音都发颤:“你没事吧?”
苏沅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没事。”
人群里的郭夫人早已面无人色。她抬手指着苏沅,指尖直抖:“你……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萧洗从人群中走出,护在苏沅身侧,替她答道:“她事先在衣上浸了明矾水。火起之时,外层烧得焦黑剥落,内里的衣裳却还完好;人缩在里头,任外头火再大,烧到的也不过是一层壳。”
“一点小戏法而已。”苏沅接过话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今日肯站到这把火上,只想告诉诸位一句话。眼见,未必为实。所谓鬼婴索命,不过是一层障眼的花壳。壳子一破,里头什么都没有。”
“你胡说!”人群里有人不服,“我们亲眼见着的!郭明义好端端在祭台上跳傩舞,转眼就烧成了灰,那还不是鬼婴索命?”
苏沅面色一肃,声音沉了下来:“郭明义,的确是死在镇压鬼婴的祭坛上。但你们看见他**的那一刻,他早已死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胡说!他跳傩舞的时候明明好好的,我们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诸位。”苏沅一字一句道,“你们看的傩舞,人人都戴着面具。面具之下是谁,你们当真看得清么?”
她缓缓走下焦坛,边走边说:
“跳傩舞登台之前,凶手便先一步藏进了祭坛底下。等众人陆续登台,他趁乱杀了最后一个上场的郭明义,把尸身塞进祭坛正下方的空隙。
而后,他戴上傩舞的面具,披上郭明义的披风,混在舞者当中,随众人一同起舞。他的披风和面具上,早涂满了火髓,火髓遇风自燃。
台上火一起,众人慌乱,他便趁乱扯下披风与面具,丢在祭坛正中。祭坛正下方,正是郭明义的尸身。火烧穿了木质祭坛,烧到了郭明义身上,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郭明义在祭台之上**。”
台下鸦雀无声。苏沅顿了顿,又道:“不止如此。祭坛上那五色旗,还有地板上绘着的那些诡异花纹,在满屋烛火里晃得人眼花缭乱。
众人盯得久了,便会生出幻觉,把‘跳舞的人’和‘最后烧死的人’看成同一个。等回过神来,真正的凶手,早已混回人群里,好端端站在你们身边了。”
满场哗然。一位乡绅大声质疑:“你这是信口开河!若真如你所说,凶手直接烧了郭明义的尸首便是,何苦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他要的,是一个不在场。”苏沅不慌不忙,“郭明义‘**’之时,凶手必须已经回到人群中,让所有人都替他作证。所以这一场火,非得当众烧起来不可。”
“这些都是你的猜想。”仍有百姓半信半疑,“证据呢?”
苏沅压低了声音,慢慢道:“证据,就是现场留下的火髓。诸位若仍不信,我此刻便能当着你们的面,把当日的摆设原样还原一遍。我站在台上,一动不动,你们自己看看是否与那日一般无二。”
话音一落,萧洗已带人将五色旗、烛台、绘纹的地板一一搬了来,把祭台原样拼起。
苏沅取过一具傀儡木偶,放在台下的原位,随后自己登台,披上傩舞的衣袍,随鼓点摆动起来。烛火中噼啪作响,红光乱晃,那台上一道身影被火光一拉一扯,竟真与活人**的幻象一般无二。
舞到一半,苏沅忽地扯下傩衣面具,掷于台上,纵身跳下祭坛。
那件燃着的衣袍,正正落在台下的木偶身上。
木偶“腾”地烧了起来,火光蹿起,浓烟升腾,与当日祭台上所见,一模一样。
台下死寂了半晌,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原来……原来真的是这样……”
“那我们那日看见的,竟是烧的一具尸首……”
众人这才纷纷信服。苏沅走下祭台,环视众人:“诸位,育婴堂里从来没有什么鬼婴。所谓鬼婴索命,不过是凶手拿来遮住真相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