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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善人

众人已经来到育婴堂正堂,入前院,只见十几个女孩7,8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衣裙,正在泳池里嬉戏打闹。

阳光洒在青春洋溢的脸上,她们嬉笑着,互相泼水,清澈的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苏沅不由得看呆了,这些女孩,还没有经过世事的磋磨,还没有尝过人生海海的痛苦,她们原本是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生机勃勃。

女孩们一看到有人来,都哄笑的坐鸟兽散,跑向园子。

“你看,这些弃婴从来没觉得她们的日子孤苦,郭老爷一片善心,去被人用鬼婴之事污蔑,真让人寒心。”

袁知县一面瞧着萧洗的眼色,一面说着。

萧洗亦心有愧意,难道那鬼婴之说真的子虚乌有,冤枉了这位老爷,他还没来得及看口,便听到身边苏沅问道:“敢问袁知县,郭老爷,为何这些弃婴中只有女孩,却无男孩?”

袁知县捋着胡须,咳嗽两声:“听说这位姑娘也是南州人,应该听过本地的婴儿塔吧?”

苏沅皱眉道:“婴儿塔,是存放夭折婴儿之地。”

“是,可这婴儿塔中除了夭折婴儿,却常发现还活着的女婴。原是本地有些贫苦人家,生了女娃,却无力养活,边将女婴遗弃在婴儿塔内。

很久之前,一位女善人路径此处,看到这些无辜被遗弃的女婴,便大发善心建了这座育婴堂,收养这些被遗弃的女婴,并且留下一首诗。那首诗叫什么……”

郭蔚山接了他的话吟诵下去,“残碑风雨蚀,荒塔暮烟深。弃女犹啼血,慈乌自绕林。墙低寒更逼,乳薄病相侵。一掬慈悲泪,千秋父母心。”

苏沅一字一句品道,只觉得这位善人心中似有无限悲苦,还没来得及感受,又听到那袁知府继续说道:“对对,就是这首……只是后来女善人带着众孤女离开此地,这片育婴堂变成了荒地。

郭举人来到此地,读了这首诗文,为其文采折服,听闻此人事迹,决定将这座育婴堂操办下去,便才有人今日之相。”

袁知县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话题扯远了:“至于为何女婴居多,自然此地民风未开,百姓为了香火延续,多追男娃,将养不起的女娃遗弃,所以这育婴堂中养的便都是女娃了?”

苏沅和萧洗闻言,皆默然不语,郭巍山见二人神色,上前:“二位,我已经命内子在堂中设宴,二位赏脸同我一起吃一杯酒?”

苏沅和萧洗感慨郭巍山大义,便跟着他走了进去。

宴席丰盛,多为南州特色菜肴,众人围在桌前,品尝美食。

苏沅和萧洗入座,这些日子他们大多在船上吃自带干粮,如今能吃到本地特色,自然大快朵颐。

苏沅透过窗户,看到院中七八名女童穿着白色袄裙,正由着两名妈妈领队排队打饭,女童们排成一列,动作整齐划一。

袁光明见状,说道:这些孩子虽为弃婴,但得郭员外善心照拂,衣食教养,一应俱全。

郭蔚山闻言立马稽首,捻须含笑:“郭某膝下亦有二女,每逢十五,必携内子来此,会给孩子们增添衣物。

这些衣衫都是城中善人的捐赠的旧衣,内子和下人拆了布料,给每个孩子新做的。”

苏沅闻言,看那些女童身着的粉裙,裙装阵脚细密,皆为较为厚实的棉布,苏沅看过衣裳,目光落在女童们的脚上。

苏沅踱步到中间女童,指着女童的裙摆下的一双鞋,那鞋一大一小,左边绣着虎头,右边却是素面。

苏沅:咦?为何这女童的鞋子确实一大一萧,并不配对?

“是我的不是,这次募捐的鞋子出了差错,给她们穿反了。”

说话间,一个文秀女子走进,眉眼如黛,穿着一身淡绿色裙袄。

“姐,你不用替我遮着,是我弄错了又如何?”另一个穿着大红色裙袄的女子跳出来说道,语气倨傲。

苏沅看去,是一个夫人带着两个年轻小姐走进房间。

那妇人脸色苍白,应是有不虞之相,两位小姐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其中一人穿绿,另一人穿红,前者妆容淡雅些,后者妆浓烈些。

“明和,明美,客人面前不许喧闹。”拿走在前面的人的中年妇女喝止二人。

“各位见笑,这位是内子,这是小女明和明美。”郭大人站起身来,一一介绍。

“既是贵府夫人和两位小娘子,还请入座吧。”萧洗站起来,引二人入座。

郭夫人和两位郭家小娘子入座,席间觥踌交错,气氛祥和。

只那郭夫人自始至终一直沉默,面带微笑看着众人讲话,从未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

而此时,惜红衣在密林中行走,走到深处,正看到育婴堂的后院。

那里与前厅的光线不同,只有几间并排的破草屋,潦草破败,脏乱不堪。

惜红衣翻墙进入后院,漫步在育婴堂中,看着育婴堂的一草一木,她摸了摸脖子的刺青,那里鸢尾花的蓝色胎记之上,实则有一块湛蓝的印记。这是育婴堂堂婆的印记。

十年前,8岁的惜红衣摸着脖子上湛蓝印记,白墙青瓦,十几个女童衣衫破褛,正齐齐排成一队等待打印记。

“记住有了这个印记,你们这些都是有男人的人了”。

“我不要做童养媳,我才不要给人家当堂婆?”惜红衣前面的一个女孩大声了哭了起来,被育婴堂妈妈揪着耳朵拽了出去,拉起鸡毛掸子照着屁股揍了起来。

“堂婆怎么了,我告诉你,你们当初都是爸妈愣了人的人,有人养你,愿意给你一口饭吃要记得感恩,到了人家家里要好好干活,别光吃不干。等大了才有人疼你。”一个婆子教导着。

惜红衣已经排到队列前,只感觉脖子上一阵灼痛,身后那人用针刺破她脖子上皮肤后,随后用一块染色布匹覆盖在伤口上面,“用手覆着,一炷香时间之后再拿开,”

惜红衣打完印记,那婆子将惜红衣驱赶到一边,“打完印记的去那边,别以为成了别人的人了就不用干活了。主家拿来两袋小米之前,活照样干。”

惜红衣慢慢挪到另一队女孩中,蹲在地上搓玉米棒。

旁边连着玉米杆子砍断的玉米杆子堆到一侧,孩子们徒手搓着玉米棒,手脱皮了仍没停下。

“今天不把这些棒子搓完,都不许吃饭。”那坡子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指着这些搓玉米的孩子。

惜红衣用尽全力搓着玉米,她眼前一黑,蹲着干活的地方换成了万家柴房。

惜红衣卷在柴火堆里,衣衫破旧,万家婆举着油灯进来,嫌弃她躲在这里偷懒,将惜红衣拖到井边。寒冬腊月,惜红衣的手侵入冰水中洗碗碟。

惜红衣迷迷糊糊,眼前场景突然变成了洞房花烛夜,新郎万大郎醉醺醺的进门,醉醺醺的喊着把惜红衣变成他的人

万大郎撕开了惜红衣的衣衫,肥胖的双手要摸上惜红衣的胸口,拉开了系着裤子的裤绳。

惜红衣猛然刺出剪刀,剪刀刺向万大郎的家伙事。

万大郎惨叫着倒退,撞翻身后烛台。火焰窜上房顶,惜红衣踢开万大郎,在夜色中赤脚狂奔。

惜红衣在旷野中狂奔着,风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而此时一个高大的影子停在了她身前。

惜红衣抬头,是柳文慈温柔而慈爱的笑容,她伸出一只手:“小姑娘,要不要跟我走?”

惜红衣握上那温柔的手掌,她头也不回,跟随着柳文慈离去。

“姐姐,你在想什么?”一声弱弱的声音将惜红衣从回忆中唤醒,惜红衣低头看去,是一个干枯幼小的女童,头上乌糟糟的乱发,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赤足沾泥,怀中紧抱一物。

女童抬头,她右眼底线有一黑痣,如凝泪欲坠。两人对视刹那,女童突然将怀中布包塞进惜红衣手中,转身就跑。

惜红衣没有追,她的思维还在过去和现在徘徊,那个女孩是他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正这样想着,手中柔软的触感点醒了她。

惜红衣解开布包,一个婴儿的头颅正趴在她手上,冲着她大笑,惜红衣吓得瞬间将那头颅扔在地上,再斜眼凝视,去看到那并非真人头颅,而是一个婴儿木偶的脑袋,仅有拳头大小。

那傀儡头胎发以黑麻粘成缕,双目用鸡血画成,嘴唇猩红微张,十分诡异。

惜红衣翻过鬼娃娃,用刀尖挑开黏连的胎发,露出浅浅刻痕:“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而那一句诗下,底刻朱文篆字——郭蔚山印。

宴席之上,苏沅举箸未食,忽闻窗外传来几声鸟啼,一长一短,正是她与惜红衣预伏之暗号。苏沅神色如常,搁下银箸,起身告称更衣,悄然离席。

苏沅循着那几声鸟啼,穿过回廊,在一处僻静角落寻着了惜红衣。惜红衣见她到来,也不多言,抬手将那只鬼婴木偶递了过去。

苏沅接过,触手冰凉,眉间微蹙。惜红衣遂压低声音,将如何遇着那女孩,那女孩又如何将这木偶交予她,一字不落,细细说与苏沅听。

苏沅取出那只傀儡娃娃,指尖夹起其头顶杂毛,凑近阳光细看,只见娃娃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诗句下方,赫然钤着一方私印:郭蔚山印。

苏沅眸光微凝,缓缓开口道:“郭蔚山有一爱妾,传闻尹氏右眼下生有一枚泪痣,人以‘红豆夫人’称之。而这鬼婴案……必与这位红豆夫人脱不了干系。”

惜红衣蹙眉:“何以见得?”

苏沅:“十年前育婴堂大火,尹氏与二十三名女童葬身火海。而那日,正是七夕。”

惜红衣一怔:“你怎知此事?”

苏沅道明她在纠察司时层留意到此案,当时以‘意外’结案。可如今看来

“鬼魂不会盗印,活人才会。”

她将那鬼婴木偶用白绢轻轻裹住,“一会儿,你我携此物拜会郭员外。就说路上偶遇一女童,托我等将此物归还于他。且看他……如何作答。”

惜红衣点头,便随着苏沅回到席间。

苏沅自袖中取出那鬼婴娃娃,双手呈给郭巍山:“郭员外,方才卑职在后院遇一女童,她将此物交予我,托我转呈大人。”

郭巍山接过,展开包裹的白绢,那鬼婴木偶赫然入目。

刹那间,郭巍山愣了一下,却强装镇定:“过不久就是中元节,这些孩子做些木艺,并不稀奇。敢问娘子,:“那女童……长得甚么模样?”

惜红衣应声答道:“圆脸,身量瘦小,短发,右眼下有颗黑痣。”

“黑痣?”郭巍山声音发紧。

惜红衣觑着他神色,以指尖轻点自己右眼下方,缓缓道:“芝麻大小,黛青色。位置……便在此处。”

话音未落,郭巍山久久不语,苏沅心中疑云顿起,遂出声问道:“郭大人,此物与近日鬼婴案似有关联,大人可知其中端倪?”

郭巍山连连摆手:“这只是他人做的玩物,并无关系。诸位,你们继续用餐,我不便奉陪,告辞。”

说罢,郭巍山转身便走,苏沅与萧洗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郭巍山仓促离去的背影之上。

苏沅给惜红衣使了个眼色,惜红衣便悄悄离开人群,跟着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