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中央,大雨滂沱中一艘红船漂在湖中。屠维梭坐在轮椅上,柳文慈与其坐在一侧,而那郭槐正扮作艄公正在船头垂钓。
船上三人,阎罗面,飘零伞,金元宝放在船头,船仓内,三者主人尽数坐于船上。
船头传来一道声音:“逃了的那两个女人呢,找到了没有?”
“还没。”
屠维梭的轮椅转了半圈,柳文慈低声道:“回主人,惜红衣肩伤极重,苏沅又中过蛇毒,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料想撑不了几日。”
“撑不了几日?三年前她便该死,却让她回到了今天。”郭槐截断他,冷冷道,“传我的令,阎罗阁上下,尽数出动,给我把那两个女人搜出来。尤其药铺,这两日凡是成宗买药的,都让人重点盯着,不许打草惊蛇。”
“遵命。”
“还有,夫人的尸身,我已经带回去了。对外只称她随我在宝相寺礼佛,夜宿僧房,猝染急病而亡。秘不发丧,不发讣告。此事,谁也不许再提。”
“是。”
郭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开封府正在查宝相寺的火因。香烛失火,烧塌了半座大殿,寺庙中僧人、火工,一个一个安排妥当,一处一处对好口供,不能留半个破绽。”
“是。”
“如今朝局动荡,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船上众人齐声领命。雨越下越大,红船压着水波,缓缓没入雨幕深处。
惜红衣在农庄修养了半月,肩上的伤逐渐收口。她本是按耐不住的性子,身子好了大半,便要出城探查消息,嘱托她隐蔽行事,乔装打扮,切勿暴露行踪,又再三叮嘱:如今城里城外,街上行走的未必都是百姓;金疮药、止血散之类的药品,一律由庄里的农妇出面去抓,她们二人,谁也不许近药铺一步。
惜红衣一路乔装,冒雨前行。天街两侧,一片安静,所有行人、车架、客商都因这瓢泼大雨止步不前,躲在这屋檐下躲雨。惜红衣正欲走到檐下,却被一人拉住衣角,那人蓑衣蓑帽,声音却娇弱,硬是个女子:“麻烦问一下,开封府在什么地方?”
惜红衣愣住,本不愿多管闲事,但见此女子面目憔悴,便遥遥的向着城东一指。那人千恩万谢,惜红衣也不管她,来到屋檐躲雨。沿街商铺全部停止营业,搬货的粮商对着老天骂骂咧咧,惜红衣抬头,看着那屋檐下流淌的雨帘,和天边厚厚的云彩,知道这场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良久,远处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一骑禁军戴着斗笠,踏马而行,马蹄声溅起的污水泼了躲雨客商一身,客商们嘴上骂骂咧咧,那声音却是压得极低,唯恐禁军听到。
一名禁军掏出一张通缉画像,朝着他们喊:“有没有人看过此人,此人乃朝廷重犯,若有人胆敢窝藏,罪不可赦。”
惜红衣凝神看那画像,却是一个瘦弱女子,她忽而想起什么,望向角落乞丐,刚刚那个拦住她向她问路的正是此人。
惜红衣看向角落,那里却空无一人,而她转头看到人群后方,正有一女子佝偻着身影欲离开,正是此人。
那名骑在马背上的禁军亦看到有人正悄悄溜走,:“你,站住。”
那人却并不回头,身形如泥鳅般混入人群,冲进瓢泼雨帘中。
“是她,追!”为首禁军立刻下令,众人策马而追,惜红衣亦跟在他们身后。
十几名禁军跟在那女子身后,那女子显然不会武,只能盲目逃窜,躲进小巷。
那几名官兵进入小巷,将那女子捉住,拳打脚踢。惜红衣正欲上前相救,忽而有百姓闯进小巷。
“此事不能有人看见,杀!”那几名官兵忽然凶性大作,向闯入的百姓挥起了刀。
“听这几日口音应该是南州口音,如此残暴凶险,应是贼人所扮。”这样想着,惜红衣提剑上前,拦下挥向百姓的刀剑。“还不快跑 。”
几名无辜百姓见状,连滚带爬的朝小巷尽口逃了出去。一名凶徒见状,提刀向惜红衣砍来。惜红衣向后一闪避,那人却险些歪倒在地,而此时另一名凶徒也向她砍来,惜红衣侧身闪避,身后那名凶徒一刀砍向惜红衣后背。惜红衣一脚踢中凶徒小腿,一侧身身后凶徒一刀砍到那人身上。
惜红衣转身用刀抵住那人胸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追杀她?”
凶徒狂骂:“你又是什么人,为何出手救她?”
“多管闲事之人。”这句话说完,惜红衣轻轻一笑,冲进凶徒包围圈中。
大雨滂沱,城外农庄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惜红衣一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奄奄、浑身是血的女子,掠进院中。
苏沅正从廊下走出,见状面色一凝,快步迎上。
惜红衣:一伙冒充官员的歹徒正在追杀她,被我撞见了,她曾问过我开封府在哪,我便救下了她。诺,还没死,还剩一口气。
苏沅上前,探手查看女子伤势,眉头紧锁。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女子口中。
苏沅:抬进屋,放在榻上。去烧热水,把房中药箱拿来。
惜红衣点头,将人小心放在厢房的软榻上,随即转身出去。
榻上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苏沅剪开她肩头的衣衫,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手脚麻利地清洗、上药、包扎。
女子在剧痛中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她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涣散,茫然地转动着。
她的目光落在苏沅沉静而专注的侧脸上,然后缓缓上移,扫过整间的屋子。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苏沅房中收着的那块半旧的纠察司腰牌上。
女子的眼睛倏地睁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用尽全身力气,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苏沅的衣袖。
女子:你……你是官府的……官爷?
苏沅停下手:我是纠察司司吏。专管纠察错案,你有什么冤情,可以告诉我。
女子闻言,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光亮,死死抓着苏沅的衣袖,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南州育婴堂鬼婴,鬼婴,杀人了!”
话说完,她攥着苏沅衣袖的手陡然松开,人已经晕死过去。
门外,惜红衣端着热水和药箱,看着苏沅。
惜红衣:你准备怎么办?
苏沅:敌人蛰伏已久,大有潜入暗处不再露面的趋势。我们要给他们个喘息空隙,让他们确认自己是安全的,那时才是我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惜红衣:你要去南州?
苏沅点点头,走出房间,掩上门,和惜红衣一边走一边聊天。
惜红衣又继续问道:如今阎罗阁满城暗搜你我下落,为何偏挑这个节骨眼去南州?
苏沅: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走。郭槐不敢报官缉我,一旦报出我失踪,因我闻喜县君的名号,官府必要奏明皇后,顺藤摸瓜,到时候反而容易查到郭府头上。所以他只能用阎罗阁这张暗网来杀我。守在这农庄里等他挨个筛过来,才是坐以待毙。
苏沅又说道:那伙凶徒一口南州口音,育婴堂鬼婴的冤情,线索就在南州,而且郭槐祖籍南州,等到了南州,说不定能够找到他掩埋的秘密。
惜红衣松了一口气:我还担心你就这么一味耽溺在失母的痛里,拔不出来。这才是你。苏沅,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苏沅想起母亲,心又是一阵抽痛,她强忍着痛苦,笑道:自恢复了女儿身,我才发现当了一段时间的男儿我竟然回不去了。我做男儿时,虽只是一介小司吏,月俸只有半贯铜钱,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吃酒,喝茶,买些蒸羊羔,日日与人闲谈好不快活,可我做了宰相府中的贵女,月月能有三两银钱,可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且大部分时间只能在那一方后宅里待着,日子久了竟然想念那些日日整理文书的日子。
苏沅:做男子时,我感觉说的话都是有分量的;可做女子时,同样一句话却轻了些。他人看我的态度也终究不同,这着实让我感到无力。
惜红衣:那这次会南州,你要回到做男子的时候?
苏沅摇摇头,不,我要做的从来只有自己。
话说完,苏沅和惜红衣回到房间中,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那女子已经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