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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鸳鸯蝴蝶梦

三年前,南州坊市水道蜿蜒,青石板路两侧商铺林立,行人络绎。苏幕遮怀抱布匹,步履轻快。她低头轻抚布料,唇角含笑,指尖摩挲布面纹理。

苏幕遮行至家门,正欲推门,忽听身后声响,回头看却并无异样。

苏幕遮正欲推门而去,心中却察觉不对劲,猛然走到刚刚声响之地,柴火堆后一女子浑身是血,已经失去了意识。

惜红衣醒来时,她躺在病床之上,面色苍白,嘴巴干裂,已经快饿得意识模糊。朦胧间看到一双脚走了过来。

惜红衣机警地睁开眼,那双脚停在床前,惜红衣抬头,是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正端这一碗药汤站在她面前。

惜红衣:“你是谁?”

苏幕遮:“救你的人。”

惜红衣:“为何救我?”

苏幕遮:“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何不救?”

惜红衣抬头望向苏幕遮,悄然将手伸向桌上烛台。

惜红衣:“我是个刺客。”

苏幕遮:“我知道。”

惜红衣惊讶地抬头,看向苏幕遮。苏幕遮语气波澜不惊,将药递给惜红衣。

惜红衣不接,苏幕遮叹了口气,坐在一旁解释道:“我父亲是个捕快,常和你们这种亡命之徒打交道。你手心有茧,应是常年练武,背上肩上处处刀伤,应是从事危险之事,另外我从你发笄配饰、唇上乌脂、脚踝处发现了十几种暗器和毒,你放心,都已经解掉了,你现在很安全。”

惜红衣别有深意地看了苏幕遮一眼:“你是要抓我?”

苏幕遮:“你多心了。我说过,上苍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你一命,就当为我腹中孩儿积福了。你伤好之后,即可离去。”

苏幕遮放下药碗离去,惜红衣凝视了她的背影片刻,慢慢端起了药碗,一饮而尽。

范家小院,古朴简单,苏幕遮一身粗布短衣,正将浣洗好的衣服晾晒完。她费力地搬起水桶。

一只手接过水桶,苏幕遮抬头正是惜红衣。惜红衣挑眉道:“你怀了身孕,还要做这些活计?”

苏幕遮满不在乎撸起袖子,在布衣上擦擦手:“没办法呀,我不做没人做。”

惜红衣翻了个大白眼:“你男人呢?”

苏幕遮无比骄傲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眼神温柔,拉着惜红衣的手:“书院教书去了,傍晚才回来。”

惜红衣无语道:“你临产在即,怎么不见你娘家人来看你?”

苏幕遮回答:“南州衙门的苏捕快是我父亲,我成婚后他便应昔日好友邀请,去了刑狱司做典狱。我们还时常有书信往来,至于我娘,他从不肯提起,我也便没有再问。”

惜红衣看着她翩翩大肚,有些同情:“临盆产子是女子的鬼门关。你娘家人不在,为何这范阳也躲躲藏藏……”

苏幕遮解释道:“夫君忙于科考,如今正在书院苦读,这个时候我可不能拖他后腿……”

惜红衣:“假托之词。”

苏幕遮:“姑娘,你有所不知,这科举之事是我与夫君结缘的契机,若不是他三年前进京赶考,又恰巧晕倒在范家门前,我怎会与他成婚?”

惜红衣想起自己也是被她捡来的,笑着调侃道:“你这捡人回府的毛病可病得不轻呀?没听说过一句话,叫作路边的男人不要捡吗?”

苏幕遮愠怒,而此时一文弱书生身着布衣,头戴幞头的范阳走进:“娘子,这位是?”

苏幕遮忙擦擦手,起身道:“我娘家的堂妹,来此住几天。”

范阳抬头看了一眼惜红衣,眼中有惊艳之色。

苏幕遮见状,转而握着惜红衣的手,将她带出房内:“家主他这几日忙于科考,我们就不打扰他了。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吃的去。”

因着今日是寒衣节,苏幕遮街市上买了一些暖炉炭,与范阳和惜红衣沃酒炙脔□□炉中,围坐吃酒。

苏幕遮以茶代酒,只吃些肉类,惜红衣虽然伤好,却执意要喝酒。

范阳这几日虽然日日苦读,可那文字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总不往脑子里钻,一会儿模模糊糊地变成了蝴蝶,一会儿变成了星火,最后在那烛火之下竟然成了一个美人。

范阳揉揉眼睛,那美人的形象竟然和妻家表妹一样。范阳便有些痴了,等一晚上,他此刻竟然和美人同桌饮酒,一时间竟不知是梦还是真。

惜红衣嘴里擒着一只小酒杯,慢慢倒进嘴里,她此刻有些醉了,卧在苏幕遮怀里,指着范阳低声,“你看那呆头鹅,都傻成这样了。幕遮,你眼光差成什么样呀,怎么嫁了这样普通的一个男的?”

苏幕遮笑得有些苦涩,“他婚前不是这样的,他婚前对我是极好的。可能最近科举压力大,所以才……”

范阳自讨没趣,只能硬着头皮说自己回去温书了。

苏幕遮望着范阳离去背影,有些担忧,惜红衣拉上苏幕遮,朝外走去:“别管他,我们走!”

苏幕遮不忍拂惜红衣好意,终跟着惜红衣离开范家大宅。

灯会上花灯如昼,人潮涌动,各色人□□织在一起。

灯会两岸的摊子上商贩叫卖着婴儿银饰,苏幕遮拿起一个雕刻着莲花图案的长命锁:“掌柜的,这个怎么卖?”

商贩:“十两银子,不还价。”

苏幕遮惋惜地放下长命锁,恋恋不舍离开。惜红衣看了一眼那长命锁,摸了摸头上的鸢尾花白玉簪。

月落日升,晨曦微明。苏幕遮伸了个懒腰,走进院中,发现院中新搭了一架秋千。

惜红衣头上的白玉簪已不见,她挽着袖子,用锯子锯完最后一截木头。

惜红衣:“你醒了,快来试试我新做的秋千。”

惜红衣推着苏幕遮来到秋千架旁边。

苏幕遮:“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来了?”

惜红衣:“也没什么,做的玩的。来,上来试试?”

苏幕遮坐上秋千,惜红衣慢慢地推着秋千。

苏幕遮握着秋千旁的结实的粗绳子,回头看向惜红衣:“这秋千木头这么齐整,绳子绑得这么结实,你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惜红衣:“那是,你这三个月胖了不少吧,若不做得结实点,怎么载得动你和孩子。”

苏幕遮:“先前大夫还担心我营养不良,生下的孩子容易先天不足,结果这三个月你想方设法给我补营养,我都胖了。”

惜红衣:“你放心,我已经问过大夫,绝对让你安全又健康地生下孩子。到时候,等你生下孩子,你就可以在这里陪着孩子荡秋千。”

苏幕遮停下秋千,惜红衣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苏幕遮。

惜红衣:“诺,给你孩子的。”

苏幕遮接过,发现是昨日的长命锁,她看向惜红衣空空如也的发髻。

苏幕遮:“你的簪子……”

惜红衣:“我不小心弄丢了。”

苏幕遮握着惜红衣的手,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感到腹中一动,抓住惜红衣的手,惊喜。

苏幕遮:“红衣,她刚才踢我了……”

很快就到了生产那日,苏幕遮在床上挣扎,一个稳婆在伺候。惜红衣蹲在床里给苏幕遮摁住手,稳婆大喊:“用力!用力!”

苏幕遮的惨叫透过窗棂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放着一把圈交椅。

范阳并没有坐在上面,而是站着焦虑走来走去:“这都四个时辰了,哪怕是头胎,也该生出来了。”

稳婆匆匆走出来,脸上大汗淋漓:“糟了,夫人难产,我去请医生……”

范阳焦急冲上前,试图走进产房,被惜红衣挡住。惜红衣拉住正要往外走的稳婆:“你留在这,我去请大夫……”

稳婆回到房间,苏幕遮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将一旁帕子叠起来,慢慢地,狠狠地塞自己嘴里,紧紧咬住了。

“再来!”她要对抗下一波剧痛。稳婆关了门,将范阳关在门外,范阳浑身是汗,大声地朝门内呼喊:“娘子!我们的孩子就靠你了!你可以的!我在外面等着你!”

两声婴儿啼哭,婴儿呱呱坠地。朦胧之中,苏幕遮看着稳婆用襁褓将孩子包裹,抱着孩子走出房间,早已按捺不住的范阳冲上前。

苏幕遮透过门窗,看到范阳接过孩子,方放心地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幕遮被冻醒,冷得瑟瑟发抖,才发现房间中的火炉已经没了炭火。不知道她睡了多少个时辰,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稳婆和孩子不知去向。

窗外下起瓢泼大雨。一声雷声劈下,苏幕遮心中感到不安,站起身想走出去,却发现鞋子不知哪里去了。

苏幕遮赤着脚,强撑着拖着刚经历生产、虚弱无力的身体,走出房门外。

院外,大雨滂沱。院子里都是血,各种打湿的布还有血迹。

苏幕遮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强,赤着脚循声而去:“范郎,范郎。”

苏幕遮刚刚转过拐角,就被站在自己身前惜红衣吓了一跳。

只见惜红衣满身的血迹,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嘀嗒嘀嗒留着血水。

而地上一个人影背朝天趴在地上:“惜红衣,你怎么拿着剑,可是家里进贼了?”

雨水太大,苏幕遮看不清那贼人的面目,她慢慢地靠近,伸手去触摸死去的贼人。

猝不及防,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地上的人,正是她的夫君范阳。

苏幕遮吓得摔倒在地,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范阳,回头看着惜红衣。雨中惜红衣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得不真切。

苏幕遮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这……是你做的?”

惜红衣的神情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骇人。苏幕遮突然想起刚诞生的孩子,害怕:“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惜红衣不言语,眉眼隐藏在暗中似有一瞬间不忍。苏幕遮绝望地望向范阳尸体身后,那里一只尿桶后,一具婴儿的尸体躺在襁褓里。

苏幕遮踉跄爬过去,紧紧地抱住孩子,心想撕裂一般,痛苦的声音堵在胸口,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苏幕遮怀中掉出一物,是那把刻有莲花纹样的长命锁,正是惜红衣送她那把。

惜红衣:“苏幕遮,我杀了你的夫君和孩子,你的夫君。他根本不爱你,他不配拥有你和孩子。”

说完这句话,惜红衣望了一眼苏幕遮,她点起火折子,扔在院中,院中早已洒了火油,火折子落下,瞬间整个院子燃烧起来。

熊熊大火中,苏幕遮全身抽搐,紧紧抱着孩子的遗体,她跪在血泊里。

一阵风吹来,传来响动声,苏幕遮回头看,是那架秋千被风吹动,在空中晃来晃去。

一股怒火冲向苏幕遮头顶,怒火中烧中她拾起柴火堆的斧头,狠狠地劈向秋千,一刀又一刀。秋千自空中坠落,碎成了一片片木头屑。

雷声轰轰,响彻天际。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照亮了苏幕遮极度痛苦的面容。

痛苦穿越时光,却不曾减轻半点落在三年后苏沅的脸上,是的,她原是苏幕遮,不过是南州的一名普通妇人,她嫁给范阳为妻,生过孩子,原本过着普通而又幸福的生活,可是三年前惜红衣的出现,毁了她的一切。

苏沅知道惜红衣并非南州本地人,她也只不过是为了杀人而落脚南州,可茫茫人海,又去哪里寻找惜红衣的踪迹。

苏沅知道惜红衣是个刺客,只要她还活着,就会不断杀人,而天下重案大案的卷宗都会汇聚到一个地方'开封刑狱司。

幸而苍天为绝望之人人留下一条活路,苏幕遮的养父不快便在刑狱司做典狱。

为了找到惜红衣,为死去的丈夫和女儿复仇,苏沅方北上投奔苏不快。后来她在父亲引荐下女扮男装化名苏沅进入刑狱司,当了一名司吏。

这三年内,苏沅翻阅十年内刑狱司案宗,试图找到那名女刺客惜红衣的下落。

然而这三年来,全国各地发生过各类大案要案,连汴京也曾发生过数起灭门案,但苏沅细细追查,却再也没发现惜红衣的踪迹,似乎这个女刺客从那以后便消失了踪迹,再也没有在人间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