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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蛊

夜风拂过姑射后山孤峰上的雪松林,却未如平日那样携来淡淡松香,萦绕于慕萝衣嗅觉范围内的,只有血腥中的铁锈味。

耳边隐隐回荡细微呻吟声,嫁衣衣袖在风中飒飒,风灌进她的衣袖,冷气无孔不入地透过单薄里衣。

双目渐渐聚焦。

视线落在嫁衣上,嫁衣上的银色云纹以灵力织就,锁成栩栩如生的凤凰纹样,清冷月光倾洒于银纹上,于广袖上流转银辉。

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还在期许与赵宿雪的洞房花烛夜,慕萝衣心中便觉得无比讽刺。

一脚踢开地上凤冠,拽扯下嫁衣外衫,浑身上下只余一件雪白色中衣。

一天清明月色下,只一道孑然身影。

将宗门中受伤的所有人一一转移到室内时,天边已浮起白色云雾。

原来她的“大婚之夜”,竟然过得如此漫长。

整个姑射,除了她,无一例外,皆被毁掉灵府,虽不至于奄奄一息,但他们往后却再难与自己的法器产生共鸣,那些昔日镶嵌了名贵珍稀灵石的法器,此刻躺在从前的主人身边,亦如同破铜烂铁。

靠自己有限所学,慕萝衣暂时为他们压制住伤势,使得他们身上伤口不再恶化,然灵力的流失,她无能为力。

于修玄之人而言,灵府的损毁,几乎是不可逆的。

破裂伤口被暂时缝合,受伤的人不再像之前那般周身被浅淡莹莹金光笼罩,不过这样对他们的伤势作用,几乎也是微乎其微,不过是刻意使他们的灵力流逝不再像方才那样直接且迅速。

慕萝衣平日怠于修习,做完这些,几乎四肢酸软,浑身颓然地靠着仙殿中的廊柱休息。

目之所及,耳之所至,仿佛不见半点生息,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慕萝衣动了动耳廓,捕捉到一点声音,缓缓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微生陵挣扎着撑坐起身。

“师父!”

慕萝衣手脚并用,以一个近乎狼狈的姿势朝微生陵跌跌撞撞而去。

微生陵睁开疲惫的双眼,望着她的眼神宠溺、慈爱、愧疚:“是师父没有保护好萝衣,明明当年答应过你母亲……”

慕萝衣的身世,微生陵这些年并未刻意隐瞒过她。

她的母亲原本是姑射的弟子,也便是微生陵的同门师妹,后来与朝中慕相成婚,孕有了慕萝衣,慕萝衣三岁时,慕相卷入朝中夺嫡,支持的皇子失败,慕家满门抄斩。危急时刻,微生陵赶到,萝衣的母亲只在慌乱中让他带走年幼的女儿,带回姑射抚养。

而微生陵一生也未娶妻生子,分明是姑射掌门,多年来,座下只有慕萝衣这么一个弟子,也舍不得对她要求严苛,自诩能护她一生周全,一贯偏宠着养大。

未料一朝姑射会遭此灭门惨祸。

微生陵抬手抚摸慕萝衣散乱的乌发,慕萝衣的泪水却再也克制不住,伏在师父肩膀上痛哭起来。

边哭边抽噎:“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喜欢赵宿雪,就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也怪我,明明之前一直与他在一起,却没有半点察觉到他下山的异常…… ”

灭门之祸来得太过突然,微生陵也不知自己一向看重的掌门人选,竟然是不周的首领,竟然会在和慕萝衣的大婚之日谋划着要灭姑射满门。

可若只是想在天下名门正派中占据一席之地,他大可以直接离开姑射,回到他创建的不周,又为何要精挑细选这么个日子,来灭姑射满门?

微生陵百思不得其解。

慕萝衣一把抹干脸上泪水,问道:“师父,事已至此,其他门派有没有可以求助的世叔世伯?”

她没有直接同微生陵提自己要杀上不周找赵宿雪复仇的事情。她清楚,以师父的性子,必然不会同意,但她想要复仇,凭借自己有限的修为,莫说与赵宿雪过招,怕是连近他的身都不能,还是要找别的帮手。

微生陵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慕萝衣掌中:“钩吾的掌门,与为师是少时挚友,曾一道在昆仑游学过,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找他,他会护你无恙的。”

姑射满门灵府被毁,重振门派几乎是一件没有指望的事情,他也不希望慕萝衣背负太多。

让她带着玉佩去钩吾,钩吾那边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他的小徒弟一个容身之处,不是难事。

慕萝衣缓缓收拢玉佩,郑重其事点头,“师父放心,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就回来姑射。”

说罢从婚前师父赠她作假装的镯子中引出灵力,抬手在整个姑射织出一张灵罩。

现下姑射满门,除了她还没受伤,其他所有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若有流落鬼阵之外的小鬼嗅到流淌的灵力寻到姑射,几乎没有人能还手。

微生陵合眼欲打坐,阻滞灵力流失,延缓灵力流失的速度。

想起慕萝衣离开之前的那句话,总是放心不下,总是觉得她的话中另有深意。

可他这个小徒弟向来没什么大志向……

无论如何还是放心不下,他捏了个简单的传音决,先慕萝衣到达钩吾之前,给钩吾掌门空谷传音一则——若萝衣来拜钩吾,万望奚兄念及昔日你我昆仑游学之情,多多照料,替我护她周全。陵不胜感激。

钩吾与姑射距离不算远,慕萝衣御剑过去,只消一天。

钩吾守门的弟子看着她窃窃私语,眼神交流间又在叹息。

昨日之事闹得那般厉害,一夜之间传遍天下仙门不是奇事。若是以前,慕萝衣定容不下别人议论她,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她来到钩吾,只是为了寻求钩吾派掌门的帮助,以此杀上不周。

赵宿雪是天下百年难遇的天才又如何?是蝉联两届的剑道魁首又如何?难道这天下就是他一人独大,就没有能对付得了他的人么?

然而慕萝衣却连钩吾的山门都没能进去。

守内门的弟子不确定她身份之前,并未放她进去,她便将玉佩交给那弟子,托其转呈钩吾派掌门。

等了约一炷香,那弟子重新带着玉佩出来,面带歉意:“抱歉,慕娘子,我们掌门今日午后宣布闭关了,若有事寻掌门,烦请您两月之后再过来。”

慕萝衣握着玉佩,在钩吾山门前伫立良久,才同小弟子颔首:“我知道了。”

怎会如此巧合?

以师父和钩吾掌门的交情,若是他要闭关,师父不会不知情,又怎会嘱咐她来钩吾?

即使慕萝衣不愿将人心想的太过冷漠,面对此情此景,还是无法避免怀疑。

若是无法杀了赵宿雪报仇,她无颜回姑射面对整个宗门。

钩吾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去被称为天下仙门之首的昆仑。

慕萝衣没有多在钩吾多留,御剑前往昆仑。

钩吾与昆仑相距甚远,御剑一路穿行过繁华市井、枯萎灌丛、荒芜戈壁,途径盐池,西北的风拍打在面庞上,分不清是盐粒还是沙粒。

她的修为尚浅,灵力也不算充沛,师父去昆仑只需三日,她在路上却整整花了近十日。

昆仑派的长老得知她的身份后,倒是让门下弟子请她进去了,还为她备了琼浆玉露。

但等她说明来意,希望昆仑出手为她,为姑射主持公道,让赵宿雪与不周得到相应惩罚时,昆仑的长老虽笑得慈爱,笑谈间婉拒的意思却明明白白,说了一堆大道理,不过也是告诉她,这是没门。

若是第一次被拒绝,慕萝衣或许还会觉得不公平,还想争取一二,但有了钩吾之前那次,她也去知道再在昆仑纠缠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从她大婚姑射满门被灭,到来昆仑被拒,已经过了十二日。

这十二日,她几乎日日食不下咽、夜夜寝不安席,也饱尝人情冷暖。

遇见赵宿雪前,下山有宗门中师兄师姐保护,遇见赵宿雪后,几乎每次都与他黏在一起,单独走很远的路,这是第一次。

姑射出事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骄矜小师妹,当今世道,她一个妙龄少女,独自动身,免不了会被人盯上,必须慎之又慎。

到了夜间,只要一闭眼,就是弥天的血雾、遍地重伤的同门、招展白衣上的血迹,还有赵宿雪的冷漠神情。

如今昆仑都指望不上,想求助于人几乎是不能,可她绝不会就这么在外白跑一趟回到姑射,看着赵宿雪在不周享尽所有,拥趸万人,而她只能看着同门灵力一点点消散无能为力。

没有多犹豫,慕萝衣提剑朝不周的方向而去。

在她印象中,不周应该是再荒凉不过的郊野,没想到越靠近不周主峰,人流越密集。

寻常百姓倒是少,大多是一些没听过的,昔日慕萝衣都看不上眼的小门派,御剑来不周。

这些人都不认识她,只当她也是来奉承赵宿雪的,同她夸赞吹嘘,她只扔下一句“枭心鹤貌”,没再与对方废话半句。

而不周到底是由一群乌合之众聚集在一起的,竟然看不出半点寻常仙门的规矩与整肃,对于其它门派前来谄媚的,也是近乎来者不拒的态度。

是以慕萝衣很轻松地便进入了不周的山门。

她尝试催动体内同心蛊,欲通过联结赵宿雪的踪迹,但不知是否因为赵宿雪本人并不在主峰,她并未感知到对方的任何痕迹。

忽而,一道高大颀长身影覆压而下。

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慕萝衣眼睫轻颤着抬起,正撞进对方那双素来盛满霜雪的眼眸。

既然赵宿雪就在她咫尺,她方才竟然完全无法调动体内同心蛊。

还是说,同心蛊失效了?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自己昔日爱慕之人,而今的灭门仇人,慕萝衣压根无法保持冷静。

压抑于心中的恨意如若决堤的河水,铺天盖地奔涌怒吼而来。

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召出饮月剑。

剑身当空划过,冷光两面分别映照出两人眼眸。

一边眼眶微红,饱含恨意。

一边眉心微敛,喜怒难辨。

“去死吧!”

“哐”的一声,赵宿雪抬手,以指骨叩击饮月剑,剑身上凝聚着的灵力倒行逆施,被朝反方向逼开,虽在到达慕萝衣手腕前已经朝周遭弥散开,却仍然震得她手腕发麻,险些将剑甩出去。

跟在赵宿雪身边的桑莫本想挟制住慕萝衣,然而想起上次他欲对慕萝衣动手,被赵宿雪拦下,回到不周后,修养了四五天,才堪堪可以重新调动灵府中的灵力,顿时不敢再干涉这两人之间的事情。

“尊上,属下暂且回避。”桑莫手握成拳,于胸前一抵。

赵宿雪没回应他这句,只低眸睨向慕萝衣,冷声问:“谁带她进来的?”

声音不算高,却不怒自威。

他在不周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当语气中能听到些微愠怒,便意味着此事非同小可。

看见赵宿雪来,远远迎上来的下属忙低头请罪:“尊上恕罪,属下,属下眼拙,并不认识这位娘子……”

他的确是不认识的,也不知赵宿雪与慕萝衣之间有何旧怨,只低头认错。

慕萝衣握着饮月剑的手被一道强劲灵力死死压制,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绳索捆住一般,动弹不得分毫,只是瞪着赵宿雪,望向那双漆眸中的神情再也不见从前的少女羞怯。

赵宿雪不会捕捉不到她眼神中情愫的变化,但他自诩自己并不必在意,先一步挪开视线,淡声同桑莫吩咐:“把她给我丢出去,日后不许她再踏入不周半步。”

说罢,转身就要走。

这回得了赵宿雪清晰明白的吩咐,桑莫才敢对慕萝衣动手。

“你休要碰我!”

慕萝衣当然不愿大好机会于眼前错失,盯着那道背影:“赵宿雪!”

赵宿雪未曾回头,听到少女微微沙哑的嗓音,步子还是忍不住变缓。

“你既然灭了我姑射满门,为何独留我一命?”

赵宿雪心头微微一滞。

为何独留她一命?

他也没有答案。

半晌,只嗤笑一声,朝自己的殿宇走去。

慕萝衣当然听到那声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声,她的动作又被限制着,根本无法追上去,被桑莫“请”出了不周。

不周虽地处西北荒原,但却是天下仙山中除了昆仑,地势最高的仙山,天色微微黯淡时,风吹过衣袖面庞,却如锋刃割面,还携着从周遭怪石窟窿中穿过时带来的凄厉的“呼呼”声。

此前,人迹罕至,的确是有道理的。

慕萝衣想杀了赵宿雪复仇的念头实在执着,并不打算就这么灰溜溜离开不周。

且入夜后,风沙漫天,无论是御剑下山,还是徒步下山,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她抱膝坐在悬崖边,思考还有怎样的方式,可以让她再次进入不周山门。

忽然就想到了赵宿雪不杀她的理由——他们体内都种有同心蛊,子母蛊相连,同生共死,同疼共痛,她若死了,赵宿雪也活不了。

而看赵宿雪两次的反应,以及他高深的修为,不可能不知道体内有蛊的存在。

大约也是他自己不想死。

等等……

同心蛊下,他们所有感触都共通,只要她拔剑自裁,赵宿雪也会死。

她人就在不周,也就在同心蛊的范围之内。

重新召出饮月剑,月华流转其上。

师父赠她这把剑时的笑颜、握着她的手教她一招一式时的声音、拿着剑和宗门内师兄师姐切磋他们刻意让她时的神情走马灯般环绕在她周遭。

又有一只带着灵力的大手缓缓压下立体的场景,她所处的空间也愈来愈闭塞,越来越狭隘,渐渐所有的画面被压在剑身上,她的呼吸也变得困难。

她从小是很怕疼的,手被小虫子咬伤都要同师父撒娇半天,她真的能做到自裁么?

可除了这个办法,以她单薄的力量,她还做什么,才能杀了赵宿雪报仇?

既然杀不了赵宿雪她便无颜回姑射,与他同归于尽又如何?

她回去也是看着宗门中所有人的灵力日渐流失。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慕萝衣闭上眼睛,咸涩泪水沿着光洁脸庞蜿蜒而下,饮月剑横在她纤细脖颈上。

凝神聚气,能调动的所有灵力汇集到剑锋上的同一瞬,饮月剑被迫脱手。

剑脱手时,在她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冷冷月光下,赵宿雪静静负手而立。

少女狼狈坐在悬崖边,发丝凌乱地飘在鬓边,转过头来望着他,满脸泪痕。

“想自尽?”赵宿雪声音沉冷,尽可能压制着自己胸腔中的起伏情绪。

真是又蠢又可笑,以为用自尽这样的手段,便能引起他的愧疚与同情么?

他怎会怜悯慕萝衣。

慕萝衣望着他,勾勾唇角,“我要,你的命。”

她才抬剑,赵宿雪便这么及时地赶了过来,令她更加确信,对方对同心蛊的事情定然知情。

在赵宿雪还没反应过来时,她迅速拔下自己发髻上的簪子,动作果断地朝自己丹田刺去。

赵宿雪抬手欲引灵力击飞她手中簪子,但还是晚了一息。

大脑瞬间一空,原本凌厉的风势,在这一刻,也完全静止了一般。

“咚咚咚”,鼓膜中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很快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刺耳的嗡鸣声。

瞳孔一颤,赵宿雪瞬移到少女身侧,托住她欲倒的身体。

“萝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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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