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风还裹着暑气,吹得客厅吊扇转得有气无力。陆星野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刚撕开的冰棒纸还没落地,玄关处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他爸陆建明,以及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一次的“新家人”。
他没起身,用脚勾过抱枕挡在脸前,故意装睡。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他爸略显局促的咳嗽,接着是一道清清淡淡的男声,比空调风还凉:“叔叔,我自己来就好。”
陆星野偷偷掀了道缝。逆光里站着个高个子男生,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牛仔裤膝盖处没有一点褶皱,正弯腰把一个印着医院标志的帆布袋轻轻放在鞋柜上。侧脸线条干净得像素描,眼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正是他那“新哥哥”,江叙白。
“星星,别装了,快起来打招呼。”陆建明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讨好,“这是叙白,以后就是你哥哥了,你们俩住一个房间,互相照应着。”
陆星野:“?”
“房间?”陆星野“噌”地坐起来,冰棒棍被他捏得变形,“爸,我那屋就一张床,怎么住?”
“我跟你张阿姨商量过了,给叙白加张折叠床,委屈你俩先凑活阵子。”陆建明避开他的眼睛,伸手去拍江叙白的肩膀,“叙白成绩好,以后你多跟人学学,别总想着上课睡觉。”
这话像根刺扎进陆星野心里。他扯了扯嘴角,没理他爸,盯着江叙白的白衬衫:“行啊,不过我睡觉爱踢被子,还爱丢袜子,你要是嫌烦,现在走还来得及。”
江叙白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他脚边的冰棒纸,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不会嫌烦,”他抬眼看过来,眼神平静得像潭水,“以后请多指教,弟弟。”
“谁是你弟弟。”陆星野撇撇嘴,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就往房间冲,书包侧兜没拉严,一本封面画满小太阳的旧笔记本露出来,晃了一下又被他塞了回去。
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被他占了,书桌上堆着漫画和没写的暑假作业,墙角还放着个积灰的篮球。江叙白跟着走进来,没在意满室的凌乱,只是把帆布袋放在空着的角落,拉开拉链——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沓厚厚的笔记本,几盒包装整齐的药片,还有一个印着“老年保健”字样的温奶器。
陆星野看得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带这些干嘛?占地方。”
“外婆在附近医院住院,这些是她的药和用品。”江叙白把药片一盒盒摆好,动作细致,“我转来这边上学,就是为了方便照顾她。”
陆星野没再搭话,只是冷哼一声,爬到床上背对着江叙白躺下,耳朵却尖着听身后的动静。折叠床展开的轻响,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温奶器加热时细微的嗡鸣,这些陌生的声音挤进来,把他房间里原本属于自己的气息,冲得七零八落。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妈妈把这本画满小太阳的笔记本递给他,说“星星要做个开心的小孩”。可现在,妈妈不在了,爸爸找了新阿姨,家里又闯进来一个穿着白衬衫、连说话都轻声轻气的“哥哥”,连他最后一点跟妈妈有关的空间,都要被分走了。
越想越烦,陆星野正翻着身,就听见江叙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清淡淡的:“你的暑假作业还没写,明天就开学了,要不要……”
“管你什么事?”陆星野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写不写作业,跟你这个闯入者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江叙白的话被噎在喉咙里,指尖顿了顿,没再继续说,只是转回头,重新拿起自己的练习册。
陆星野见状,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抓起一个枕头砸过去:“看什么看?别在我跟前晃悠!”
枕头砸在江叙白肩上,他没躲,只是轻轻把枕头捡起来,放在陆星野床边。“好,”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静,“那你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陆星野没再说话,把头埋进枕头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满是对江叙白的抵触。折腾了半宿,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连灯都忘了关。
夜深人静时,江叙白放下手里的书,转头看见陆星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被子被踢到了床尾。他起身走过去,轻轻把被子拉起来盖在他身上,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上面摊着没写几页的暑假作业,旁边还压着那本画满小太阳的旧笔记本,扉页上隐约能看到“错题本”三个字。
江叙白的动作顿了顿,视线落在暑假作业密密麻麻的空白处,又看了眼睡得沉的陆星野,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笔。台灯被他调到最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只捡着基础题型,悄悄帮陆星野补了些简单的步骤,没敢写完整答案。
写完几页,他放下笔,小心翼翼地把作业和错题本放回原位,又看了眼陆星野的睡颜,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折叠床。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陆星野翻了个身,咂了咂嘴,没醒。而桌角的暑假作业上,那些清秀的字迹,像个藏在夜色里的秘密,等着明天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