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沅送走最后一个客户的时候,天色也阴沉沉地压了下来。
宁市的夏天总是这样,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乌云密布,随即噼里啪啦的雨点就敲在了玻璃上,像是节奏紧凑的鼓点。
她边活动着僵硬的脖子边查看手机,有一条两小时之前发来的消息,来自她的小侄女。
林笙婷:小姑姑,你什么时候回老家,方便带我们一起吗?
林笙婷的我们是指她和她的男朋友陈敬。
林笙婷大专学的是商务管理,毕业后找了一份酒店前台的工作,三班倒,也算是过得滋润。
今年年初林笙婷期期艾艾地约林景沅吃饭,说要让她见见自己的男朋友。
约的是林景沅公司旁边的餐厅,人均千块。入座后,林景沅用看投资方案的眼睛,扫了一眼,就知道陈彧非良人。
林笙婷刚刚二十三,如同雨后春笋里最嫩的那一根,像林景沅这种摸爬滚打六七年的社畜一眼能将她看清楚——单纯、理想化、对社会一无所知……
说白了就是傻白甜。
傻白甜林笙婷托着腮看向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陈敬:“他今年二十七,自己创业做金属回收,有个研讨会订了酒店的会议室,他来参会刚好是我接待的,我们认识两年了……”
林景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
陈敬坐得端正,面带微笑接受她的审视。
婷婷才毕业就被臭男人盯上了,自己和她在同一个城市,相距不过十公里,现在才让自己见面,一定不是借她眼光相看男人合不合适,而是……
“小姑姑,我们打算五一回家见父母,你跟我爸先透露一下,行吗?”林笙婷说出了最终目的。
林景沅脑中的弦瞬间绷紧,再看陈敬只剩下坑蒙拐骗这四个字,餐后她让林笙婷跟自己回了家。
当天晚上姑侄俩吵了个天翻地覆,林笙婷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宛若她是个大魔头,质问道:“你们长辈永远要把算计放到台面上,可我就图他对我好,不行吗?”
林景沅的父亲在父辈里最小,等大伯的孩子结婚的时候,她还没上学。
所以她虽是长辈,可也只比林笙婷大五岁,上高中前,林笙婷都是屁颠颠地跟在她身后,关系好到如同亲姐妹。
林景沅气大哥没让林笙婷见识过社会的险恶,又气这孩子想法太简单。
图他好还不如图他有钱!
但凡和人生二字有了关系,林景沅就强硬了起来,给林笙婷下了分手的最后通牒后,林笙婷气得第二天早餐都没吃就走了,到现在姑侄俩已经有一个月没联系了。
雷声轰隆而过,林景沅轻叹了一口气。
打字问她:回家去干嘛?
林笙婷的回复很快:我们准备办订婚宴
林笙婷:我爸说给你打电话占线,发消息给你了,怕你看不到让我再提醒一下
林景沅:你确定了?
林笙婷:确定了
林笙婷:小姑姑,你别生气了
随即又发来一连串眼泪汪汪磕头求饶的表情。
订婚宴选的日子是六月十号,刚好是周末。
周五下班林景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去林笙婷的住处去接人。
林景沅一身运动装,大logo明晃晃地印在左胸。她扒下来化妆镜,又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确定还保持在恶毒小姑姑的形象,这才给林笙婷发了消息说自己到了。
五分钟后,林笙婷背着一个可爱的小白兔斜挎包,穿着蓬蓬裙满头汗地跑了过来。
“小姑姑,你还是想着我的。”林笙婷一爬上后座,就开始撒娇,“我这段时间都想死你了。”
“想死我了也没见发一条消息过来。”林景沅见只有她自己,也没再翻这笔糊涂账,只问道:“你迟到的男朋友呢?”
“他才没迟到。”林笙婷嘟了嘟嘴,为陈敬打抱不平,“他一大早就过来了,给我带了早餐。刚才知道你快到了,特地跑去买奶茶了,很快回来。”
林景沅嗯了一声,继续维持自己的不近人情。
林笙婷见状伸出胳膊,从后面做了个勒她脖子的假动作:“真的不准再生气了!”
等陈敬上车的时候,姑侄俩已经聊了几句家长里短,林笙婷还把订婚宴的布置畅想了一番。
“小姑,我来晚了,店里人有点多。”陈敬上来先把奶茶递给她,“按小婷说的您喜欢的口味,半糖少冰。”
林景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也看到了林笙婷努力挑眉示意她快接下的眼神,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谢谢。
等车上路,小情侣在后座悄悄摸摸地聊了几句,林笙婷就开始和林景沅搭话,怕她太无聊。
“好久没见怀俞姐了,她忙什么呢?”林笙婷问道。
林景沅轻笑了一声,问道:“你很常见我了?”
“哎呀,我知道你很忙啦,所以就没有打扰你。”林笙婷做了个鬼脸,意思是她这么记仇。
陈敬适时缓和气氛,问道:“怀俞姐是哪个姐姐?”
“哦,不是亲姐。”林笙婷正打算解释,“是我小姑的……”
“闭上你的嘴,困了就睡觉。”林景沅无意向外人透露自己的情况。
林笙婷撇撇嘴,不想让陈敬难堪,只说道:“我们都是按辈分排的,跟我同辈的都是拿笙做中间字,小姑和我爸爸一辈,取的是景字……”
“所以?”陈敬笑了笑,像是没把刚才的打断放在心上。
“所以怀俞姐不是本家姐姐。”林笙婷笑着说完,又偷偷看了眼自己小姑,自认为是和稀泥好手。
一共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小情侣在后座一起看电影吃零食,偶尔问林景沅要不要吃东西,都被拒绝了。
陈敬家在隔壁县,林景沅把他放在好打车的地方。
陈敬帮林笙婷整理了一下头发,才笑着说:“宴会厅那边不用管,明天我过去盯着布置,你就负责美美地就行。”
林笙婷笑得都没什么形象了,大声道:“我要最大捧的花!”
“不用你说我也会买。”陈敬说完,才跟林景沅告别,“小姑,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和乐融融的场景里,林景沅像是冥顽不化拆散鸳鸯的老古董。
等车再启程,林笙婷才从座椅中间探出脑袋和林景沅说话。
林笙婷:“你和怀俞姐怎么了,吵架了?”
小家伙怪敏锐。
林景沅今年二十八岁,是长辈眼中的老大难,不让安排相亲,是母胎单身的形象。
她从小学习成绩就优异,工作一提起来也是让人竖拇指,长相身高更不必说,从来是不落下风的,这种条件时常勾得第一次见面的人也拐弯抹角地打听有没有处对象。
可林景沅向来一句话堵回去:目前专注事业,不太考虑个人问题。
但只有这个小不了她几岁的小侄女知道,自家姑姑是叛逆到能被罚跪祠堂的人。
因为她谈了个女朋友!
林笙婷知道也纯属偶然,宁市说大也不大,商场就那几家。
去年三季度末林笙婷陪着采购部去看合作商的样品,才出电梯就看见了和林景沅手拉手的女人。
林景沅净身高有一米六八,她平时都要仰头才能对视上那双眼睛,张扬的长相更是有种生人勿近的磁场,怀俞和她身高相似,可长相甜美,生生将小姑衬得温柔了几分。
她才敢偷偷跟着两人一起进了首饰店,发现了这俩人居然瞒着家里自己订婚戒!
可怜的林笙婷被这个秘密砸得晕头转向,一边是堪比封建余孽以她妈为首的家长们,一边是从小带她玩耍学习的新时代青年林景沅。
林笙婷就这样被脑子里晃得要地震的天平击倒了,高烧到40度,请了三天病假。
她妈蒋女士心急如焚,电话请林景沅去看看孩子,自己则要赶夜路过来。
林景沅推了一个时差会议,过去要带她去医院。
“小姑,我害怕。”林笙婷看着她,烧得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我看见三奶奶哭得上不来气,三爷爷要让你跪祠堂,还让我爸用棍子打你驱邪……”
林笙婷口中的三爷奶就是林景沅的父母。
林景沅知道白天的事情对她冲击太大,只温柔地摸摸她发汗的额头,宽慰道:“别整天看乱七八糟的小说了,咱家哪里有祠堂。”
“为什么你会喜欢女生呀?”林笙婷非常不理解。
彼时她已经和陈敬确认了关系,且有了更亲密的发展,只不过都瞒着家里。
有几次夜半她都双眼迷离到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指甲也不受控制地在陈敬的肩背上留下划痕。
女人和女人也能这样吗?
林景沅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如同合格的长辈,先是教了她婚前性行为的安全措施,又问她:“你有男朋友了?”
林笙婷想起来陈敬说的他现在事业还不成功,没脸见林笙婷家里人,让她晚些时候再跟家里说。
林笙婷便也只是摇摇头,说:“我同事跟我说过。”
当时林景沅沉浸在自己的恋爱关系中,居然没看破这一戳即破的谎言,只是跟她讲了自己和方怀俞相知相恋的过程。
“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冲击很大,但小姑想求你保密。”林景沅郑重地对她说,“我爸妈虽然开明,但性取向的问题恐怕一时也难以接受,如果这时候闹得天翻地覆,说不准明天下不了床的就是他俩了。”
最重要的一点她没说,是方怀俞还没做好见家长的准备。
林笙婷像只好奇的猫,顶着烧得酡红的双颊,哭得通红的双眼,求林景沅再多讲一些两人的相处。
一边听一边暗暗比较方怀俞和陈敬。
下雨了都会带着雨伞接送,只不过方怀俞是开车,陈敬带自己打车。
半夜饿了,方怀俞会亲自下厨给小姑做饭,陈敬会给自己点外卖。
工作上遇到问题,方怀俞会陪小姑去找投资人,陈敬会听自己的抱怨,再一起痛骂难缠的客户……
林笙婷听的是小姑和方怀俞的故事,条条都能和自己画等号,最后隐秘地得出了一个答案:陈敬对自己是很好的,只不过可能没怀俞姐有钱。
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又不图他的钱!
就这样,林笙婷自以为是地觉得陈敬能完美通过小姑这一关,直到真的见面后被小姑毫不留情地批评,两人有了长达一个月断联。
自然她也不知道,小姑的感情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绿灯亮,后车短促地按了下喇叭。
林景沅也回神,霓虹灯照进来,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不紧不慢地挂档开车离开路口,又云淡风轻般回答:“没吵架。”
“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