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识川晨起的混沌被劈散大半。
他眨掉眼睛里的水光,看清腿旁跪着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哥儿。
头发梳的是未婚样式,模样长得很眼熟,正是他昨晚才见过的,夫郎的贴身小侍星澜。
谢识川瞬间脊背紧绷,鼠蹊酥麻,下意识地向后避了避,又羞又窘推开埋首在他□□的墨书,“墨书,等一下……嗯、星澜?你怎么在这儿?”
星澜脸红,吞吞吐吐道:“内君,命奴来侍奉您。”
“侍奉?”
我这不缺人啊。谢识川眼底露出几分困惑,没想明白夫郎的意思。
商屿川向来很有分寸,成亲以来只管那后院三分地,从来不向前院插手。
怎地忽然给了他一个小侍?
……罢了,多一个便多一个吧,左右他这里也不缺下人的厢房,睡得下。
“你先出去,找砚秋给你安排房间,正好云岑怀孕告假了,你……嗯。”谢识川忍住惊叫,无奈地向下看了一眼又再次亲上来的墨书。
墨书什么都好,就是每次口舌侍奉时都像个在沙漠里渴了许久的旅人一样,吸起来就不松口,有时候谢识川都怀疑到底是谁在侍奉谁。
谢识川安抚地拍了拍墨书的脑袋,继续道:“正巧云岑怀孕告假了,你便补他的差吧。”
星澜见他误会了,往前蹭了蹭,“主君,内君的意思是让我……”
“我知道。”谢识川温和地打断了他,“这次有墨书在,我不太喜欢两个人一起,以后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被拒绝了。
星澜咬了咬唇,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地下了床,慢吞吞地关上房门,掩住帷幔下骑在主君身上慢慢摇晃起来的未婚夫。
门外正是凌冽的清晨,仆役们都起来了,各自忙碌着,准备迎接醒来的主家。
星澜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独自站了会儿,打了盆水洗掉脸上的脂粉。
他的口脂还艳着,涂上时,想着这是他最后一次打扮这具纯洁的身体了,再露出自己浅色的唇,便是在主君怀里被他吃嘴子的时候。
没想到,这口脂会是他自己洗下来的。
还是完璧之身。
星澜知道自己该高兴纯洁还在,可心底翻涌的更多是难堪与羞愤。
——怎么会有人在男人和哥儿之间选男人泄火啊!
他难道还没男人好看吗?
憋着气,星澜回到主君房门口守着,听木床嘎吱嘎吱摇了半个时辰后,墨书终于出来了,还是原来那副死人脸,叫了几个小厮来让他们送早膳。
他薄唇有些红,被使用过度的样子。
等那些小厮走了,星澜闷闷问道:“什么味道?”
他没说得很清楚,但墨书明白了。
墨书:“腥。”
“那你怎么还……?”
“主君赏的。”
星澜:这人真是有够怪的。
谢府有不少忠仆,但忠成墨书这样的真是少见,星澜总觉得墨书恨不得去舔主君的脚,舔完还要说是香的。
难以理解。
反正星澜不会觉得内君的脚是香的。
噫。星澜给自己想恶心了,抖了抖双肩,没再理会这个负心汉,跟砚秋说了声,便去内院里收拾东西了。
临走前,他求见了内君,
一五一十将昨晚和早晨发生的事情禀报,最后还忍不住委屈地上了番眼药,“奴看墨书十分得意被主君宠幸,并不愿旁人来分宠呢。”
这个贱人,拒绝他的时候那么干脆,勾引起主君来却一套一套的。
内君大概一夜未睡,眉眼盛着掩不住的疲倦,语气倒是很温和,“星澜,恩宠不是分来的,而是争来的,你是个很聪明的哥儿,应该学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去争。”
优势?星澜怔了下,试探性道:“内君是指……”
年轻漂亮?肯定不对。
难道是能怀孕?
这是最基础的答案,星澜本想说这个,但在话说出口的那一瞬,他福临心至地想起了内君没选其他哥儿,偏偏选他去服侍主君,到了嘴边的说辞便换成另一番应答,“……是指奴与墨书的关系吗?”
商屿川苍白的唇角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抬手抵住唇边轻咳几声,“还算通透。”
商屿川是想扶几个能与新人打擂台的傀儡,不能太聪明,也不能讨夫君的喜欢。
可若是太蠢的话,他也会很头疼的。
病气裹挟的凉意漫在商屿川眉间,他慢条斯理地指导星澜:“你出身卑贱,长相一般,比不得即将入府的两位侍夫,更比不上陪伴夫君的时间最久的孟侍夫。”
孟侍夫是谢识川刚成年时,父亲为他挑的哥儿,相当于知事宫人,谢识川的初次便是他拿走的,后来谢识川和商屿川成亲,便不怎么往他那里去了。
也是目前后院中唯一一位侍夫。
性子低调,温顺老实,存在感很低。
“平常手段用不了,只能另辟蹊径。”商屿川指尖轻轻扣着桌沿,“要么借着情谊去说服墨书的长辈,用长辈压他,说到底将来都是一家人,他无论得宠多少次,不能有孕,那恩宠便是空的,不如将机会让予你。”
“要么……”
商屿川笑了一下,“你可听过双错枕?”
星澜还真听过,这是一出很有名的艳戏,讲的是夫君与男人厮混,冷落了后院正夫,正夫不忿,去勾引那男人,竟真勾得男人抛弃夫君,与他相好起来。
剧中,正夫勾引男人时,藕节般的手臂搂住男人的脖颈,如泣如诉,哀怨地怪男人将自己的夫君变成了哥儿,害得自己孤枕难眠,夜夜空虚,甬道溢水,正需要他来堵一堵。
这等银词浪语,吓得星澜没听完就跑了,现在内君的意思是,要他学剧中人的模样勾引主君?
星澜的脸一阵青一阵红,觉得自己良家哥儿做这些事是不是太低贱、太侮辱人了,可是一方面,他又很想看看主君被自己勾引得魂不守舍时,墨书的表情。
一定会是失魂落魄,狼狈不已,比他昨天还要狼狈得多吧?
星澜试探道:“那奴万一有孕……?”
“那便是你的福气了。”商屿川笑意更甚,语气柔和,“若有幸诞下子嗣,我便做主破格抬你为侧夫,往后你就是这府中的正经主子,再也不用服侍旁人度日。”
“多谢内君恩德,星澜一定努力孕得子嗣。”星澜面上羞红了脸,做出期待又忐忑的样子,后背却渗出一片冷汗。
侧夫?怕是他前脚刚生了孩子,后脚就被产公捂死了吧。
内君能容忍主君身旁有旁人就怪了!
当年,主君后院有名分的可不止孟侧夫一人,如今只剩一个,是因为其他人都死了。内君不在乎主君身边的阿猫阿狗,但绝不会让他们拥有正当的名分。
星澜用了毕生演技,假装心动不已的样子跟内君告退,出了内院,浑身冷汗被风吹得直打哆嗦。
他这才反应过来,从商屿川让他去侍奉主君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架在了悬崖之上。
没有侍奉主君,办事不利,内君不会放过他。
侍奉了主君,内君同样不会放过他。
左右都是死。
在内君眼里,他哪里算个人,不过是个身子不堪用时,用来满足夫君、分薄他人宠爱的物件罢了,等身子好了,再将这个胆敢染指夫君的物件砸碎丢了,又能回到从前与夫君一双人的幸福生活。
那他呢?
星澜在心里问,他就该死吗?
星澜从小听父亲诉说着内君的种种恐怖手段长大,对他忠心中夹杂着惧怕,言听计从,畏惧不已,可临到绝境了,星澜心里忽然升起一丝细微的不甘。
内君怎么能保证他一定会活下去?
太医都说他药石无医,区区道士胡言乱语的冲喜就能让他活下去吗?内君为何如此笃定?
万一,内君还是死了呢?
再或者,内君活着,可主君真心喜爱上他,愿意为他对抗内君呢?
星澜静静回望内院,隽秀的脸上一双眸子沉沉翻涌着混合着不甘和恐惧的野心,许久,才掩饰性地低下头去,用泛白的手指紧紧抓住包裹,匆匆离开。
商家是午时来的,不知为何,比定好的时间迟了一个时辰。
谢识川有些不悦,他不算特别在意守时的人,通常来说,他对于迟到没什么感觉,毕竟他是个大闲人,每天在家无所事事,但商屿川不是闲人,错过了这阵就得等到晚上,到时商家哥儿入府的时间又要推迟一天。
虽然商屿川今日状态看着不错,墨书的出力没有白费,但谢识川私心觉得,还是商家的哥儿效果更好一些。
这次商家的领头人是位女子,按辈分上来说,是商屿川的大姑,谢识川通常也叫她大姑,在商家德高望重,辈分很高,一进来就对谢识川连连道歉,姿态放得很低,“识川,说来真是不巧,我那二侄子刚要出门的时候,忽然腹泻不止,用了好几贴药都止不住,只好叫我来了,也因此迟了些,实在对不住。”
换人换了一个时辰?
谢识川想,你们不是住在一个宅子里的吗,难不成就那小宅子,走路还要按时辰计?
骗他也不说个好理由。
谢识川张了张嘴,“到……倒是无妨,人更要紧些,二哥可还好?”
算了,反正人已经到了。
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吃了药好些了,只是身体还是无力。”商大姑说着,示意身后的哥儿们走上前来,齐齐对谢识川躬身行礼,又含笑道:“识川,这是我家几个哥儿,久仰屿川贤名,对他崇拜不已,这次听我要来谢府拜访,都执意要跟上来,说想跟屿川讨教持家立身、为人夫郎之道。不知屿川现在可有空?”
一共四个哥儿,各有特色。
谢识川看了一遍,
不对,他昨天挑的那四个,只有一个哥儿今天来了,剩下三个都是谁啊?你们来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