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吕局双手十指交叉扣在桌上,从老花镜缝隙中射出两道锐利的光:“情况都明白了?”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一身纯白便衣松松垮垮罩在他身上。此刻他身体紧绷,声音却沉:“所以,江停按计划部署,潜入吴吞、闻劭贩毒团体做卧底,准备伺机拔出除中缅边境乃至建宁的一整条地下贩毒路线。目前,江停趁黑桃K交易时分先是打晕了闻劭手下的保镖,然后再找到我方线人将交易情报传出?”
“但您敢确定江停不会叛变?”
吕局沉声说:“这件事高度机密,知情极少,已获得了省公安厅刘厅长的批准。所以相不相信在目前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线人是谁?”
“建宁市刑侦队副支队长,严峫。“吕局声音中显出少有的几分无奈,他用指腹推了下快要下滑的眼镜,”严峫原本不在整个计划之中,但因为某些原因,是刘厅长后来批准的。”
年轻人好脾气地笑笑:“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严支队。”
他停顿片刻,又问:“组织想让我去接应江停?”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应和着胸腔沉重的跳动,吕局摇了摇头:“接应一事组织会派其他人去完成。你有一件更重要同时也更艰巨的任务。”
警局中,“艰巨”一词无疑是跟“危险”一词挂钩的。年轻人眉间轻轻一跳,但没出声。
“组织派你来完成这件事,无非是相信你的经验和能力。”这位老者眼底晦暗不明,他语重心长地道,“你能保证自己能够不折不扣地按照命令去执行任务吗?”
“我保证。”
“你能保证不管前面有多危险,有多艰难,都能勇挑大任,即使是牺牲?”
“请组织放心。”
吕局往桌上刚打印出来的一份笔录一瞥,又正了正色。他的眼睛扫过年轻人搭在桌上微微颤着的指尖,紧绷着的下颌线,最后从年轻人明亮的瞳孔中看着满目疲态的自己,缓缓道:“知道狸猫换太子吗?”
江停关上车门,瘫倒在座位上,胸口急剧上下起伏。
前座的贡阿驰还没醒。江停盯着后视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久到镜中自己面庞的轮廓逐渐开始重影了,他终于勾起有些皲裂的唇角,眼中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情的笑意。
旋即,他呼出一口气,理了理皱起的衣角,头也不抬地问:“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寂静。
江停探过身去解开贡阿驰的手铐:“下次麻烦掩盖一下手腕处的印子。”
还魂回来的贡阿驰:“……”
他终于幽幽地睁开眼,直起身。游走的神经高度紧张,右手握拳攥紧,左手偷偷去触藏在椅下的枪械,全身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极致,就像是一只猎豹躲在从中盯上一群正在觅食的羚羊……
——然后突然发现羚羊不仅早知道他的存在,还在他看过来后悠闲地抬起脚朝他比了个你好。
所有无形的屏障在视线触上那对充满岁月静好的眸子时登时溃不成军。面前年轻的那人天生下弯的嘴角此时却上弯了一个弧度,眼底还带着清晰的笑意。
贡阿驰脖颈还留着一道清晰的勒痕,面部的血色大半褪下。他忽然有点摸不透眼前的年轻人了,死盯着江停说:“你是不是需要交代点什么?”
江停指腹轻轻在衣服内侧一滑勾起一个东西,又抬起手腕自然而然地捏起衣领往上提了提:“刚刚我是一时情急,等闻劭回来我会解释。”
言下之意就是你还不配,但我目前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贡阿驰也不恼,良久后终于缓缓开口:“那我等着。”
江停喉结轻轻一滚动,微笑着点了下头。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江停看贡阿驰接上电话,脸上脸色阴晴不定。旋即他脸色沉着丢了手机,边开启发动机引擎边对江停说:“大哥说他们不回来了,我们直接去老家村。”
——与此同时,另一边。
闻劭挂掉电话,阿杰走上来:“大哥,江停他……”
他立马噤声了,闻劭竖起一根食指在唇前蜻蜓点水般一点:“你相信他吗?”
“不信。”
“那就对了。”闻劭笑着道:“江停这个人,他本身就不相信自己。”
“那……”
闻劭举起手,掌心朝内向外挥了挥:“秦老板,把录音放出来。”
阿杰:“?”
一旁秉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秦川慢条斯理擦镜框的手一顿,他不急不紧地举起
眼镜对太阳看了下,确保没有污渍后才从衣领口袋中摸出一只监听接收器。他捏着监听器的一头,食指按下一个微小的按钮,江停平稳而略微失真的声音从监听器中传出:“跟吕局他们说,闻劭后天上午八点左右于棋局峰于另一毒枭王鹏飞交易,请组织立马派出一支队伍连夜包围。具体情况或者突发情况我会再找时间向组织汇报。”
随后是一个浑厚却又带着痞气的声音:“江停,你带上这个,到时候方便联系。你遇到什么危险了立马跟我们说……”
“不用。闻劭生性多疑,容易被发现。”
“媳妇儿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脑子里想的全是你的安危……”
“你该回去了。”
“哎呀让我抱一下抱一下……多久没抱了……”
“严峫,我提醒你一句,现在我们是在执行任务。”
语音戛然而止。秦川再次按下按钮,十分抱歉又毫无所谓地朝阿杰笑笑:“接下来就不用听了吧,你们大哥明令禁止再听第二遍。”
阿杰:“……”他终于知道大哥为什么那么恨对面那个叫严峫的条子了。
“大哥,这事是你吩咐江停的?”
“没有。”闻劭笑得很冰冷,“是江停自己办的,我到还是很出乎意料……原本以为他还会留着念头想要回去。我还是太小看他了。”
秦川在一旁笑得儒雅且得体,与闻劭的森森寒意截然不同,像是春风般温暖绚烂……:“但提醒一句,江停心思摸不透,容易反。”
闻劭瞥了他一眼:“秦老板说的是,想来你对此很熟悉了。”
秦川:“……”嗯对,你说的什么都对。
地下工厂大门忽然拉开一道缝,旋即闪出一个人影。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拘谨上前,讪讪地提来一壶茶给每个人斟了一杯。
阿杰当机立断就要拿起枪,却被闻劭抬手拦下:“你是Eternity先生的那个儿子?”
“啊是是是……”年轻人看到枪眼睛都直了,两腿颤得差点摔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句,他抿了抿嘴唇,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姓夏,我父亲最近身体不不不……太好,就让我先先先……来接待一下……”
“被紧张。”闻劭给他了一个笑容,“Eternity先生跟我早就说过,你坐下慢慢说。”
“哦哦哦……”年轻人全身抖着坐下了。
秦川中指大拇指捻起茶杯,摇了一周又闻了闻,拿食指扣了扣桌:“这茶里没放什么粉吧?”
“没没没没……真没有!”年轻人都快哭出来了,“我哪里敢啊……”
闻劭:“秦老板,别吓他。他还小。”
秦川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于是转头朝年轻人笑道:“抱歉啊。”
Eternity在儿子比闻劭想象中的要小,生得也更好看。闻劭打量了年轻人一遍,徐徐说道:“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还行……”年轻人说得吞吐,放在大腿上的大拇指不停摩挲着食指内侧:“谢谢您还牵挂这件事……”
闻劭眉眼微挑:“老朋友了,不说点什么过意不去。你父亲的那批货,到了没?”
“到了到了。”话题转得太快,年轻人一时没绕过来,说话差点咬到舌头。
“确定是蓝货?”
“前天刚进的,其中一百箱是蓝货,剩余都是白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蓝货我亲自验过,都是纯的。”
闻劭点头道:“把蓝货搬出来,我亲自验。”
年轻人连声应着,磕磕绊绊地一溜烟转身去了。
阿杰看着他的背影,皱起眉:“胆子怎么那么小?跟他爸两副德行。”
秦川嗤笑一声。
闻劭眯起眼,泛白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茶杯沿:“演得还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