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赋》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曹植落笔从无意流传,只是宫中人多眼杂,一纸诗赋藏不住深宫风月。不过数日,那篇辞绝古今的赋文便从清和别院流至宫外,辗转于士族文人之手,一时间洛阳争相传抄,人人诵读,满城皆叹陈王笔底风月,冠绝建安。
世人爱他辞藻婉转,爱他意境缥缈,爱他字里行间那一份清冷又温柔的怅惘。
可赋文流传越广,附着其上的流言,便愈发汹涌刺骨。
市井街巷、士族高门、朝野百官,无人不再私下议论洛阳宫城之中,那场无人敢明言的禁锢。
七步诗的旧事本就深入人心,如今叠加一篇怅惘无归的《洛神赋》,所有隐晦的揣测尽数落地。
世人都说——陈王才高盖世,性情疏淡,本可归隐山水,逍遥余生,却被帝王强行拘于深宫,弃风骨于牢笼,困余生于咫尺。
世人皆怜曹植。
怜他一身诗骨,沦为帝王执念的囚徒;怜他清白本心,无端受困,手足相薄,君臣相欺。
流言层层叠加,从最初的“帝王待弟严苛”,渐渐变成了更锋利的诘问。
新帝登基,宽待天下,赦罪减税,安抚流民,善待百官,于社稷万民堪称仁君。
可唯独对一母同胞的亲弟,偏执禁锢,不近人情。
百官私下叹息,宗室暗自非议,连远方州郡的守臣,皆上书委婉劝谏——陛下当亲宗室、守礼制、放藩归邑,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奏折堆积御案,字字句句,皆是规谏,皆是施压。
他们要曹丕顾全帝王胸襟,顾全天下礼制,顾全朝野声名,舍弃一己私心,放曹植归藩。
这日朝会,又是一轮集体进谏。
三公列位,躬身叩首,声线沉稳恳切,句句站在社稷大义之上:
“陛下,诸王皆安守封地,唯独陈王久滞京中,不合祖制。朝野流言四起,百姓议论纷纷,于陛下圣名有损,于大魏礼制有缺!恳请陛下,放陈王归藩,安宗室,定人心,平风议!”
一语落地,满朝文武齐齐附议。
“臣等恳请陛下!”
山呼般的恳请落满大殿,声势浩大,逼得人无从回避。
所有人都在等帝王松口。
等他放下偏执,成全礼制,成全声名,成全曹植的自由。
阶下,曹植垂首立在诸王之列,衣袂清简,脊背挺直。
他静静听着满朝为自己求情的声音,心底无半分波澜。
太久了。
从最初的渴求归藩,到后来的无声抗争,再到如今的漠然置之。
他早已看透。
天下人皆以为,困住他的是礼制偏颇,是朝野猜忌,是朝臣构陷。
唯有他自己清楚,困住他的从来不是朝堂规矩,不是百官流言。
是曹丕。
是那人深入骨血、宁负天下、不肯负他的偏执。
龙椅之上,冕旒垂垂,遮挡帝王所有神色。
大殿静默片刻,压得满堂叩首的群臣呼吸微滞。
曹丕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朝臣,扫过一张张恳切劝谏、义正辞严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定在那道清瘦孤挺的白衣身影上。
他看见曹植眼底的平静,看见他全然无所谓的漠然。
他不在乎流言,不在乎声名,不在乎世人怜他、惜他、叹他困厄。
他从头到尾,只想要走。
一念至此,帝王心底积压日久的郁气与酸涩,骤然翻涌上来,压得喉间发紧。
片刻沉寂后,曹丕开口,声音清冷沉稳,无半分动摇,无半分退让,字字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太极殿。
“无需再劝。”
一句回绝,断了满朝所有期许。
百官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曹丕目光冷扫群臣,坦然接下所有非议,独揽所有骂名:
“朕知朝野流言,知世人揣测,知尔等心中所疑。”
“世人谓朕苛待亲弟,谓朕因私废公,谓朕偏执无度、不顾礼制。”
“无妨。”
他语速极稳,无半分愧色,无半分迟疑。
“这世间所有非议、所有骂名、所有君臣失度、手足刻薄的罪名,尽可归于朕身。”
“朕为大魏之君,执掌天下社稷,万民功过、朝野褒贬,朕一力担之。”
“哪怕落得薄情寡义、拘囚亲弟的千古骂名,朕亦无悔。”
满殿死寂,百官瞠目结舌,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谁也没有想到,陛下竟会如此坦荡,如此决绝。
宁愿背负万世骂名,宁愿落得私念误政的非议,也绝不松手半分。
曹丕视线再度落回曹植身上,隔着层层君臣人潮,遥遥相望。
无人读懂帝王冕旒之下的眼底,藏着何等孤凉与深情。
天下人皆劝他成全大义。
可无人问他,成全了天下礼制,成全了朝野人心,谁来成全他半生执念、半生孤凉?
他半生争储,步步血泪,赢来万里江山,若最后连唯一心尖之人都留不住,这锦绣山河,于他何用?
他宁可负尽天下人,唯独不负曹植。
朝会散去,百官心绪沉沉退离,无人再敢提归藩之事。
满城风议依旧喧嚣,可再无人敢在朝堂之上,逼帝王放手。
夕阳落于宫墙,暮色沉沉。
群臣散尽,空旷丹陛之上,只剩兄弟二人相对而立。
晚风卷起二人衣袍,一玄一白,一君一臣,咫尺相对,却隔着万丈红尘。
良久,曹植抬眸,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帝王,轻声开口,嗓音清浅,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怅然:
“陛下何苦如此。”
何苦为了一介闲散废王,担尽天下骂名,毁自己明君声名?
曹丕缓步走下丹陛,一步步走近他。
帝王褪去朝堂的冷硬杀伐,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偏执与隐忍。
他停在曹植身前,距离极近,气息相闻,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见:
“子建,你不懂。”
“朕坐拥万里河山,万民俯首,百官臣服,千秋功业尽在掌心。”
“世人尊朕、畏朕、敬朕、求朕,唯独无人伴朕。”
“天下唾骂、史书笔伐、千秋恶名,朕皆不惧。”
“朕唯独怕——”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住曹植眼底,字字皆是肺腑:
“怕这世间,再也无人让朕牵挂。怕这一生,只剩孤家寡人。”
朝野皆知他拘囚亲弟,偏执刻薄。
无人知晓,这满城风雨的禁锢,是他九五之尊、孤绝一生里,唯一的牵挂与温柔。
曹植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他忽然就懂了所有拉扯的根源。
曹丕的强制,是孤凉帝王最后的执念。
他的囚禁,是无人知晓的深情。
可懂了又如何?
君臣名分已定,宫墙牢笼已成,半生相煎,半生牵绊,早已覆水难收。
他望着曹丕深沉的眼眸,轻轻闭上眼,低声轻叹:
“陛下……愚不可及。”
为我担尽骂名,为我负尽天下,何其愚,何其痴,又何其……令人无可奈何。
曹丕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沙哑,带着无尽怅惘:
“为你愚钝,心甘情愿。”
暮色漫过宫阶,染红深宫高墙。
满城风议烈烈,万世骂名加身。
世人皆叹帝王无情。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这铜雀深宫的层层禁锢,这岁岁年年的朝夕捆绑,
是大魏帝王,倾尽天下,予他最赤诚、最偏执、最无解的深情。
风过宫城,流言不息。
骂名满城,初心不改。
爱恨依旧纠缠,拉扯未曾停歇。
一人固执囚禁,一人默然承受,咫尺相伴,岁岁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