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被雨浇灭之后,老鸹把沈灯和周萤带回了桥洞。
沈灯的怀里还抱着那盏烧黑的台灯。周萤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周默的忆片,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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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十分,老鸹的收音机里,主持人用那种永远不会慌的声音说:
“因今晚‘共感之光’晚宴发生群体性不适,议会决定启动特别静默。二十三时三十分至零时三十分,全城共感网暂停服务。请市民留在原地,感受自己的疼。”
“感受自己的疼。”老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笑了,“上城人真会说话。他们管这个叫感受,我们管这个叫熬。”
沈灯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烧焦的《记忆账本》。
她试图辨认一页上的字。纸已经粘成一团,只剩下几个偏旁。她记得这一页写的是顾婆婆,却想不起顾婆婆孙子的名字。她翻到下一页,连“秦叔”两个字都只剩下一半。
“别看了。”周萤说,“越看越忘。”
“我知道。”
“你今晚不能上城。”周萤把护工服穿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医院那边我熟。我进去,拿到 D-0 的供能记录,就出来。”
“太危险。”
“我弟在 D-7。”周萤说,“我妈的声音在忆片里。我不能只等着。”
沈灯看着她。周萤的眼睛很红,但手很稳。她把一枚护工徽章别在胸口,又把头发塞进帽子里。
“如果出事,”周萤说,“别来救我。去 D-0。”
“我不会听你的。”
“我知道。”周萤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说。”
她拉开门,灰雨涌进来。沈灯听见她的脚步在铁梯上响了几声,然后被雨声吞掉。
十一点二十,门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手腕上纹着一只很小的白鸽。她怀里抱着一只海螺,海螺上钻了几个孔,用铜丝穿着。
“沈灯?”她问。
“你是谁?”
“阿笙。”她说,“白鸢的人。”
沈灯的手摸到腰后的钳子。
“别紧张。”阿笙把海螺举起来,轻轻吹了一下。海螺发出一声很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白鸢今晚转移。”阿笙说,“午夜开船,去 D-0。你要见她,就跟我走。”
“她不是在共感局地牢?”
“地牢只是中转。”阿笙说,“裴砚要把她送到下面去。活人到了 D-0,就再也上不来了。”
沈灯看了一眼门外。周萤走的方向,是医院。
“我得先接一个人。”
阿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像是早就知道。
“白鸢说你会这么选。”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你会先去救那个姑娘。”阿笙把海螺塞进沈灯手里,“办完事,来……
黑河渡口。船不等人,但白鸢会等。”
她转身走进雨里,脚步很轻,像一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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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三十,静默开始了。
不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整座沉层的灯,在同一秒熄灭。霓虹、路灯、窗户、义体上的指示灯,全灭了。连远处环带的蒸汽灯都暗了,只剩下穹顶区那圈白光,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黑暗里,先是一声尖叫。
然后是一片。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妈妈。沈灯站在巷口,听见整条沉钟巷的人同时开始疼。不是幻痛,不是别人的疼,是自己的。那些被痛觉过滤器压了十年的旧伤、烂牙、断骨、失去的人,全回来了。
一个卖面的老头蹲在灶台后面,抱着自己的腿,一声不吭。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水里,把脸埋进膝盖。一个孩子问:“妈,你为什么哭?”他妈说:“没事。妈不疼。”
沈灯的左臂开始响。旧雀的金属壳下,封条一抽一抽地跳。她疼得弯下腰,扶住墙,嘴里尝到铁锈味。
然后,巷子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是一根蜡烛。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把蜡烛放在窗台上,又点了一根,放在门槛上。第三根,放在路中间。
接着,第二扇窗亮了。第三扇。第四扇。
沉层的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蜡烛、油灯、烧红的铜丝、会发光的忆苔。他们不说话,只是把光放在门口,放在路边,放在死者的照片前。
有人开始唱歌。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地底下升上来的:
“今晚不唱别人的疼
今晚只唱自己的
谁要是疼得唱不出来
我们就替他记住……”
沈灯站在烛光里,听着整条巷子跟着唱。她想起顾婆婆的牙,想起周遥死在她门口,想起那本烧掉的账本。她疼得想蹲下去,但她没有。
她把阿笙给她的海螺放进怀里,转身往医院走。
城南共感医院在环带和沉层的交界处,一栋灰白色的旧楼,门口挂着“共感教会附属医院”的牌子。平时这里永远亮着灯,今晚只有A区亮着。
A区是“重要病人”区。
沈灯冲进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一团。护士推着担架跑,家属在走廊里喊,备用电源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分诊台后面,对着话筒重复:
“C区暂时无法供电。请家属保持冷静。C区暂时无法供电——”
C区是沉层病人区。
沈灯抓住一个护士。“周萤在哪?”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她姐。”
“灯芯候选在楼下。”护士说,“签完字才能探视。”
“什么灯芯候选?”
护士没有回答。她推开沈灯,推着担架跑了。
沈灯往楼下跑。
地下二层是“共感评估科”。门是白的,灯是白的,走廊尽头有一间玻璃房。周萤坐在玻璃房里的椅子上,护工服被换成了浅蓝色的病号服,手腕上套着一圈红色的塑料带。
带子上印着三个字:
“候选 D。”
沈灯的手按在玻璃上。
周萤抬起头。她的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说:“别签。”
一个穿白套装的女人从旁边走出来。小曼。
“沈女士。”她笑得很标准,“您来得正好。周萤女士的‘忆毒’已经进入二期,按规定,需要监护人确认转区。”
“她没有监护人。”
“您有。”小曼说,“系统显示,周萤女士的监护人是您。零号名下新增,今晚八点生效。”
沈灯看着她。“谁改的?”
“系统自动分配。”小曼说,“零号是所有灯芯的母本。周萤女士虽然还不是灯芯,但她的忆毒指标已经达标,属于‘预备灯芯’。预备灯芯也归母本监护。”
“你们把一个活人变成灯芯,只需要一个指标?”
“只需要一个指标,和一个签字。”小曼把一份文件递过来,“您签了,她今晚就能转去 D-0,接受最好的净化治疗。您不签,C区的备用电源撑不到天亮。她还是会死,只是死得慢一点。”
沈灯看着那份文件。纸很白,字很小,最下面一行是:
“本人自愿将监护权移交给白塔生物,并同意被监护人接受灯芯转化手术。”
她想起周默在玻璃罐里说的那句话。
“别签。”
“沈灯。”
身后有人叫她。
沈灯回头。
岑野站在走廊尽头,灰外套上全是雨。他手里没有伞,也没有枪,只有一只黑色的证物袋。
“把忆片给我。”他说。
“你来抓我?”
“我来换人。”岑野看了一眼玻璃房里的周萤,“你把忆片给我,我去跟院方谈。周萤是医院员工,不是灯芯,程序上还有得争。”
“你拿什么保证?”
“我不保证。”岑野说,“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灯看着他。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C区那边传来一声很长的哭喊,然后断了。
她从怀里摸出周默的那片忆片。黑色的,冷的,像一块小小的冰。
“这是周默的。”
“我知道。”
“你拿它去换什么?”
“换一个程序上的漏洞。”岑野说,“裴砚要的是你,不是片子。但院方要的是片子。各取所需。”
沈灯把忆片放在他手里。
岑野没有多说。他转身走进评估科,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灯站在玻璃房外,看着周萤。周萤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谁也没说话。
五分钟后,评估科的门开了。
岑野走出来,身后跟着周萤。周萤的病号服外面罩了一件保安的旧外套,手腕上的红色带子被撕掉了,留下一圈红印。
“走。”岑野说。
他们从洗衣房的货运梯下去。地下三层是锅炉房,蒸汽管道像一群黑色的蛇,盘在天花板上。周萤靠在墙上,喘了很久,才从鞋底摸出一片薄薄的金属片。
“D-0 的供能记录。”她说,“我从系统里拷的。”
“你不是被抓了吗?”
“被抓之前拷的。”周萤把金属片递给沈灯,“D-0 的供能体只有一个。不是发电机,不是地脉,是一个人。”
沈灯看着金属片上的数据。一行一行的脑波图,一条一条的供能曲线。
“一个女人的脑波。”周萤说,“频率和你的脑波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沈灯的手指停住了。
“记录上写的是什么?”
“零号母体。”周萤说,“她不是被关在 D-0。她是 D-0 的电池。”
锅炉房里很热,沈灯却觉得自己的血凉了。
“我妈。”
周萤没有说话。
岑野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忆片,递给沈灯。
“复制了一份。”他说,“原件你留着。”
沈灯接过忆片。它还是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岑野说,“裴砚要的是你。你活着,比片子有用。”
“周默呢?”
“没烧。”岑野说,“午夜那班船,裴砚把他和白鸢一起转去 D-0 了。他在等你。”
沈灯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会这么做。”岑野说,“但我不知道他会把白鸢也带下去。”
他转身走向锅炉房的后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灯。”
“嗯。”
“D-0 不在第七码头下面。”他说,“在零号井的最深处。你师父也在那儿。”
门在他身后合上。
周萤站起来。“我们去黑河渡口。”
沈灯看着她。“你还能走?”
“能。”
“你刚被当成灯芯候选。”
“所以我才更要去。”周萤说,“我弟在里面。你妈也在里面。我们不能让他们把所有人都变成灯。”
沈灯把金属片和忆片一起塞进左臂的暗格。旧雀的金属壳下,封条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次,它没有发烫。
黑河渡口。
阿笙的船停在暗渠里,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只很小的白鸽,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晚了十分钟。”阿笙说。
“船呢?”
“已经走了。”阿笙说,“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一条水路,能绕过第七码头的闸口,直接下零号井。”
沈灯跳上船。周萤跟在她后面。老鸹从船尾探出头,手里握着一根很长的竹篙。
“又是我。”他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的船不用烧油?”
“记账。”沈灯说,“记裴砚头上。”
“裴砚的账,我可不收。”老鸹嘟囔了一句,撑开船。
船滑进黑河。
阿笙坐在船头,把那只海螺放在嘴唇边,吹了一声。海螺的声音很低,沿着水面传出去,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白鸢让我带句话。”她说。
沈灯看着她。
“她说,D-0 的门从里面锁着,是因为你母亲不想让你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沈灯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旧雀的金属壳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光,那道封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
船头的白纸灯笼晃了一下。
前方的黑暗里,慢慢浮出一座铁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只闭着的眼睛。
零号井。
沈灯站起来。
“走吧。”她说,“去看看他们到底把多少人做成了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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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