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痛契 > 第5章 第 5 章

第5章 第 5 章

天快亮的时候,老鸹把船靠在一座废弃泵站的下面。

泵站的铁门半开着,里面堆满生锈的阀门和泡烂的麻袋。沈灯坐在船头,手机还攥在手里。那个女声的最后一句在她耳朵里反复响:

“可是签字栏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第七码头不是码头。”老鸹蹲在船尾,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雾里一明一暗,“是白塔生物的冷链仓。对外说是海鲜市场,实际上是停尸房。死人进去,灯出来。”

“周默还没死。”周萤说。

“在他们眼里,进去就算死了。”老鸹吐了一口烟,“死亡证明一开,人就是货。货不用讲人权。”

沈灯抬头看他。“你有办法进去?”

老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维修单,拍在船板上。

“第七码头今天早上九点检修三号冷凝塔。报修单上还缺一个维修师。”他看了沈灯一眼,“环带第七维修站,沈灯。名字是真的,执照是真的。就是人不太真。”

“守卫会查。”

“查。”老鸹说,“查到你叫沈灯,系统会亮绿灯。”

“为什么?”

“因为你是监护人。”老鸹说,“白塔的规矩,灯芯进厂要有监护人签字。周默的监护人是你。你去补签火化同意书,名正言顺。”

沈灯看着那张维修单。纸上有油污,有鱼腥味,像一张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请柬。

“你进去,就未必出得来。”老鸹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沈灯把维修单折起来,塞进工具袋。“我不是去硬闯的。”她说,“我是去签字的。”

周萤抬起头。“你真要签?”

“先看看他们让我签的是什么。”

早上八点四十,第七码头。

从外面看,这里确实像一座海鲜市场。巨大的铁棚,湿漉漉的水泥地,空气里全是盐、氨水和死鱼的味道。穿着胶皮围裙的工人在门口抽烟,一辆辆冷链车排队进场,车身上印着“白塔生鲜”四个字。

但市场后面是一道白色的墙。

墙高十米,没有窗,只有一扇银色的气密门。门边站着两个穿灰制服的保安,胸口别着白塔生物的徽章:一座白塔,塔尖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沈灯走过去,把维修单和身份证递上。

保安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她。“沈灯?”

“嗯。”

“监护人?”

“医院让我来补签。”

保安把身份证插进读卡器。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行绿字:

“零号权限。监护人通道。D区。”

保安的表情变了一点。他把身份证还给沈灯,往后退了半步,按了一下耳麦。

“D区,监护人到了。”

气密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条白色的走廊。墙、地板、天花板都是同一种白,白得没有温度。空气很冷,带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香精味,像医院,又像高级商场。

一个穿白套装的年轻女人迎上来,胸前别着“客户关怀部”的牌子。

“沈女士,您好。”她笑得很标准,“我是小曼。周默小朋友的事,由我负责对接。”

“小朋友?”周萤的声音从沈灯身后冒出来,“他十二岁。”

小曼看了她一眼,笑容没有变。“周默小朋友十二岁,按我们的分类,属于‘少年灯芯’。请跟我来。”

她带着她们穿过走廊。走廊一侧是玻璃窗,窗下是生产车间。

沈灯停下脚步。

车间很大,像一个巨大的冷库。一排排玻璃罐整齐地排列着,罐子里装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

每个人身上都接着铜线,铜线从罐顶伸出去,汇入一条粗大的黑色管道,管道沿着天花板延伸,最后消失在车间的尽头。

罐子旁边有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姓名、年龄、“灯芯等级”,还有一栏:

“监护人:沈灯。”

沈灯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凑近玻璃。最近的一个罐子里,泡着一个**岁的男孩,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标签上写着:

“D-12,男,九岁,灯芯等级 B。监护人:沈灯。”

再往前,是一个女孩。

“D-13,女,十一岁,灯芯等级 A。监护人:沈灯。”

再往前,是一个老人。

“D-14,男,六十七岁,灯芯等级 C。监护人:沈灯。”

每一张标签上,都是她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沈灯问。

小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很轻松。“您是零号呀。零号是所有灯芯的母本。按《魂灯监护条例》,母本自动成为灯芯的监护人。”

“我没有签过任何监护文件。”

“您七岁那年签过。”小曼说,“一次授权,终身有效。您看,系统里有您的红手印。”

她抬手在墙上的屏幕上点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张扫描件: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一个孩子的红手印,旁边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沈灯。

沈灯盯着那三个字。她想起铜姨柜台上的那张当票,想起那个刚好合得上她拇指的红手印。

“所以,”她说,“这些孩子——”

“都是您的被监护人。”小曼说,“您有责任,也有权利。比如,您可以决定他们的灯芯等级,也可以决定他们什么时候火化。”

周萤的呼吸声变得很粗。沈灯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周默在哪?”

“D-7。”小曼说,“请。”

-

D-7 是一个单独的隔间。

玻璃罐比外面的更大,罐中的蓝色液体更清。周默浮在液体中央,剃着光头,身上接着十几根铜线。他比照片上更瘦,锁骨像两把刀,眼睛闭着,胸口很慢地起伏。

罐子旁边有一把椅子,一把空着的输液架,还有一只旧玩具熊。

周萤扑到玻璃上,手掌拍得罐壁砰砰响。

“周默!周默!”

周默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没有瞳孔。他隔着玻璃看着周萤,嘴唇动了动。罐子旁边的扬声器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姐姐。”

周萤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直在抖。

“你怎么这么傻?”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谁让你来的?谁让你签的?”

“我自己签的。”周默说,“他们说,只要我进来,你的净化疗程就免费。”

周萤愣住了。“什么疗程?”

“忆毒。”周默说,“你在医院上班,每天给灯芯做护理,吸了太多别人的记忆。医生说,再不做净化,你会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沈灯看向周萤。周萤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没告诉他们。”周萤说,“我谁都没告诉。”

“他们什么都知道。”周默说,“姐姐,别哭。我在这里其实挺好的。我能看见整个城市。上城的人一开灯,我就能看见他们。他们吃饭、吵架、给孩子过生日,灯一亮,我就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们知道吗?”沈灯问,“知道你还在?”

“他们不需要知道。”周默说,“他们只需要灯亮。”

沈灯看着罐子里的男孩。他的手指很细,指甲发青,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新旧交叠的疤。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左臂上也有过这样一道疤。

“周默,”她说,“我会带你出去。”

“出不去。”周默说,“我拔了管就会死。不拔,我就一直在这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替我。”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电流声。周默的眼睛慢慢转向沈灯。

“姐姐,你就是那个‘零号’吧?”

沈灯没有回答。

“他们一直在等你。”周默说,“他们说,只要零号回来,所有人就都能解脱。”

“谁说的?”

“你师父。”

沈灯的心口猛地一缩。

-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女士。”

沈灯回头。

裴砚站在隔间门口。

他比昨晚在当铺镜子里看到的更清楚。灰西装,黑手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一种很温和的疲倦,像一个连续加了三天班的医生。他手里端着两杯茶,纸杯,还冒着热气。

“过滤过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沈灯,“不疼。”

沈灯没有接。

裴砚也不在意。他把茶放在旁边的台子上,走到玻璃罐前,抬头看着周默。

“D-7 是这一批里最稳定的。”他说,“他的共感适配率是百分之九十七。再调三个月,就能并网。”

“并网之后呢?”沈灯问。

“之后他就是城市的一部分。”裴砚说,“上城的灯、医院的电、升降机的动力,都会用到他。他会一直亮着,比我们都活得久。”

“你们管这个叫活着?”

“我们管这个叫‘留在光里’。”裴砚说,“这是白塔生物的官方说法。沉层人不爱听,但他们收电费的时候,没人反对。”

他转过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块薄薄的屏幕,递给沈灯。

“你师父的声明。”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很旧,带着雪花。年轻的秦望坐在一张白桌子后面,穿着白大褂,右手缠着绷带。他看着镜头,眼神很直。

“我,秦望,自愿将零号样本沈灯的痛觉核心用于共感网建设。”他说,“我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视频里的秦望停了一下。

他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抖得很厉害。他的眼睛往左边瞟了一眼,像是看了一个不在镜头里的人。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没有声音。

沈灯看懂了那个口型。

“别签。”

视频在这里断了。

“剪辑过。”沈灯说。

“当然剪辑过。”裴砚说,“但他说的话是真的。他签了字,你也签了字。零号项目从来不是绑架。是家庭同意书。”

“我七岁。”

“你七岁,你师父替你签了。”裴砚说,“你母亲也签了。”

沈灯的手一紧。“我母亲?”

裴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算得上怜悯的东西。

“你母亲还活着。”他说,“在 D-0。你想见她吗?”

沈灯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D-0。零号。母体。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签什么?”她问。

裴砚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文件,放在台子上。

“监护人移交书。”他说,“你签了,周默转去‘特殊关怀区’,不用火化。你还能见到你母亲。你不签,今天中午十二点,周默火化,D-0 的维生系统也会停。”

“你拿两条命逼我签一张纸?”

“我拿两条命,换整座城的灯。”裴砚说,“这笔账,你比我清楚。”

沈灯看着那份文件。纸很白,字很小,最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字:

“本人自愿放弃对下列灯芯的监护权,并承认白塔生物对其拥有完全处置权。”

下面是周默的名字,和一大片空白。

“你签了,”裴砚说,“他们至少还能活着。你不签,他们连活着都不算。”

周萤忽然动了。

她抓起台子上的茶杯,狠狠砸在玻璃罐上。纸杯破了,热茶泼了一墙,玻璃罐纹丝不动。她又抓起那只旧玩具熊,砸向旁边的控制台。控制台冒出一串火花,警报声骤然响起。

“周萤!”沈灯喊。

“别签!”周萤尖叫,“签了你就永远是零号!”

裴砚没有动。两个保安从门外冲进来,一左一右按住周萤。周萤拼命挣扎,鞋子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响声。

沈灯趁乱伸手,从台子上抓起那份“监护人移交书”,又一把扯下控制台上插着的一片忆片。忆片很小,黑色的,还带着周默罐子里的冷气。

“沈女士。”裴砚的声音在警报声里依然很稳,“你拿走的是一份副本。真正的文件,我可以再打印一百份。”

“那你再打印一百份。”沈灯说,“我一份都不签。”

她转身冲向门口。一个保安伸手拦她,她抬起左臂,旧雀的金属拳头砸在保安的胸口。保安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沈灯拉着周萤往外跑。

走廊里全是警报声和脚步声。小曼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沈女士,您这样我们很难做。”

“那就别做了。”

沈灯撞开她,冲进生产车间。一排排玻璃罐在红光里亮着,罐子里的人像睡着了一样。周萤一边跑一边回头,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周默——”

“他会没事的。”沈灯说,“我保证。”

她们冲到车间尽头的装卸口。老鸹的船就停在下面的暗渠里,船头的铁乌鸦亮着两盏小灯。

“跳!”老鸹喊。

沈灯拉着周萤跳上船。船身猛地一沉,老鸹一篙撑开,黑河的水在船底翻起一片白色的浪。

身后,第七码头的警报声越来越远。

裴砚没有追。

沈灯站在船尾,看见他站在装卸口的灯下,灰西装被红光照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他抬起手,对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走了。

-

船拐进黑河的支流,警报声被砖墙隔断。周萤蹲在船板上,抱着膝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沈灯坐下来,把那张“监护人移交书”摊在膝盖上。纸被水打湿了,字迹有点糊,但最上面的一行还能看清:

“灯芯监护档案(副本)。”

下面是一长串名字。D-12,D-13,D-14……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同一行字:

“监护人:沈灯。”

翻到最后一页,沈灯的指尖停住了。

最后一行不是灯芯的名字。

那是一行用红笔手写的备注:

“零号母体:存活。D-0。建议尽快处理。”

周萤抬起头,眼睛通红。“母体是什么?”

沈灯看着那行字。她想起裴砚刚才的表情,想起他说“你母亲还活着”时的语气,想起自己七岁那年,那个很白、很冷的房间。

“我不知道。”她说。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从控制台上扯下来的忆片。忆片还是冷的,像一块冰。她把它贴在耳边。

周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姐姐,别签。签了,你就永远是零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