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她在这里陪着我”
苏砚走后的第二十三年,林晚已经很少下楼了。她的腿疼得厉害,拄着拐杖也走不了几步。每天早晨,她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从二楼挪到一楼。但她还是坚持开店,只是开门的时间越来越晚,关门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客人,她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摸着那个骨灰盒,摸着那张照片,摸着那本《小王子》。她的手指粗糙,骨节变形,但她摸得很轻,很温柔,像在摸苏砚的脸。
书店已经很旧了。书架上的木头裂了缝,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天花板上有漏雨的痕迹。林晚没有钱修缮,也没有精力打理。她能做的,只是每天擦一遍那个靠窗的位置,换一杯温水,把骨灰盒和照片擦干净。其他的,她顾不上了。
那天下午,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他三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相机。他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到收银台前。
“您好,”他说,“我是市晚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您。”
林晚没听清。“什么?”她问。
记者凑近了些,大声说:“我是记者,想采访您!”
林晚摇摇头。“没什么好采访的。”她说。
记者看了看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骨灰盒,看着那张褪色的照片。“您是林晚女士吧?”他说,“我听过您和您爱人的故事。二十多年前,您爱人为了保住这家书店,和拆迁办对抗,后来生病走了。您一直守着这家书店,二十多年了。”
林晚看着他。“你想写什么?”她问。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故事。”记者说,“知道这家书店,知道您,知道您爱人。”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写吧。”她说,“但不要写我的名字,写她的。她叫苏砚,是个建筑设计师。这家书店是她保住的,不是我。”
记者的眼眶红了。“您爱人,”他轻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林晚点点头。“嗯。”她说,“她很好。”
那天下午,记者在书店里待了很久。他拍了书架,拍了风铃,拍了那个靠窗的位置,拍了苏砚的照片。他问了林晚很多问题,问她怎么认识苏砚的,问她苏砚是个什么样的人,问她苏砚生病后怎么度过的,问她一个人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林晚一个一个地回答,说得很慢,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您不孤单吗?”记者最后问。
林晚指了指那个骨灰盒。“有她陪着我。”她说。
记者看着那个骨灰盒,看着那张褪色的照片,看着那杯每天换一次的温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星期后,晚报上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晚书书店:一个老人和她的爱情》。文章写得很长,很细,从苏砚第一次走进书店写起,写到她生病,写到她走,写到林晚一个人守着书店二十三年。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老人指着窗边的骨灰盒,对我说:‘她在这里陪着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永远。不是时间的长度,是爱的深度。”
报道发出后,书店忽然热闹起来。很多人慕名而来,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老人。他们不是来买书的,是来看这家书店的,来看那个靠窗的位置,来看那个骨灰盒,来看那张褪色的照片。有人会在那个位置前站很久,有人会默默流泪,有人会在留言本上写字。留言本很快就写满了,林晚又换了一本,又写满了,再换一本。
林晚不习惯这种热闹。她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和苏砚说话。但她也感激这些人,他们让苏砚没有被忘记,让书店没有被忘记。
那天傍晚,人群散了。林晚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梢上,像一盏孤零零的灯。
“苏砚,”她在心里说,“今天来了好多人。他们都是来看你的。报纸上写了你,写了书店,写了我们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知道你是好人,知道你很了不起。”
风铃响了,清脆的一声,像是在回答。
“苏砚,”她继续说,“记者问我一个人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我说有你陪着我。他哭了,说我不容易。我说不容易,但值得。”
风铃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一声,而是连续好几声,清脆的,像在笑。
林晚看着那串风铃,看着那些玻璃珠在月光下闪着光。她想起苏砚说过的话——“风铃响了,就是我在想你。”
“苏砚,”她在心里说,“你在想我吗?”
风铃又响了,像是在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