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年轻店员的疑问
苏砚走后的第十八年,林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的腿开始疼,走不了远路,站久了就发软。眼睛也花了,看书要凑得很近,字还是模糊的。耳朵也背了,客人说话她要问好几遍才能听清。但她还是每天开门,擦书架,整理书籍,煮茶。只是比以前慢了很多,慢得像一帧一帧的定格画面。
王奶奶前年走了,九十八岁,睡梦中走的,很安详。她儿子打电话告诉林晚的时候,林晚没有哭。她挂了电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苏砚的照片,坐了一整天。晚上她打开抽屉,拿出苏砚写的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永远爱你的”那几个字时,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敏也不来了。她移民去了加拿大,走之前来书店坐了最后一次。她抱着林晚哭了很久,说林晚你跟我走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林晚说不走,我答应了苏砚。周敏说你答应她什么了?林晚说答应她好好活着。周敏说你现在这样算好好活着吗?林晚说算,我在替她活。周敏哭得更厉害了,但她知道劝不动,抹着眼泪走了。
书店越来越冷清了。老客人渐渐不来了,有的搬走了,有的老了走不动了,有的也走了。新客人很少,年轻人不爱逛书店,偶尔进来几个,也是转一圈就出去。林晚不介意,有人来也好,没人来也好,她都在这里。守着苏砚的骨灰,守着苏砚的照片,守着那本《小王子》,守着那杯每天换一次的温水。
那天下午,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她二十出头,短发,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像个大学生。她在书架间转了一圈,选了几本书,走到收银台前。付完钱,她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骨灰盒,看着那张褪色的照片。
“奶奶,”她问,“那是谁啊?”
“我爱人。”林晚说。
女孩愣了一下。“她走了?”
“嗯,十八年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一直一个人?”
“嗯。”林晚点点头。
“不孤单吗?”女孩的声音很轻。
林晚想了想。“不孤单。”她说,“有她陪着。”
女孩看着那个骨灰盒,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林晚花白的头发、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的手。她的眼眶红了。
“奶奶,”她说,“您爱她吗?”
林晚看着她,笑了。“爱。”她说,“很爱。”
“那她爱您吗?”
“爱。”林晚说,“她走之前跟我说,遇见我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女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
“奶奶,”她说,“我能抱抱您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女孩俯身抱住她,抱得很轻,像怕弄碎她。林晚感觉到女孩的眼泪滴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
“奶奶,”女孩哽咽着说,“您真勇敢。”
林晚笑了。“不勇敢,”她说,“只是答应她了。”
那天傍晚,女孩走了。她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瘦弱的老人。风铃响了,清脆的一声。
“奶奶,”她说,“我下周还来。”
林晚点点头。“好。”她说,“我等你。”
女孩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想起苏砚说过的话——“晚晚,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这个女孩不是风景,但她让林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背着双肩包,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方向。她在这条巷子里找到了这家书店,在这家书店里找到了苏砚,找到了爱,找到了家。现在苏砚不在了,但家还在,书店还在,她还在。
那天晚上,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梢上,像一盏孤零零的灯。
“苏砚,”她在心里说,“今天来了个女孩,问我爱不爱你。我说爱,很爱。她又问你爱不爱我。我说爱,你说遇见我是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风铃响了,清脆的一声,像是在回答。
“苏砚,”她继续说,“十八年了。你走了十八年了。我想了你十八年。每一天都想,每一夜都想。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
风铃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一声,而是连续好几声,清脆的,像在笑。
林晚看着那串风铃,看着那些玻璃珠在月光下闪着光。她想起苏砚说过的话——“风铃响了,就是我在想你。”
“苏砚,”她在心里说,“你在想我吗?”
风铃又响了,像是在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