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轮椅上的阳光
苏砚回家的第十天,林晚做了一个决定——每天下午,她都要推苏砚到窗边坐一会儿。让她看看阳光,看看梧桐树,看看偶尔经过的行人。哪怕只是十分钟,哪怕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林晚也想让她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秋天还在,阳光还在。
她选了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下午两点到三点。那时候太阳刚好转到书店正面,透过玻璃窗倾泻进来,把整个靠窗的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光斑落在木地板上,暖融融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第一次把苏砚从床上扶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林晚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着轮椅的靠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安稳地放进去。苏砚的头歪向一边,浅灰色的毛线帽滑下来,盖住了半边眉毛。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林晚蹲下来,帮她把帽子戴好,又拉了拉盖在腿上的毯子。毯子是淡蓝色的,是苏砚以前最喜欢的颜色,说像秋天的天空。现在这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出底下有人的形状。
“苏砚,”林晚轻声叫她,“我们去窗边坐一会儿好不好?”
苏砚没有反应。她的眼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林晚没有勉强,直起身,慢慢推着轮椅往窗边走。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到了窗边,她把轮椅停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阳光正好照在苏砚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干裂起皮,颜色淡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她瘦了太多了,瘦得颧骨高耸,下颌骨突出,脖颈细得像一截枯枝。但她的五官还是那样好看——高挺的鼻梁,舒展的眉骨,还有那双闭着的、曾经装满星辰的眼睛。
林晚看着她,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她的脸、她的肩膀、她放在毯子上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失去了光泽。林晚轻轻握住它,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苏砚,”她轻声说,“今天的阳光很好。你感觉到了吗?”
苏砚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很平稳,像睡着了一样。林晚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在旁边。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石板路上。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风铃在门口轻轻响着,声音清脆又温柔,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
林晚忽然想起她们刚认识的那个冬天。那时候苏砚也是这样坐在窗边,只不过她是自己走进来的,穿着深灰色大衣,短发干净利落,眼神冷淡疏离。她坐在这个位置,打开电脑,开始工作。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林晚坐在收银台后面,假装看书,假装写作,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其实她一直在看。看她专注的侧脸,看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她偶尔停下来沉思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改变她的一生,不知道这个人会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不知道这个人会给她一个家,然后离开她。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手很凉,她想帮她暖一暖。
“晚晚……”一个微弱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林晚抬起头,看见苏砚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醒了?”林晚的声音有些哑。
“嗯。”苏砚轻轻应了一声,“阳光好刺眼。”
林晚起身要去拉窗帘,苏砚却摇了摇头。
“别拉。”她说,“让我再看看。”
林晚又坐了回去。苏砚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看着偶尔飘落的梧桐叶,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又睡着了。
“晚晚,”她忽然说,“叶子快掉光了。”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梧桐树的枝头确实已经稀疏了许多,大半的叶子都落了,铺满了青石板路。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像随时都会飘走。
“嗯。”林晚点点头,“快掉光了。”
“今年的秋天,特别短。”苏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林晚没有说话。她握住苏砚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手背很凉,骨头硌着她的脸颊,生疼。但她不想放开。
“晚晚,”苏砚忽然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秋天,是哪一年?”
林晚想了想:“前年。书店刚改造完,你在院子里种了茉莉。”
苏砚笑了:“对,茉莉。后来开了吗?”
“开了。”林晚说,“开了一整个夏天。你说很香,每天晚上都要去闻一闻。”
苏砚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但很快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她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颤抖,脸涨得通红。林晚赶紧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咳嗽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晚的手都在发抖。终于,苏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靠在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事。”她虚弱地说,“没事。”
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苏砚的手背上。苏砚感觉到了,手指微微动了动。
“又哭了。”她说。
“没哭。”林晚擦掉眼泪,“风吹的。”
苏砚没有戳穿。她只是轻轻握住林晚的手,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动作很慢,但很温柔。
“晚晚,”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看秋天。”
“为什么?”
“因为秋天太短了。”苏砚说,“还没来得及看,就过去了。与其看了之后舍不得,不如不看。”
林晚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那现在呢?”她问。
苏砚看着窗外那些金黄的叶子,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她说,“我想多看几眼。能看几眼,是几眼。”
林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脸埋在苏砚的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苏砚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苏砚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又从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上。光斑一寸一寸地挪,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林晚希望时间停下来,停在这个下午,停在这片阳光里,停在苏砚还握着她的手的这一刻。
但时间不会停。
阳光渐渐暗淡下来,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窗玻璃上,像一幅水墨画。风铃在晚风中轻轻响起,声音比白天更低了一些,像在低语。
“晚晚,”苏砚忽然说,“我想喝水。”
林晚连忙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她扶着苏砚的头,一勺一勺地喂她。苏砚喝了三口,就摇了摇头。
“喝不下了。”她说。
林晚把杯子放在桌上,重新坐下。苏砚看着窗外,忽然说:“太阳要下山了。”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太阳已经沉到了天际线附近,只剩半个圆,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云层被镶上了金边,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锦缎。
“好看吗?”苏砚问。
“好看。”林晚点点头。
“我也觉得好看。”苏砚说,“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苏砚的手,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太阳慢慢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渐渐被灰蓝色吞噬。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最先出现的是那颗最亮的,挂在西边的天空上,一闪一闪的。
“晚晚,”苏砚说,“你看,星星出来了。”
林晚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嗯。”她说,“看到了。”
“那颗最亮的,”苏砚说,“是我的。”
林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俯身抱住苏砚,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帽子下面,苏砚的头光光的,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绒毛。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一直都看得到。”
苏砚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那就好。”她说。
那天晚上,林晚把苏砚扶回床上后,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天上那颗星星。她想起苏砚说的话——“以前从来不看秋天。因为秋天太短了,还没来得及看,就过去了。”现在她懂了。美好的东西都短,短的像一声叹息。但正因为短,才要拼命记住。记住每一片落叶的颜色,记住每一缕阳光的温度,记住每一次握手的力度,记住每一个笑容的样子。因为不知道哪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她拿起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今天苏砚看了很久的叶子。她说,今年的秋天特别短。我说,明年还会有的。她没有说话。我知道她不信。其实我也不信。但我说了,她听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