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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宅院

新府邸不大,胜在清静。

辛迟站在正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五皇子府”四个字,没什么表情。日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亮他半张脸。

“殿下,李公公来了。”锦书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

锦书今日穿水青色褙子,腰间束素色绦带,身段窈窕,眉眼弯弯,笑起来看着像邻家姐姐,实则心思比谁都深。她是辛迟在宫外最得用的人,醉仙楼的台面是她撑起来的,朝中大半官员的盘丝错解的关系网也是她从酒桌上套出来的。

李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从前在辛迟生母宫中当差。母妃赐死后他被发配去浣衣局,辛迟花了几个月才把人捞出来。老太监走路已有些跛,精神还算好,见了辛迟就要跪。

“行了。”辛迟单手扶住他,声音难得有几分温度,“这里没外人。”

李公公眼眶红了红,到底没跪下去,躬着身说:“老奴这条命是殿下给的,往后当牛做马——”

“不当牛,也不做马。”辛迟嘴角微微一弯,“您老帮我管管府里杂事,没事跟离烟下下棋,享几年清福。”

李公公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道细小的黑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辛迟眼皮都没抬。

离烟十六岁,穿藕荷色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小脸巴掌大,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看着古灵精怪。她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正磕着,壳吐得精准无误地落在墨七的靴面上,墨七面无表情地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

“离烟。”辛迟叫了一声。

“在呢。”小姑娘应得漫不经心,又磕了一颗瓜子,“屋顶的瓦松了,我修好了。后院墙角有个狗洞,也堵上了。厨房的梁上有个老鼠窝,我给端了。”

“辛苦了。”辛迟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拿着。”

离烟眼睛一亮,瓜子往袖袋里一揣,双手接过银子,恭恭敬敬行了个蹲身礼:“谢殿下赏。我去买桂花糕。”

锦书在她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辛迟道:“殿下,墨三从醉仙楼那边捎了信来,说这几日酒楼的生意好得不像话,有几路人马想递话进来,他都按您的意思挡了。”

墨三是锦书的搭档,醉仙楼的另一位幕后老板,不如锦书圆滑,胜在沉稳,坐镇酒楼专管台面下的买卖。

辛迟点了点头:“让他继续盯着,不要露马脚。”

辛婉来得很快,身后跟着侍女柳眉。她从侧门进来时,辛迟正在正堂给墨七发赏钱。墨七接过银锭子,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说了句“谢殿下”,默默揣进怀里,他是辛迟的暗卫头领,是他母妃从宫外寺庙捡回来的孤儿,话最少的那一个,也是辛迟最信得过的那个。

“阿迟。”辛婉一进门就皱起眉,“你怎么瘦了?”

辛迟生了一张极清冷的面孔,偏生眼尾上挑,带一点不自知的艳色,像雪地里开了一枝不合时宜的红。可最近瘦得厉害,肤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没有,朝服显的。”他说。

辛婉不信,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把带来的食盒往桌上一放:“这是我做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离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盯着食盒眼睛发亮。

辛迟看了她一眼:“先吃饭,再吃糕。”

饭菜摆上来,八菜一汤,不算奢侈,样样精致。辛迟坐主位,辛婉坐他左手边,李公公、锦书、墨七、离烟依次落座。柳眉站在辛婉身后伺候,被辛婉拉着也坐下了。

“在我这里,不讲那些虚礼。”辛迟端起碗,淡淡地说。

桌上安静了片刻。辛迟动了筷子后,离烟夹走了一块最大的糖醋排骨,墨七默默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面不改色。锦书给李公公盛了碗汤,老太监接过来时手微微发抖。

辛婉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母妃死后,她和辛迟再没吃过几顿安生饭——宫里吃饭是战场,每一筷子都要看人脸色,每一口都要咽下算计,还要提防着明枪暗箭。现在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桌子,自己的人了。

“都吃。”辛迟说,筷子声这才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饭吃到一半,辛迟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几个早备好的红封挨个递过去。

“李公公,这是您的。”老太监接过去,手抖得更厉害,厚厚一沓银票,够他养老了。

“锦书,这是你的。”锦书接过:“殿下这赏钱给得大方,回头我让墨三多送几坛好酒来。”

“墨七。”墨七双手接过,依旧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离烟。”离烟拆开红封,里面是张五十两的银票。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认认真真朝辛迟磕了个头:“谢谢殿下,我能买好多好多桂花糕了。”

辛迟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起来,地上凉。”

辛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有心了。”

“姐姐和柳眉也有。”辛迟从袖中摸出另一个红封,比别人的都厚,“这些年,多谢你。”

辛婉怔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没有推辞。她了解辛迟的脾气——他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欠下的人情一定会还。

饭后辛婉带柳眉去后院看新栽的海棠,辛迟留在正堂,锦书开始汇报正事。

“二皇子那边最近跟兵部侍郎走得很近。”锦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六皇子的母妃又在御前进言,说要彻查盐铁司账目。表面查贪腐,实则想动太子的人。”

辛迟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手,指节分明,肤色苍白,敲在紫檀木扶手上时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狠劲,“酒楼那边呢?”

“一切安好。”锦书说,“墨三盯着,只做生意不沾是非。几家分店都开了起来,日进斗金,账目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辛迟点头。醉仙楼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的耳朵。南来北往的消息大半在饭桌上流转,锦书八面玲珑,墨三沉稳可靠,把这盘生意打理得滴水不漏。

“贵妃那边?”

“一手遮天。”锦书语气平静,“六皇子最近到处拉拢人,不少已经倒过去了。”

辛迟没说话。贵妃的势力他太清楚了——六皇子辛显背后是整个京城士族,盘根错节,连太子都要忌惮三分。而他不过刚爬上牌桌,不能四面树敌。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门房来报:“殿下,镇国公府送来贺礼。”

辛迟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人呢?”

“送东西的是个小侍卫,说将军公务在身,不便亲至。”

辛迟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让他进来。”

月三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生得机灵,见了辛迟跪下行礼,双手奉上一只锦盒。盒子里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价值不菲。

“国公爷说,恭喜五殿下乔迁之喜。”月三恭恭敬敬地说,“将军也托小的向殿下问好。”

辛迟接过锦盒,看也没看那方砚,目光落在月三身上:“你家将军,怎么不来?”

月三挠了挠头:“将军……说是禁军那边有事走不开。”

辛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从袖中摸出一把象牙折扇,扇骨洁白如玉,扇面空无一字,只有一滴未干的墨迹孤零零地洇在宣纸上——方才在书房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写下一个字。

“拿去给你家将军。”他把扇子递给月三,又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这些给你买酒喝。”

月三受宠若惊,连连道谢,捧着扇子和铜钱退了出去。

墨七从门外进来,俯身在辛迟耳边说了几句话。

辛迟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多少人?”

“至少三拨。”墨七低声道,“东边是二皇子的人,西边看着像宫里的暗桩,北边那拨藏得最深,现在还查不出底细。”

新府邸刚搬进来,就被盯上了。

辛迟眼中一片平静:“不用动,让他们盯着。”

墨七微微一怔:“殿下——”

“让他们看。”辛迟的声音很轻,“看得越久,越觉得我无害。等他们松懈了,再动手。”

墨七沉默片刻,点头退了出去。

后院传来辛婉和柳眉的说笑声,离烟蹲在海棠树下认真吃桂花糕,吃得满脸碎屑,锦书在和李公公聊天,辛迟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来得及弯起来就落了下去。

“阿迟。”辛婉手里端着一盏茶,“方才我见月三来了,是闻家送贺礼?”

辛迟接过茶盏:“嗯。”

“听说闻小将军回来了?他小时候跟你关系最好。”辛婉的语气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你们天天待在一起,他教你骑马,你教他写字。我还以为你们会一直好下去。”

辛迟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人都会变。”

辛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也是。对了,你姐夫那个畜生,又在外面眠花问柳,昨晚吵到三更天,我实在不想回那个家了。”

辛迟眸光冷了一瞬:“陈原又欺负你了?”

辛婉苦笑:“也说不上欺负,就是……没意思。他一门心思往外跑,我一个人守着空宅子,有什么意思?”

“那就住我这里。”辛迟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辛婉笑了笑,只把茶盏往他手里又推了推:“趁热喝。”

夜深了,辛迟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闻临征送来的那方端砚。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削而孤峭。他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本旧字帖,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字帖上是工整的楷书,笔锋端正,力透纸背。

字帖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少年人歪歪扭扭的字迹——

“愿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

辛迟记得那一年。少年闻临征笑起来像春光,明晃晃的,他趴在书案上认真写下这行字,然后举起来给他看:“阿迟,以后不管我们在哪儿,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高高兴兴地喝一杯。”

那天辛迟看着对方的眼睛:“好。”

辛迟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行字迹。纸页脆得像蝉翼,他不敢用力,怕它碎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二皇子辛明不知发什么疯,把他从御花园的假山上推下池塘。水灌进鼻子、嘴巴、耳朵,他拼命扑腾却怎么也浮不起来。岸上有人在笑,有人说“五皇子会水的吧”,没有人下来救。

十二岁的闻临征一头扎进水里,把他从池底捞了上来。

辛迟记得那双手——少年的手还没长开,却已有一层薄茧,握住他手臂时很紧很紧,上岸后闻临征拍着他的脸叫他名字,声音发颤:“辛迟!辛迟!”

他咳出水,睁开眼,看见闻临征的脸近在咫尺。少年的眼眶通红,睫毛上不知是水还是泪。

“你哭什么。”他哑着嗓子说。

“我没哭。”闻临征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把他抱起来,一路抱回了太医院。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他合上字帖重新放回暗格,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拿起端砚,翻到底部——底部刻着四个小字:“如切如磋。”

出自《诗经》,是相互研讨共同进步的意思。从前闻临征教他骑射,他教闻临征诗书,两个人互相切磋,谁也不让谁。现在他送这四个字,是念旧情,还是下战书?

辛迟把端砚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砚台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未干——

“故人。”

窗外月色如水,新府邸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书房的烛光亮了很久很久。

而京城另一头,镇国公府的书房里,闻临征独自坐在案前。面前的象牙折扇扇面空无一字,只有一滴墨迹像眼泪一样洇开。他用拇指反复摩挲扇骨,一下,又一下,扇骨被捂得温热。

烛火映在他脸上,剑眉压得很低,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神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着,他看了那把扇子大半个时辰,始终没有合上。

月三在门外探头探脑,小声跟旁边的月二嘀咕:“将军今天怎么了?一把扇子看了大半个时辰。”

月二白了他一眼:“少管闲事。”

月三缩回头,挠了挠鼻子,他不懂,为什么五殿下送一把空白扇子,将军就像丢了魂一样。他也不懂,为什么将军明明想去,偏要让自己去送贺礼。

大人的事,真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