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阡融回家时,爸爸妈妈把他赶到了老家。
理由是城里没啥新鲜的,大学生整天宅在家里也不行,还是多去陪陪爷爷奶奶体验体验乡下生活吧。
暑假只是过去两周,祝阡融感觉自己快在老家发霉了。
乡下的日子慢得像凝固的蜂蜜。白天帮爷爷奶奶侍弄菜园,傍晚坐在院子里看火烧云,晚上听着虫鸣入睡,村里的小孩在田间打闹。手机成了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主要是和江岸的插科打诨,以及,每天雷打不动的,和某个人的固定通话。
祁夙屿的语音通话总是在晚上九点准时拨过来。不早不晚,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第一次接的时候,祝阡融还紧张得手心冒汗,躲在房间里,把风扇开到最大档,试图掩盖自己过快的心跳。
“在干什么?”祁夙屿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低,更沉。
“没、没干什么。”祝阡融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凉席的纹路,“刚洗完澡。”
“乡下晚上热吗?”
“还好,有风。”
“有蚊子吗?”
“有,很多。点了蚊香。”
一问一答,像某种生疏的寒暄。但谁也没挂电话。有时候能沉默半分钟,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直到祁夙屿忽然说:“我今天路过和学校门口一个品牌的奶茶店。”
“哦。”
“想起你上次说,他们家的杨枝甘露太甜,像在喝糖水。”
“本来就是。”祝阡融嘟囔。
“嗯,所以我买了杯柠檬茶,少糖。”祁夙屿顿了顿,“没有你在我旁边说‘这么酸你也喝得下去’,好像少了点什么。”
祝阡融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这样,每晚九点,十五分钟,或半小时。聊些琐碎的事,今天的云,偶遇的猫,看的书,或者干脆不说话,就那样连着线,各做各的事,像对方就在身边。
祝阡融渐渐习惯了这种陪伴。甚至开始期待晚上九点的到来。他会提前洗好澡,把房间收拾整齐,手机充满电,然后盘腿坐在床上,等着屏幕亮起。
第十六天晚上,祁夙屿没有准时打来。
祝阡融从八点五十开始看手机,等到九点十分,屏幕依然暗着。他点开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祁夙屿发的一张晚霞照片,配文“像你上次拍的那张”。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儿,又退出,点进朋友圈刷了刷,心不在焉。
九点二十。还是没动静。
祝阡融开始烦躁。他戳着屏幕,想发消息问“你今天不打了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赌气似的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盯着天花板。
搞什么。说不打就不打,连个消息都没有。
渣男。
就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夏夜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虫鸣一阵响过一阵。
手机忽然震了。
祝阡融几乎是弹起来,扑过去抓起手机。不是语音通话,是消息。
【屿】:睡了吗?
祝阡融盯着那三个字,憋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委屈和更多的不明所以。他快速打字:
【Rong】:还没。干嘛?
【屿】:开门。
祝阡融愣住了。
开门?
开什么门?
他盯着那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几秒后,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乡下夜晚很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和各家窗户透出的暖黄光晕。祝阡融家是栋两层小楼,带个院子。院门外是条水泥路,再往外就是稻田。
此刻,院门外那盏老旧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高瘦的身影,简单的白T恤,黑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正抬着头,看向祝阡融房间的窗户。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是祁夙屿。
祝阡融的手还抓着窗帘,整个人僵在窗前,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或者中暑了,出现幻觉了。
祁夙屿?在他老家?在乡下?在他家院门外?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屿】:看到我了?
祝阡融猛地回过神,手指颤抖着打字:【你怎么在这儿?!】
【屿】:来找你。
【屿】:开门,祝阡融。
祝阡融放下手机,转身就往楼下冲。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在安静的夜晚格外突兀。
“融融?怎么了?”奶奶的声音从主卧传来。
“没、没事!我拿点东西!”祝阡融胡乱应了一声,已经冲到一楼,穿过堂屋,跑到院门前。
他的手放在门闩上,却忽然停住了。
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才拉开木门的门闩,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
门外的光景完整地映入眼帘。
祁夙屿就站在离门一米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看起来有点风尘仆仆,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贴在额角。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亮得惊人。
他静静地看着祝阡融,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晚上好啊,祝医生。”他说,声音在夏夜的虫鸣里,清晰又温柔。
祝阡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穿着睡觉的旧T恤和短裤,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一定蠢透了。
“你……”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怎么来了?”
“不是你说的吗?”祁夙屿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顺手带上了院门,“‘等我回来’。”
“可、可还没到开学……”祝阡融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等不了了。”祁夙屿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祝阡融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长途奔波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祁夙屿自己的清爽气息。
“十五天,够了。”祁夙屿说,声音低下来,“祝阡融,我想见你。”
祝阡融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击中了。酸酸胀胀的,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祁夙屿为他来了。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又转汽车,来到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南方小镇,在夏天的夜晚,站在他家门口,说“我想见你”。
祝阡融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丫,闷闷地说:“……你傻不傻。”
“嗯,是有点。”祁夙屿笑了,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乱糟糟的头发,“但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不怕着凉?”
“现在是夏天,着什么凉……”祝阡融嘟囔,却感觉那只碰过他头发的手,似乎在他头顶停留了一瞬,很轻地揉了揉。
那触感一触即分,却让祝阡融整个人都僵住了。
“融融?”奶奶的声音再次从屋里传来,伴随着脚步声,“你在跟谁说话呢?”
祝阡融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完了!奶奶出来了!
他下意识想把祁夙屿往身后藏,但祁夙屿比他高,根本藏不住。而且,奶奶已经拄着拐杖,走到了堂屋门口。
院子里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来人。
奶奶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的陌生年轻人。高个子,戴眼镜,长得挺周正,就是看着有点累,风尘仆仆的。
“奶奶好。”祁夙屿微微躬身,礼貌地打招呼,声音温和,“我叫祁夙屿,是祝阡融的大学同学。这么晚打扰了,不好意思。”
祝阡融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看看奶奶,又看看祁夙屿,脑子里飞速运转,想找个合理的解释。
奶奶看看祁夙屿,又看看自家孙子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同学啊?从城里来的?吃饭了没?”
“在车上吃过了,谢谢奶奶。”
“这么晚,是来找融融玩的?”奶奶问,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是。”祁夙屿点头,面不改色,“刚好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他。”
祝阡融:“……”路过?顺道?从一千多公里外路过?
奶奶显然也没信,但也没多问,只是笑眯眯地说:“那快进来坐,外面有蚊子。融融,给你同学倒水。对了,晚上住哪儿?家里有空房间,就是简陋点,不嫌弃的话就住下。”
“那就麻烦奶奶了。”祁夙屿从善如流。
祝阡融瞪大眼睛看着祁夙屿——这人怎么这么自然地就答应住下了?!
“不麻烦不麻烦。”奶奶摆摆手,又对祝阡融说,“还愣着干什么?带同学上楼啊,就你隔壁那间,被子在柜子里,都是干净的。”
祝阡融机械地点点头,领着祁夙屿往屋里走。经过奶奶身边时,奶奶忽然压低声音,用方言飞快地说了一句:“小伙子长得不错,就是太瘦了,明天奶奶炖鸡汤。”
祝阡融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祁夙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虽然听不懂方言,但看祝阡融爆红的耳朵,也猜到了七八分。
上了楼,祝阡融把祁夙屿带进自己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稻田的香气。
“你就住这儿。”祝阡融小声说,还处于一种不真实的状态,“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要开一会儿才有热水……”
“祝阡融。”祁夙屿打断他。
祝阡融抬头看他。
祁夙屿放下背包,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祝阡融张了张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有太多想问的: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路上累不累?你家人知道吗?你打算住几天?你……
但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你饿不饿?”
祁夙屿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震得祝阡融耳膜发痒。
“有点。”祁夙屿笑着说,“你们这儿,晚上有吃的吗?”
“冰箱里应该有剩菜,我去热一下。”祝阡融转身想走,手腕却被祁夙屿轻轻抓住了。
“不急。”祁夙屿说,手指在他手腕内侧很轻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祝阡融浑身一颤。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祁夙屿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藏了星星。
“看到我,高兴吗?”
祝阡融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别开脸,耳朵通红,小声嘟囔:“……有什么好高兴的。”
“哦。”祁夙屿松开手,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那我现在走?”
“你敢?”祝阡融猛地转回头瞪他。
祁夙屿笑了。这次是真正开怀的笑,眼睛弯起,露出整齐的白牙。他伸手,这次是揉了揉祝阡融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不敢。”他说,“好不容易来的,舍不得走。”
祝阡融感觉自己的头顶在发烫,那温度一直蔓延到脸上。他拍开祁夙屿的手,凶巴巴地说:“等着,我去热饭!”
说完,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了房间。
祁夙屿看着那个逃跑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这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很简单的陈设,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还放着几本高中时的课本,墙上贴着褪色的奖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空气里有和祝阡融身上一样的、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乡下夏夜特有的草木清香。
祁夙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田野,远处零星几盏灯火。虫鸣如潮。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都值了。
厨房里,祝阡融手忙脚乱地热着菜。奶奶炖的鸡汤,炒的青菜,还有中午剩的米饭。他心不在焉,差点把糖当成盐撒进去。
脑子里全是祁夙屿刚才的样子。风尘仆仆的,眼睛亮亮的,笑着揉他的头,说“舍不得走”。
心脏像是泡在温水里,又软又胀。
他把饭菜端上楼时,祁夙屿已经简单洗漱过,换了件干净的T恤,正坐在书桌前翻看他高中时的作文本。
“别乱看!”祝阡融冲过去想抢。
祁夙屿抬高手臂,轻易躲过,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伟大的科学家,为祖国的繁荣昌盛贡献力量’——祝同学,志向很远大啊。”
祝阡融脸一红:“那是老师让写的!谁高中没写过几篇这种作文!”
祁夙屿笑着把本子合上,放到一边,接过祝阡融手里的托盘:“谢谢。”
两人坐在书桌两侧,安静地吃饭。鸡汤很鲜,青菜清爽,简单的家常菜,祁夙屿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祝阡融小声问。
“嗯。”祁夙屿点头,“比学校食堂好吃一百倍。”
“那当然,我奶奶手艺可好了。”
祁夙屿抬头看他:“明天能喝到奶奶炖的鸡汤吗?”
祝阡融筷子一顿,想起奶奶刚才那句话,耳朵又红了:“……嗯。”
吃完饭,祝阡融收拾碗筷,祁夙屿要去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你是客人,坐着。”
等他从厨房回来,祁夙屿还坐在那儿,正看着窗外发呆。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有点疲惫,但线条依然干净利落。
“你……”祝阡融犹豫了一下,“路上累了吧?早点休息。”
祁夙屿转回头,看着他:“是有点累。但睡不着。”
“为什么?”
“认床。”祁夙屿说,目光落在祝阡融脸上,“而且,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看到我,高兴吗?”
祝阡融:“……”
这人怎么这么执着!
他别开脸,盯着墙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高兴。”
祁夙屿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祝阡融面前,低头看着他:“我也高兴。”
“看到你穿着睡衣、光着脚跑出来开门的样子,特别高兴。”
祝阡融的脸爆红,抬手想推他,手却被祁夙屿轻轻握住了。
“祝阡融。”祁夙屿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温柔得不像话,“这十五天,我每天看手机八百遍,等你消息,等晚上九点。听你跟我说今天做了什么,奶奶做了什么菜,田里的秧苗长多高了。”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一个人。”
“所以我就来了。”
祝阡融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镜片后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感觉自己的手在祁夙屿的掌心里,一点点变烫。
“你……”他喉咙发干,“你不用……”
“我知道。”祁夙屿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你不用有压力。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来,是因为我想来。见你,是因为我想见你。”
“其他的,等你想好了再说。”
他说完,笑了笑:“不早了,去睡吧。晚安,祝阡融。”
祝阡融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去铺床的背影,心里那锅温水,好像咕嘟咕嘟烧开了,冒着滚烫的泡泡。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小声说:“……晚安。”
回到自己房间,祝阡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是祁夙屿在洗漱,在走动,又安静下来。
夜很深了,虫鸣依旧。
祝阡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祁夙屿来了。
就在他隔壁。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无比踏实,又无比柔软。
第二天一早,祝阡融是被奶奶的鸡汤香味唤醒的。他迷迷糊糊下楼,就看见祁夙屿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居然在陪爷爷下象棋。
晨光熹微,洒在两人身上。祁夙屿坐得笔直,神情专注,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不落。爷爷眯着眼睛,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
画面和谐得让祝阡融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融融起来啦?”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脸,马上吃早饭。小祁啊,别下了,先吃饭!”
“好的奶奶。”祁夙屿应了一声,对爷爷笑了笑,“爷爷,这局算我输了。”
祝阡融的爷爷摆摆手:“不算不算,吃完再下。年轻人,棋下得不错。”
祝阡融洗漱完回来,祁夙屿已经帮忙摆好了碗筷。白粥,小菜,奶奶自己腌的咸鸭蛋,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
“小祁,多吃点,别客气。”奶奶一个劲给祁夙屿夹饼,“路上辛苦了吧?怎么突然想到来我们这儿玩?”
祁夙屿礼貌地道谢,回答得滴水不漏:“放假了,想来南方看看。祝阡融之前说这边风景好,就顺道过来了。”
“哦——”奶奶拉长声音,看了看埋头喝粥的自家孙子,笑眯眯地说,“那正好,让融融带你到处转转。我们这儿虽然没什么名胜古迹,但山啊水啊,还是挺好看的。”
“谢谢奶奶。”
吃完饭,祝阡融被奶奶赶去“带同学逛逛”。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田埂慢慢走。
清晨的乡下,空气清新湿润,稻田绿油油一片,远处青山如黛。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经过,好奇地打量一眼祁夙屿这个生面孔。
“你还会下象棋?”祝阡融问。
“会一点。”祁夙屿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小时候跟我外公学的。”
“我爷爷可厉害了,是村里的冠军。”
“看出来了。”祁夙屿点头,“我刚才那局,最多还能撑三步。”
祝阡融忍不住笑了:“活该,谁让你逞能。”
祁夙屿侧头看他:“笑什么?我输了,你很开心?”
“开心啊。”祝阡融扬起下巴,“看你吃瘪,我最开心了。”
祁夙屿也笑了。他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祝阡融的手背。
“那以后多让你开心开心。”
祝阡融手一颤,没躲开。两人手指的皮肤短暂地相触,又分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和默许。
他们在田埂上走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学校的事,说路言熙和江岸天天在群里秀恩爱,说暑假的打算。大部分时间是祁夙屿在说,祝阡融在听,偶尔反驳两句,又笑起来。
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上来了。祝阡融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热了?”祁夙屿问。
“有点。”
“那回去?”
“嗯。”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荷塘。荷花开了,粉白的花朵亭亭玉立,荷叶层层叠叠,露珠在叶心滚动,晶莹剔透。
“好看吗?”祝阡融问。
“好看。”祁夙屿看着荷塘,又看向祝阡融,“但没你好看。”
祝阡融:“……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是在好好说话。”祁夙屿一脸无辜。
祝阡融瞪他一眼,转身要走,却听见祁夙屿在身后说:“祝阡融。”
他回头。
祁夙屿站在荷塘边,晨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静静地看着祝阡融,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我喜欢你。”
“想再说一次。”
“在这里,在你的家乡,在有荷花的地方,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祝阡融。”
祝阡融怔在原地。风吹过荷塘,带来莲叶的清香。远处有蝉开始鸣叫,一声长,一声短。
他看着祁夙屿,看着他那双盛满清晨光亮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种温柔而澎湃的情绪填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知道了。”
祁夙屿笑了。他走向祝阡融,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就‘知道了’?”
“不然呢?”祝阡融别开脸,耳朵通红。
祁夙屿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
“没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知道了’就行。”
“走吧,回家。奶奶该等我们吃午饭了。”
他自然地牵起祝阡融的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祝阡融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祁夙屿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暖,牢牢地包裹着他的手。
他没挣开,只是耳朵更红了。
两人牵着手,走在回村的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蝉鸣声声。
祝阡融想,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有人为他而来。
一篇超长的乡下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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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